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20、重逢

　　普兰特也很平静，没有任何硝烟弥漫的气息，但反常的平静下更显得暗涛汹涌。
　　克莱茵记挂着开春局势的稳定和草场的安全，见西联始终含糊应付，临时又许了西联几百只牛羊的岁贡，希望西联撤回河东的驻军。西联却以周边小部落不敬天威冥顽反抗为由，驻军不减反增，渐渐已到了当日西进的规模。克莱茵忧心忡忡，议事堂里几派人天天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什么好主意，拉克丝和杜兰达尔不在，他又没了说话的人。这天他被吵得心烦，竟出了望月直奔云中去了。
　　云中是他们当年歃血为盟的地方，克莱茵对它同样很有感情，每次过来都觉得很亲切。但帕特里克并不欢迎他，对他的絮叨置若罔闻。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够拄着棍子走几步了。克莱茵不禁由衷地称赞起高锟的医术来。
　　帕特里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如今就这么太平了？大老远跑来称赞医生！”
　　克莱茵就有些泄气，自己也知道帕特里克根本不是可以吐苦水的对象，便自嘲道：“也是，什么都被你说中了，我真是活该！”
　　帕特里克头也不抬：“那就撒手放开你那个和平。”
　　克莱茵无语，半晌才苦笑道：“我们当年，可不是为了永远的战争才走到一起的。”
　　“也不是为了这样的和平。”
　　克莱茵走到窗边，遥望远处连绵的草原，满心的爱恋：“多好的草场！我们却用战争不断地辜负它……”
　　帕特里克“咚”一声以棍杵地，声音大得吓人：“你别混淆事实！”
　　克莱茵一惊，回头看见帕特里克怒目圆睁，拄棍的手微微抖动着，怕他又闹出什么问题来，便妥协道：“好好，不说了，你别动气……”又忍不住埋怨：“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想起蕾诺亚又想起阿斯兰，不觉住了口。
　　帕特里克怒气不减：“你不来气我就行了！”
　　克莱茵默然，转身向外走，走到门边又犹豫着停下步子，把阿斯兰的下落告诉了他。
　　帕特里克连表情都没变：“我知道了。”
　　克莱茵呆了半天，才摇头骂道：“真是个冷血动物！”然后大步离开了帕特里克的住处。
　　帕特里克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拄棍的双手攥满了青筋。过了好一会，他才叫人进来，问：“克鲁泽还没得手么？”
　　那人惴惴道：“按日程算不过才到利安城，总还得谋划吧……”
　　帕特里克又狠狠地杵了下地，不作声了。

　　利安城郊外，寒冬里独自赶路的马车里，伊扎克呆呆地看着躺着的阿斯兰，沉默地等待着。他裹着厚厚的袍子，尖下巴颏抵着自己的膝盖，整张脸被额发和裘皮袍子的毛领遮得只剩下双眼睛，幽深幽深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差点死掉。被他惊破了胆的西联兵丢下重伤倒地的他而没有最后补上一刀是他第一幸，杜兰达尔正好路过则是第二幸。他被杜兰达尔救了起来，带去迦兰找高锟治了一个多月，才真正捡回条命来。
　　杜兰达尔很早前就被克莱茵秘密派去利安城传达议和信息，不知为何迟迟没回普兰特，而这一次的“恰好路过”也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回普兰特的打算，伊扎克能走动了他就带着他一路南下，迤逦又回到了利安城，轻车熟路地在近郊的一处庄院里住了下来。
　　伊扎克惦记着萨拉王和阿斯兰，问过杜兰达尔，他却一问三不知，神色间很是淡漠。伊扎克虽然不信，杜兰达尔的气势却让他无法继续追问，便只好死心。想着那一路非比寻常的艰难，他不敢设想他们的前路，又没法让自己完全不想，憋得快炸时他干脆提出要回普兰特，被杜兰达尔一口回绝，理由只有一个：他艰难救回来的命已不完全属于伊扎克了。伊扎克愣住，盯着杜兰达尔看了许久，发现对方根本不像是开玩笑，顿时火冒三丈。他刚想跳，对上杜兰达尔似笑非笑的表情，无端就虚了底气，原本十足的理直气壮顿时短了七分。他垂下眼帘，努力平息情绪后离开，从此不再向杜兰达尔提这个“走”字。
　　他们在庄院又住了近半个月，杜兰达尔经常外出，却不许伊扎克走出院门。诺大的院子经常空落落的，只有三两个打扫的仆役和一位体型健硕的厨娘照顾他的生活。杜兰达尔不限制他在庄院内的活动，可心中有事的他根本看不进什么，每日里只盼着能发生点什么，好让这无所事事的日子快点结束。
　　然后，就到了这天早晨，杜兰达尔一大早就把他拉了起来，出门上车，直奔城外的小树林。两个人在寒风里等到天色大亮，林子外又来了辆车，杜兰达尔驾车迎出去，到了自己跳下车，和对面的车夫低声说了些什么，那边车上就下来两个人，抬着个长包裹放进他们的车里又掉头走了。

　　伊扎克就这么意外地见到了阿斯兰。阿斯兰的脸死气沉沉的，裹在毡毯里没有丝毫生的气息。可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伊扎克不相信阿斯兰死了。他枕着下巴耐心地等着阿斯兰醒过来。
　　杜兰达尔重新上车，毫不理会木头一样的伊扎克，驾车离开了树林。
　　马车不停地奔驰，渐渐远离了利安城。伊扎克始终没换过姿势，盯着阿斯兰左右摇晃的脸，渐渐的越来越着急。他忽然站了起来，脑袋狠狠地撞上车篷，发出很大的声响。杜兰达尔闻声回头，便看到伊扎克扑到阿斯兰身边猛力地摇他，不禁暗叫一声赶紧停车，跑过去一把扯开了他。
　　伊扎克兀自在挣扎：“他怎么还不起来！我看了他这么久他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杜兰达尔死死抱住伊扎克才能制止住他的挣扎。伊扎克抖得厉害，连音调都变了。杜兰达尔知道不能再继续打哑谜折腾这孩子了，便柔声哄道：“没事的，他只是药性还没过。到了前面我们就叫醒他。”
　　伊扎克停下挣扎，抬头确认地看着杜兰达尔。杜兰达尔点点头。伊扎克不抖了，身体却仍然很僵硬。他依然将信将疑，却努力让自己相信杜兰达尔所说为真。
　　他们直走了一天，天色挨晚才停下歇息。伊扎克跳下车，腿一软差点坐下。他赶紧扶着车站稳，调整了一下呼吸就要去抱阿斯兰。
　　杜兰达尔拨开他的手：“你自己好好走进去就行了。”
　　伊扎克傻傻地站着，看着杜兰达尔费力地把阿斯兰搭上肩头，横扛着往屋里走，不禁抬起头打量起这处独门单院的小屋的环境。

　　小屋分东西两间，背靠着土山，隐在一片杨树林里，虽然离大路不远，路上的人却轻易看不到这里。伊扎克有些好奇杜兰达尔怎么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他跟着杜兰达尔进了西屋，屋子不大，对门就是铺北方常见的土炕，边上还有间里屋，门口挂着布帘。屋里两个老人正坐在炕上做活，见他们进来，一齐高兴地下了地，腾出地方让杜兰达尔把阿斯兰放上炕。老婆婆拉起杜兰达尔，捏着他的胳膊，问着他和少爷的近况，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慈爱。老公公矜持些，却也笑得合不拢嘴，见老婆婆光顾着看人，催她去厨房做些吃的。杜兰达尔好脾气地应着他们，如沐春风的笑脸让伊扎克看得呆了。
　　等两位老人看够了，杜兰达尔才止住他们的张罗，只请老婆婆倒来碗热水，自己掏出包药粉化了，撬开阿斯兰的牙关把药水慢慢地灌了进去。老夫妇知道他有事要做，悄没声息地出了屋子。
　　伊扎克进屋后就一直站在门边，这时见到杜兰达尔动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阿斯兰轻轻呼口气，睁开了眼睛，完全没有反应地看着面前的人。
　　杜兰达尔微微点头：“你醒了。感觉如何？”
　　阿斯兰张开嘴，发现嗓子又干又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杜兰达尔再次点头道：“那药太霸道，一时半会怕是说不成话。这样吧，我问诊一下，不妥之处你点头就好。”
　　阿斯兰点点头。杜兰达尔揭开毡毯，伊扎克不由得走近了几步。阿斯兰侧头看到他，惊得又一次张大了嘴。伊扎克一扁嘴，刚想说话就见杜兰达尔已经解开了阿斯兰身上的囚衣，一眼看到裸身子上那些吓人的伤痕，要说的话顿时硬生生吞了回去。
　　杜兰达尔屈指扣触阿斯兰的胸口，阿斯兰身子一缩，痛苦地皱紧了眉。杜兰达尔又仔细地摸过肋骨，见伤处愈合得不错，放下心来。他随后开始探脉，探完左手探右手，面色渐渐凝重，看得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的伊扎克心又提了起来。
　　“肺气有损。这假死药，怕是用得险了……”
　　伊扎克不禁又跨近一步：“怎么讲？”
　　杜兰达尔反倒不说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伊扎克：“你倒是真关心他。”
　　伊扎克没防备，愣了一下才反驳道：“什么真的假的，你倒是说清楚啊！”
　　杜兰达尔眯眼瞧着伊扎克，见他快跳起来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不会比你更糟糕。他的伤本已好了大半，只是肺里的损伤重了些，下药的人又不知轻重，会有些麻烦。”
　　伊扎克仍是副不满意的表情，杜兰达尔面色一沉，道：“赶了一天路你不累我可累了，这里地方小，你就和他同睡吧！”说完不再理他，起身进了里屋，丢下瞠目结舌的伊扎克瞪着同样意外的阿斯兰。

　　伊扎克瞪了一会，见阿斯兰嘴唇干得起皮，想起他是说不出话的，赶紧跑去倒了碗水来，到得床前却扎撒着手不知道怎么喂他喝。阿斯兰看见水眼里放出光来，一咬牙侧过身子就想坐起来，伊扎克连忙放下水过去扶，身上的袍子又长又厚，他索性脱了一丢，这才利索地抱起了阿斯兰。这一抱，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瘦削，不禁又一次盯住了对方。
　　阿斯兰的脸尖尖白白的，称得那双眼睛越加的大而清亮，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伊扎克，眼里满是担心。
　　伊扎克看得明白，同样大了许多的眼睛瞪成了铃铛：“看啥！我比你可结实多了！”
　　阿斯兰会意，无声地一笑，低下头喝水。伊扎克看着他喝完，才发现自己也已是渴得嗓子冒烟，一仰脖，把碗底剩下的一点全都喝了。阿斯兰好笑地看着他，伊扎克却不以为意，放下空碗又扶他躺好，系好囚衣，盖好毡毯，自己跳下炕咕咚咕咚又灌下一碗水，才上去挨着阿斯兰躺下，扯过袍子又给阿斯兰搭上一角。他本就重伤初愈，这一路奔波而来，早已累坏，如今心思一定，很快就沉入梦乡。倒是阿斯兰，刚从假死状态中醒来，又见到了伊扎克，大脑兴奋不已，睁大眼睛直到天快亮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