《风过草原》筱叶

22、别扭

　　伊扎克又去开西屋的门，西屋里只有阿斯兰，听见门响也没搭理。伊扎克心里装着事，没顾上看阿斯兰的反应，开口就问阿斯兰有没有见过“那两个人”。阿斯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晃了晃头。伊扎克就又往外跑，一口气找完屋前找屋后，连树林子都转了几圈，还是找不到克鲁泽和杜兰达尔，心里隐约的猜想终于成真，顿时泄气。他累坏了，撑着膝盖喘了一会，才没精打采地回了西屋。
　　阿斯兰见他像抓耗子的猫一样窜出窜入，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啥，好奇得厉害。见他又回来了，便问：“怎么了？”
　　伊扎克没应，耷着脑袋走到炕边，闷头想着他们离开的时间和方向，越想越生气——他刚才一直就在大路边上，却偏偏没发现任何，足见他们是有心抛下他们自己离开了！他不甘心地捶着炕沿，阿斯兰见他这样心里更急，忍不住就又问了一次。他的声音沙哑难听，这时努力又提高了些，听起来更加磨人。
　　伊扎克本就在生气，见阿斯兰这么费力却还要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不好就别说！”
　　阿斯兰咬住了唇，心里恨着自己，别转头不再理他。
　　伊扎克倒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哼！还以为是在利安城么？小爷虽没复原，真要走也没谁拦得住！”
　　阿斯兰听着，心里一动，不再和他别扭，转回头问：“你要走？去哪？回普兰特么？”
　　“你以为会去哪！”
　　“……带我一起！”
　　伊扎克吓了一跳：“你？你这样怎么走？！”
　　阿斯兰一扁嘴，沙着嗓子说：“你能走我也能走。”
　　“别开玩笑了！”
　　“我不会拖累你的！”
　　“你！”伊扎克瞪着倔强的阿斯兰，头大如斗：“你……，啊——！我要疯了！”伊扎克烦恼地抱住头，对撒手而去的两个家伙更是满心怨恨。
　　“怎么这么吵？现在不担心他的身体了？”克鲁泽的声音忽然响起，伊扎克和阿斯兰都是一愣，同时看向门口。只见克鲁泽斜倚门扉，轻披裘袍，脸上带着轻松戏谑的微笑，正悠闲地抱着双臂，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
　　伊扎克一下跳了起来：“你们没走？”
　　“走？去哪？”
　　“……”
　　克鲁泽恍然：“你以为我们丢下你们自己走了？”
　　伊扎克心虚地缩了下脖子。
　　克鲁泽好笑地看着伊扎克，故意认真地说：“嘛——，是有这个打算。”
　　伊扎克刚蔫下去的脖子又梗了起来。克鲁泽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你有什么打算？”
　　伊扎克看出对方的戏谑，脸上挂不住，横了起来：“我也能走！”
　　“不管他了？”
　　“……他走不动！”
　　“那还是不管嘛！”
　　阿斯兰听不下去了，闭上眼睛哑哑地说：“都不用管我。”
　　伊扎克张开着嘴又接着闭上，绷紧脸转过头去。克鲁泽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看站着的又瞧瞧躺着的，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他拍了伊扎克一把：“真不知道你在想啥！”又看一眼勉强保持着平静的阿斯兰，摇头走了。

　　不大的关门声让伊扎克震动了一下。他偷偷去看阿斯兰，阿斯兰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断颤动着，一点闪亮隐现其中。他不知所措起来，一点点挨过去。阿斯兰干脆偏开了头。伊扎克看着阿斯兰的后脑勺，嘴巴张张合合，期期艾艾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
　　“我也不是真要丢下你……”
　　阿斯兰不领情：“我说了，都不用管我。”
　　伊扎克急了：“你这人！你知不知道我……我已经被憋死了啊！从奥布出来就被带到利安城，天天关在院子里哪也不许去，什么也不告诉！好不容易见到你又是一副没生气的样子……。你知道我当时多害怕吗？我以为我到利安城就是来把你的……带回家的！”伊扎克一屁股坐下，越想越难受，忍不住红了眼圈。
　　阿斯兰闭着眼睛听着，渐渐不再气恼。他本来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非要跟着走那就是拖累。他只是气不过被推来推去地成了包袱。这时见伊扎克说得动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声道歉道：“对不起。”
　　伊扎克横了他一眼：“就会说对不起！”
　　阿斯兰苦笑：“我现在还能怎样？”
　　“……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阿斯兰不想提当天的事，反过去问他：“你呢？怎么也成了这样？”
　　伊扎克连忙申明：“我比你可好多了！”
　　阿斯兰微笑：“好吧，算你比我好。”随后又敛了笑，正色追问道：“那天不是和平时一样的追击小队么？怎么就，都没有回来？”
　　伊扎克的目光冷了下来，盯着墙角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根本不止那些人！我们只猜对了一半，”他回头看着阿斯兰：“他们的人马足有一个大队！”
　　阿斯兰倒吸一口凉气：“是奥布骑兵？”
　　伊扎克肯定地点头道：“盔甲虽然换了，但马上的特征改不了。”
　　阿斯兰觉得浑身发冷，捏紧了手里的毯子：“看来西联与奥布确有问题。那奥布王……？”他忽然不安了起来，惊疑不定地停下了猜测。
　　伊扎克冷静地一语道破：“他或者就是主使，或者就有危险了！”
　　阿斯兰沉默，想到基拉更是心乱。他拒绝再想，遂继续问道：“那你是如何得救的？”
　　伊扎克摇头：“我醒来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有人给我治伤，还有个不说话的异族人看着不许出门。后来杜兰达尔来接我走，说是碰巧在乌凹遇到了我，就顺手救了。”
　　“杜兰达尔？”
　　“就是你刚醒时见到的那人。他是拉克丝的老师，叫吉尔伯特·杜兰达尔。听说是克莱茵王爷特意从中原请来的教习先生。”
　　阿斯兰吃惊不小：“拉克丝的老师？救我的也是他？”
　　“应该是了。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不凡，但也没想到他竟有这样大的能耐！”
　　阿斯兰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其中藏着些什么，却又抓不到重点。
　　伊扎克见阿斯兰不问了，又刨出自己的问题来：“你呢？你又怎么去了利安城？”
　　阿斯兰把自己这边的事捡要紧的说了，伊扎克听得竖起了眉毛：“他们竟然还占了那处补给点？看来一路的骚扰就是为了赶我们过去。奥布这一次还真是要赶尽杀绝啊！不知西联许了它什么好处，竟然如此尽心尽力！”
　　阿斯兰心中一紧：“恐怕奥布王真有危险了！”
　　伊扎克撇嘴：“你就这么相信你那个朋友？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皮里春秋说一套做一套呢！”
　　阿斯兰无言，想起父亲当日在奥布的交托，突然没了情绪。他不想父亲被杀，也不愿因父亲而杀人。虽然父亲让他看清了生存本身无法回避的残酷，但幼时就形成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那是母亲穷一生之力教导他的：珍爱生命。他知道这矛盾的痛苦将永远伴随着他，这使他顿然萧索。累的感觉漫了上来，他霎时只觉得眼皮重有万钧，迷迷糊糊地对伊扎克说了句：“我先歇会。”就睡着了。
　　伊扎克愕然看着说睡就睡了的人，好一会才摇头暗笑对方的逞能。他听着外面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思绪像是长了翅膀，越飞越远。他轻轻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向小树林走去，心头自乌凹出事以来堆积的沉重阴郁散去了很多。再艰险的路，只要身边有人相陪，便不会孤独彷徨。他想着阿斯兰，不禁露出了微笑。

　　冬夜的原野一片寂静，除了那几声狗吠，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伊扎克缩缩脖子，抱紧双臂正要回屋，忽然听到不远处似有人声喁喁，好奇心起，悄悄寻了过去。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他们。他们站在树下，紧紧靠在一起。月光剪出他们修长挺秀的身影，给沉醉的眉目洒上银粉。伊扎克愣在了当地，然后在他们分开的瞬间拔足飞奔，霎时就消失在林外。
　　“呃，被看到了……”醇厚的声线似是遗憾却分明含着笑。
　　“你故意的！”
　　“呵呵，被拆穿了。”
　　“怕是又要烦恼咯！这孩子可真是被你憋狠了。”
　　“我可没憋他。换了那孩子肯定没他这么难伺候。”
　　“啧！你才认识他多久……”
　　“吃醋了？……哎哎，君子动口……”
　　“去他妈的君子！”
　　“……好，非君子先生……唔……”戏谑的笑语突然被阻断，代之以不断加重的喘息声。清冷空寂的林子在这不加掩饰的情色呼吸中变得生动，而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