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10、救父 二

　　阿斯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高府的，也不知道出了高府要去哪里。他越走越快，全然忘了塔德还跟在身后，对他的询问更是充耳不闻。
　　父亲！
　　这个十二年来一直被刻意淡化的词此时如雷鸣般轰响在他的耳际，让他蓦然失措。
　　他忍不住一遍遍去回想刚才看到的点滴，突然发现父亲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除了病人的形貌，他和母亲的描绘分毫不差。母亲是爱他的。即便不赞成他的主张，他仍是她深爱着的男人。她本身的矛盾使她把自己的观念灌输给阿斯兰，但也从未抹去帕特里克的痕迹。只是因为阿斯兰从小就特别懂事内敛，才自动回避追问父亲的事，从而造成了如今这般的淡漠和隔阂。
　　但他们的血脉本就是相通的！
　　就像突然打开了阀门，一直被压抑住的情感奔腾而出，阿斯兰觉得有种狂野的力量在心里涌动，让他不顾一切地要去救出父亲！
　　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遍布阴霾。
　　风烈了，风中满是潮湿的雨水气息，和阳光蒸晒出的尘土味道。沿街而摆的摊档大呼小叫地收拾着东西，看货的商人也抓紧时间最后谈着价钱，赶路的行人脚步更急了，街市变得更加喧哗和拥挤。阿斯兰被人群推挤着，不知何时已和塔德走散。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刚才还拥挤的街道忽然间空无一人，阿斯兰独立在雨中，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任由雨水浇湿自己。冰凉的雨水让他重新找回了冷静。
　　塔德追了过来，阿斯兰跟他回到旅店。
　　在详细询问过帕特里克的情况后塔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我们找了王上半年，最近才知道下落。夫人本想靠过去的交情让高锟交还王上，他却始终推诿，暗地派去打探的人也一直没能见到王上。这次让您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没想到王上的情况这么糟糕……”
　　阿斯兰冷静地说：“现在可以把计划告诉我了吧。”
　　塔德点头道：“并不是刻意瞒你，只是怕你关心则乱，冲动之下坏了事体。”
　　阿斯兰不以为然，却没说什么，仔细听塔德的下文。
　　“根据我们的查探，奥布目前并未插手此事，我们也希望在不惊动奥布的情况下把王上带回普兰特。”塔德边说边展开一张地形图：“这是高家留医病患的内院，花园这边是高家人日常起居的小院，内院有两个出入口，一是西边的诊室，一是北角的偏院。高家不轻易收留病患，也不许病人间互相探视，因此我们的人进去了也一直没法探知王上的下落。”塔德没说他们的人是以什么代价住进高家内院的，阿斯兰也没问，只在心里暗暗下定了此行必须成功的决心。
　　他看着地形图，默想着早先走过的路，在地图上指出了位置：“这里。”
　　塔德前后看着、思量着，默算着时间道：“高家三日进一次药，明日便是进药的日子。我们已经搭通药行的老板，行动时就扮成药行伙计，随车而入。只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也不能都换成我们的人。本来想着王上神勇，人去得少些也无妨，可是现在……”
　　“能换几个人？”
　　“最多俩个。”
　　“我今天晚上先进去！”
　　“不行！”塔德想也没想就否决了阿斯兰的建议：“里面情况不明，不能再把殿下也丢了！”
　　“我……”
　　“别说了。夫人明确交代过，如果条件不成熟，就先行撤离，务必要把您安全地带回普兰特！”
　　阿斯兰还待争取，却听屋外忽然嘈杂起来，有人过来敲门，说是昨日路上遇见的公子来了，紧着要见少爷。阿斯兰一愣，刚想回绝，塔德已起身过去打开了门，他也只好跟着走出门去。
　　基拉只带个贴身的随从，气度雍容地立在大厅，抬头看见阿斯兰，立即笑得开了花一般，三步两步上楼进屋，一把拉住阿斯兰，快乐地说：“我说我能找到你吧！倒是你说话不算数，根本没去找我！”说完一撇嘴，眼睛却依然笑得毫不在意。
　　阿斯兰没心情说笑，心里满满的只是如何救出父亲的事，便继续推搪：“我又不是出来玩的，总得等正事办完了才好。”
　　“你们带来的货我找人都收了不就完了，又简单又方便！”
　　阿斯兰一板脸：“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哪里是闹嘛……”基拉又委屈又摸不着头脑，觉得这回见到的阿斯兰整个都和从前不一样。
　　塔德过来圆场道：“少爷跑了一天，累了。您是少爷的朋友？”
　　“嗯！我们在西联就是最好的朋友。”
　　“您是……奥布的王子吧？”
　　阿斯兰没想到塔德这么直接，一时非常错愕。
　　基拉倒是不以为意：“所以才说你们的货物完全可以交给我处理呀！”
　　塔德点头道：“那感情好。”他看一眼阿斯兰继续道：“可是，您也知道我们少爷的脾气，凡事总想自己动手，我们也拗不过呀！”
　　阿斯兰抿紧了嘴。
　　塔德只当不见，继续絮叨：“您既是少爷的好朋友，又是奥布的王子，有些事确实需要您的帮忙……”
　　“艾尔斯曼叔叔！”阿斯兰听音知意，立即出声反对。
　　“先生请说。”基拉巴不得能帮上阿斯兰的忙，也就不管阿斯兰高兴不高兴，直接应下塔德的话意。
　　“我们没什么麻烦。带来的货都出手了，准备带回去的也看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好好当你的王子，别随便应承什么！”
　　塔德见阿斯兰动了气，便噤声不说了。基拉却不乐意了：“我哪里随便应承了！是阿斯兰的事啊！阿斯兰有事我怎么能不管呢！”
　　“我没事！”
　　“你有！”
　　“没有！”
　　“肯定有！”
　　阿斯兰气得噎住，心说这小哭包今天是吃了什么药啊，居然和自己顶上了！他突然转开了话题：“普兰特换了新王，你父王怎么说？”
　　“……没说什么特别的……”
　　“当真？”
　　“他说，如果你来这里找我，要立即告诉他。”
　　“你照做了？”
　　“……嗯。不过，他说你要是有困难我应该尽力帮你！”
　　阿斯兰和塔德对看了一眼，后者皱起了眉。阿斯兰放缓了语气：“我真没事。我跟叔叔跑商呢，能有什么事？”
　　“我……，你……你就不想拿回你家的王位啊？”
　　“……这也是你父王的说法？”
　　“……不是。”
　　“但也不是你的。”
　　“你真的不想？”
　　“不想。”
　　“……”
　　“回去吧。”
　　“不如你留下来吧！那样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多好！”
　　“我是普兰特人。”
　　“可你不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份，留在普兰特很不适合吗？”
　　“为什么这么说？”
　　基拉鼓起了嘴：“这还用问吗！”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道：“没什么人记得我，我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份。”
　　“不，他们知道了！”
　　阿斯兰一愣，确认地盯着基拉，基拉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点头道：“我听到了普兰特使节对父王说的话，他希望父王不要私自收留你。父王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很生气。”
　　“基拉……”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要你愿意，尽可以留在奥布。父王不会随便把你交给别人的！”
　　阿斯兰看着一脸诚恳的基拉心中感动，却仍是淡淡地回绝道：“真的没什么问题，克莱茵王爷也只是关心吧。”
　　“……真的没事就好。不要忘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基拉说完静静地看着阿斯兰，眼里多了些想要保护的坚定。阿斯兰心里一热，上前抱住他，轻声叹道：“真是个傻瓜！”

　　“不能等下次了！”
　　基拉走后，阿斯兰立即对塔德说：“克莱茵有了预感，奥布也知情。我们只能趁他们还没有具体的行动前立即行动！”
　　塔德默然，但仍想换别人去高府。
　　“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相信若论轻身格斗，你的人都比不上我。我是最适合的！”
　　塔德思量再三，虽然依旧放心不下，但阿斯兰的情况他了解过，确实如此，只好答应了阿斯兰的计划。他召来手下，详细布置救人方案，以对阿斯兰的接应和之后如何快速撤离为重点，务必要一举成功。
　　阿斯兰很快收拾停当走出了房间，塔德叫住他，交给他一把精致的带鞘小刀。
　　“这是当年王上赏赐的短刀，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
　　阿斯兰接过揣好，点头间身形一展，随即没入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