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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碰撞 ...

  •   阿斯兰很忐忑。他被带进皇宫已经快十天了,关在这座湖心的孤岛上,除了送饭的宫人、守门的禁军,他没见过其他的人,这使他本能地多了层另样的危机感。但在尚未弄清具体情况前他觉得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虽然他的心早已按捺不住地飞离了这里。
      湖不大,看得到岸边的垂柳和林木深处的宫阙楼宇,但不熟悉宫内地形的他依然不能知道湖在皇宫的位置,以及离开的方法。往来服侍的宫人恭谨有礼,看衣饰打扮,似乎还是宫里有头面的人物。阿斯兰试着问过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们也以同样的恭谨一一作答,却都带着让人无法接近的距离感,阿斯兰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他们身上找到缺口。
      如此就过了半个月。半个月下来阿斯兰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即使只是随意的装扮,也掩不住那谪仙般的丰神俊秀。宫人的眼睛亮了,捧来华服金饰,不厌其烦地请阿斯兰穿著,阿斯兰却一概不理,只捡最素净的衣袍,简单地用腰带系住。
      这一日天气晴好,阿斯兰倚在窗边随意地翻着书。冬日的暖阳晒得人周身慵懒,他看着看着,竟盹着了。恍惚间,有人进来,身边有轻微的动静,浅眠中的他却挣不脱困顿的蛛网。纷杂的往事潜入了梦,他看见利刃刺进母亲的身体,鲜血流淌一地。母亲强笑着叫他别怕,苍白的脸在父亲狂怒的呼叫中变成了临终前的脸,牵起的唇角画不出微笑而写满牵挂和不舍。他听见自己在哭,而母亲在哭声中渐渐地淡去。他猛然惊醒,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随即戒备地站了起来。
      来人身形高大微微有些发福,穿着金丝绒面的水貂皮长袍,戴一顶同款的软帽,看着阿斯兰若有所思。阿斯兰不认识西联皇帝,这时却也猜出了大概,便不动声色地沉默以待。
      那人看出了阿斯兰的警惕,摆摆手坐进身后的椅子,喝口茶,才端起架子漫声问道:“你就是那个帕特里克的儿子?叫什么啊?”
      阿斯兰转过头没理他。一边的宫人连忙低声禀告:“他叫阿斯兰,陛下。”

      这人正是西联的皇帝——罗德,一个和帕特里克同样强势的人。他与帕特里克交手近十年,十年里他领教了对方的霸道和强硬,始终无法以大国的国力征服对方。这次本以为天意襄助,定能抹消帕特里克的存在,谁知被寄予厚望的穆却铩羽而归,让他好不气恼!若非念着弗拉格家长年的功劳,他早让人把穆给砍了。暴怒之下,对穆带回来的俘虏也没在意,直到现在气消了,才想起来,一问,却说被关在宫中,一时非常意外。
      去的路上他一直冷着脸不说话,同行的官员提心吊胆,说是太子的意见,和平期间总要摆出和平的姿态,对方怎么说也是普兰特的王子。罗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此时,他看着阿斯兰冷淡不屑却又全神戒备的样子,想起不久之前还在睡梦中挣扎的脆弱模样,不觉暗暗好笑。
      他摆手挥开宫人,歪头打量着阿斯兰,不再说话。他之前看到阿斯兰时已惊讶于他的清秀,此时细看,更觉得俊美非凡,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流转,比上好的宝石还要耀眼,让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阿斯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回头质问他:“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罗德莞尔,觉得阿斯兰横眉怒目也是好看,便笑着戏问:“那该关在哪呢?”
      阿斯兰听出他话里的戏谑,厌恶得像吞了只虫子。一皱眉,冷冷地说:“西联和普兰特不是定了和约么?你们凭什么追杀我父王,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和约啊……”罗德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是和你父亲签的吧?”
      “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罗德突然站了起来,逼近阿斯兰阴沉地说:“因为你父亲根本就不会承认这个和约!”
      “你胡说!”
      “那你就看着吧!在这里,睁开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着!”
      阿斯兰抿紧唇,毫不退让地和罗德正视着,翠色的瞳眸精光闪闪,竟让罗德有了无法逼视的感觉。他忽然伸出手,被阿斯兰警觉地避开后停在空中半晌没动。
      “你不像普兰特人。”
      阿斯兰高高地昂起了头:“我就是普兰特人!”
      罗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背过手慢慢地向门外走,快出门时又回头看了阿斯兰一眼,眼里多了些和来时不一样的内容。

      那以后罗德似乎又把阿斯兰忘了,阿斯兰却对他当日的定论无法释怀,也就更急切地想要离开。他水性颇佳,身体复原后自忖完全可以对付那几个守卫。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利安城虽不至于天寒地冻,泅水上岸后浑身湿透却也不是闹着玩的。因此,虽然心急,阿斯兰却只能等待时机。
      如此又过了七、八天,新年已经临近。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忙碌奔波的人。阿斯兰隔湖看着,想起和母亲度过的一个个新年,心里堵堵的。
      除夕夜宫人送了些酒来,阿斯兰喝了不少,心里有事,酒意就上了头,昏昏沉沉地上床睡了。半夜口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罗德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一惊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刚想起身,罗德就泰山压顶似地扑了下来,呼吸中的酒气熏人欲呕。阿斯兰大惊,本能地双手合刀,用力砸向罗德的左肩。罗德痛呼一声歪倒在床,酒醒了不少,见阿斯兰跳下床,逃脱的背影矫捷而青涩,更让他心痒难耐。他不顾肩痛,身子一挺跃了起来,伸手就去抓阿斯兰。
      阿斯兰惊怒交加,手下更不留情,一招一式都用上了全力。罗德起初还仗着自己身高体壮,不把阿斯兰放在眼里,挨了十多下后才知道眼前的少年和他那些爱耍脾气性子的宠妃绝不相同,身上的疼痛在加剧,心里的恼怒也在加深,在又一次被毫不留情地打中软肋后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门外的侍卫冲进来,正看到阿斯兰骑在罗德身上挥拳痛殴,一拥而上摁住了他。罗德啊哟连声,被人扶着都站不起来,恨恨地抬头,正看到阿斯兰的眼睛,怒意在翠眸中燃烧,灯光下越发精光逼人,竟让他浑身冷不丁又疼了三分。他嘶叫着令人好好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侍卫绑紧阿斯兰吊在了梁下,皮鞭呼呼地甩起,撕裂肌肤,扯出血肉,四下溅落。阿斯兰浑身一紧,只觉得热辣辣的痛从身体直窜到头顶,却狠狠地咬紧牙,一声不吭。几条鞭子蛇一般缠绕啮咬着,阿斯兰半悬在空中的身子,像暴雨中无遮无挡的小树,在肆虐下止不住颤抖,很快,就遍体鳞伤,无力垂落。
      罗德靠着软塌冷眼看着侍卫们施虐,见阿斯兰晕过去了,让人泼醒了扳起他的头。阿斯兰刚刚还被怒气和打斗染红的脸此时惨白一片,汗水混着冰水,嘀嗒着从发梢滴落。罗德靠近了些,凑近灯光看向他的眼睛,阿斯兰黯淡了许多的眼里依然跳着不屈的火焰,骄傲地睥睨着他。
      罗德低呼一声,看好戏的心情又被破坏殆尽。他挥手让侍从抬自己离开,丢下话把阿斯兰送到惩戒院,让那里的刑官好好杀杀他的气焰。

      阿斯兰被关进了惩戒院。刑官听说他打了皇上,下手更是狠辣,轻易不动的大刑都一一加到了他身上。阿斯兰无数次昏厥又无数次被泼醒,疼痛没有尽头,时间也没有尽头,到最后几桶冰水也无法让他保持清醒了。
      管事的怕打出人命,急忙让人歇了手自己去讨旨意。罗德敷完药却依然坐立难安,正拿着宫女内侍发脾气,听完禀报立刻又勾起深仇大恨来,不耐烦地让他们尽管用刑,除非他开口求饶,否则打死不论。
      听闻消息赶来的大臣不敢劝谏,偷着出来请刑官手下留情,一边连忙去找太子商议对策。

      太子里斯是皇后唯一的孩子。罗德与皇后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可惜皇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里斯未成年就病逝了。罗德感念伤怀,早早就把里斯立为了太子。
      里斯随母,性格柔软,由皇后亲选的太傅也是国内的温和派,对连年征战颇有微词。里斯在他的影响下也是心向和平,因此普兰特的议和要求首先就得到了他的支持,并一直为和议的落实而四处游说。他自然不赞成追杀帕特里克的行动,但皇帝定了的事,他也知道自己无力逆转,就只有暗自关注着。因而穆带着阿斯兰一回来他就得了消息,见罗德一味生穆的气而忽略了阿斯兰,就急忙让人带进宫,关在冬季难得有人去的湖心岛上保护起来,却想不到到底还是无法避免他们之间的冲突。
      里斯得了消息就去毓华宫求见,奈何罗德气得不轻,连私自处置阿斯兰的里斯也气上了,不见之余,还放出话来不准他再管阿斯兰的事。里斯无奈,只好打道回府。一边让人两头打探着,一边找人商议。
      然而几个人商量了半天,都拿不出一个周全的办法,而惩戒院那头一次次报来的消息却是阿斯兰一次比一次更艰难的复苏。里斯坐不住了,好容易挨到罗德歇下了,立即就带人朝惩戒院赶去。

      此时已是新年第一天的子夜,原本喜庆热闹的日子在紧张和呵斥中悄悄消逝,所有的人都被搅的忘了年节的气氛。
      惩戒院里灯火通明,却又悄无声息。里斯急切地推开门,蒸腾的热气混着浓郁的汗味和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腾扶着门就干呕起来。屋里原本东倒西歪就地休息的人,见是太子来了,急忙爬起,跪倒一片。
      里斯缓过劲,捂着口鼻朝里细看,满屋子丑陋不知名的刑具间,跪着十多个壮实的大汉,他找了半天,才在屋子一角看到个血糊糊的人,想进去又嫌里面腌臜,摆头示意随身内侍进去查看。
      管事的见状,连忙讨好地说人还有气,他们也怕真打死了不好交待,故而歇了手让他休息。他一边说一边让人赶紧把人抬出来给太子验看。两名大汉粗手苯脚地把阿斯兰抬过来,昏迷中的阿斯兰痛苦地蹙紧眉,咬不住的呻吟溢出唇齿。里斯震惊地看着不成样子的阿斯兰,被他的惨状吓得倒退了一步。随行内侍连忙让人把阿斯兰冲洗干净,几个大汉懒洋洋走到墙角,提过几桶水唰地泼过去。里斯又是一惊,再退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幸亏身边的人机灵,紧紧扶住了他。
      “你……你们干什么?!”里斯的声音都抖了。
      血泊中的阿斯兰动了一下,似是醒了。管事的见惊吓了太子,不停地弯腰陪罪:“这里太污秽,冲撞了殿下的贵体小人可担不起。他还活着,您也见着了,天色不早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等……等!”里斯不放心,忍着恶心俯身细看。他当日远远见过阿斯兰一面,这时却怎么也看不出当日的模样。阿斯兰的脸被湿发遮住了,单薄的衣衫被撕成了碎片,一绺绺粘结在翻着血肉的伤口上。寒风吹过,湿漉漉的身体无意识的轻轻抽搐。里斯的脸更白了,无法相信那样一副漂亮的身躯只在短短的一天里就成了这副模样,一股寒气顿时由脚底升到了头顶。
      “不行!这样下去他活不到明天!”里斯猛地直起身,不顾一切地对管事的道:“我先带他走,明日父皇问起我自有交待。”
      “殿下不可!”
      “父皇今日在气头上,说话自然狠厉,日后气消了,难保不会追究你害死友邦王子的罪,到时候,你可逃不过责罚。”
      “这个……”
      “好了!就按我说的办!”
      管事的见太子面色不善,又知皇上素来看重他,便不敢再拗,让人找来副担架,把阿斯兰放上去。里斯解下披风让人盖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惩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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