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95、兜转起落

　　暖春到来，桃花盛开，柳叶出芽。她倚在浅雨亭旁，看着萧云落舞剑。
　　消瘦的脸颊，苍白如玉。映衬粉色桃花，更显人面桃花。萧云落忽地双足一点，飞身上山。满山桃林中，他白衣飘然，迎风而动，风度飒飒。
　　山顶，那里有株开的最盛的桃花。他飞身攀上桃树，身形利落。只见沧海剑一动，一枝满是盛开桃花的枝条在手。他凌空飞踏，如从天际边赶来，落在她面前，衣袂飘飘，将手中的花递给她。
　　“飞嫣，送你。”
　　他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笑——她最喜欢的笑。
　　她接过，毫无血色的唇一动，嘴角勾起很久不见的微笑。
　　“很漂亮，我很喜欢。”
　　“飞嫣终于肯笑了？”他伸手抚过她的长发。
　　她低头黯然：“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如何去笑。”
　　他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将她拥入怀中。
　　“飞嫣只有一个我，可别忘了，我也只有一个你。”
　　是么？她在心中问道，你除了我，还有连舟城，还有大好江山。
　　听见脚步声，两人分开，一看，是梅千川。
　　梅千川上前行礼。
　　“请城主于清风居，上官乾秦枫等人已经到了。”
　　萧云落一点头，回头向柳飞嫣道。
　　“我先走了，过会来找你。”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向他微笑，点头。
　　看他走远，她茫然拿起巫山剑，起舞。青丝飞扬，衣袂飘然，剑光青芒四溢。她轻蹙着眉，如水眼眸中有悲哀，有深情，也有释然。
　　莫思怜上山，缓缓的走，不想打扰她舞剑。这舞剑，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忧伤满溢。
　　听见有人上来，柳飞嫣停下，收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
　　“他们在谈论大事，所以你只好来找我了？”
　　莫思怜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啊，他们讨论他们的，我才不去管那些许多。”
　　“难道你就不担心？万一秦枫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战场刀剑无眼啊。”
　　莫思怜蹙眉，低头沉思。
　　“他要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阻止，只能随他去。不然，我该怎么办呢？”
　　柳飞嫣苦笑：“不错，他们要的天下，我们都没有办法阻止。”

　　萧云落走进清风居，上官乾，张锦，秦枫，早已在里面。
　　“城主，我们何时出战，将欧阳别院连根拔起？”上官乾想起上次弟兄们的死状，双拳紧攥。
　　“不错，两个月时间，现在我连舟城上上下下已经全然准备好，就等城主下令了。”秦枫上前一步。
　　“此次前去，必定血洗前辱！顺道，城主还能名正言顺拥有整个武林，受万人景仰，岂不快哉？”张锦道。
　　“不错。”梅千川指尖不停扣着桌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该趁士气最足时出战，最好不过。”
　　萧云落看着这四个人，眉头一动。
　　梅千川看出他面有难色：“我等并非咄咄相逼，城主可是有何难处？”
　　想起沙场上，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虽死不甘的眼神……萧云落摇头，定下心神。
　　“既是如此，明日一早出城。我连舟城的弟兄，绝不能白死！”

　　他走上逸风楼，她临窗而望。
　　他走上前，却不知如何向她开口。
　　“回来了？”她不回头，先开了这个口。
　　“恩。”
　　她又开始不说话，沉默许久，他轻咳一声。
　　“飞嫣，明天我们出战欧阳别院。”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垂下眼，那轻颤的睫毛，像是在叹气。
　　“此次一鼓作气，定能将欧阳别院连根拔起。血洗前辱，我萧云落从此称霸武林，拥山水如画。从此，便能和飞嫣长厢厮守了。”
　　他尽量说的激动人心，却看不到她眼中一丝兴奋的光。
　　“明日，飞嫣就与我一同去吧。我要你看着我，在蜀中登上武林至尊之座。我要你和我一起，享受这无上荣耀。我要他们对你也像我一样，俯首称臣！”
　　柳飞嫣面无表情，唇角一勾，摇头。她摇得很慢，似乎要把时间停留住。
　　“我不去。”
　　“为何？”他一时愣住了。
　　柳飞嫣对他笑：“明日你们一定要去，是不是？”她眼中有哀求，也有失望。
　　萧云落点头：“那么多弟兄，不能白死。况且欧阳胜杀光了青云山庄，我决不能饶他！难道飞嫣——不想报仇？”
　　柳飞嫣点头：“那么，就别拿我当作你野心的借口，报仇并不重要。能登上武林至尊，看俯首称臣，享无上荣耀，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萧云落一时语塞。
　　“太多杀孽，压得我透不过气。沙场一战，我手中徒增的杀孽，才会害得爹和整个青云山庄死于非命。如今你要再造杀孽，还问我想不想报仇？”
　　萧云落眉头一皱：“飞嫣又来了，什么杀孽不杀孽的！这欧阳胜，难道飞嫣要留着他的命，不为你爹报仇不成？”
　　柳飞嫣低头不语。
　　“就差一步了，最后一步，你要我放手，恩？”他靠近她，低头问她。
　　她还是不说话。
　　“那么，飞嫣亲自带兵前来将我救出，将欧阳别院杀得落花流水，不就白费力气了么？”
　　她抬头，眼神清冷。
　　“我不是你。我来，只是来救你了，别的什么也不是。”
　　她说，我千里跋涉，抛却生死，只是为了救你。别的，什么也不是。
　　她继续说：“报仇？若你不攻打欧阳别院，我不必来救你，我爹此刻还安然无恙。现在，你说要为我爹报仇？”
　　这句最伤人的话，她一直不说，此刻却忍不住说了出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封解签文书，交给萧云落看。
　　“你看清楚了，这是来救你之前，我求来的一签。这一签，家道忧凶，人口有灾，自身祈保，寻人遇，家宅不安。我若执意前往，恐怕不但于自身不利，且对家人也不利。而我，双手沾满血腥，却平安无事。直到回到青云山庄，我才明白了。原来，那些报应，尽数报在我爹身上了！”
　　萧云落看着解签文书，眉头越蹙越紧。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就让你灭了我青云山庄，岂不省事？何苦兜兜转转，起起落落，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
　　她笑了，苦笑，冷笑，哀叹，无限凄凉。
　　“自然，你可以说你不信，你可以说你命由你不由天。可我信，而且事实告诉我，我不得不信！”
　　这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她都说出来了。她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发火。
　　她说，早知道，当初让你杀了我便是。何苦兜兜转转，起起落落，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
　　他脚下一虚，后退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柳飞嫣。
　　“我自知是我不好，连累了整个青云山庄。这是你说的命数，是你说的罪孽。但我没想到，你，你竟这样想。你竟希望我们从未相遇相知，相许相爱？飞嫣，这，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苦笑，有烟雾袅袅，在眼中盘桓不定。
　　“是真是假，事到如今你还要来问我？萧云落，看来你从未了解我。”
　　“那么，明日一定要去，是不是？”
　　他不假思索，立刻点头。
　　“不错，最后一步，一小步。你要我放弃的话，一切岂不是前功尽弃？我连舟城那么多人，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暗去：“照签文所说，杀孽越重，我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一个被我所牵连。连大哥死了，秋容死了，我爹死了。我身边还有哪些人会因我而死？我，也不远了吧？”她睁大眼睛说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止也止不住。
　　“飞嫣你胡说什么？连天残和秋容的死不关你的事！”萧云落上前一步。
　　“怎么不关？”她猛的抬头，“我若不是心神不宁去到河边，连大哥一个人对付杨玉峰足够。就是为了我，他才会死的。那时身中剧毒，我想好了自己要死，就安安静静去了便是。是我犹豫不决，才害得秋容死在杨玉峰剑下！”
　　她低下头，泣不成声。
　　萧云落上前，无奈，心痛。
　　“飞嫣，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没有人会死，你也不会害死任何人的。此战之后，我定当让我麾下的百姓，过着如同现在连舟城百姓一样的好日子。我会为民造福，为自己洗清杀孽的。飞嫣，明天跟我一起，好不好？”
　　她执意摇头：“为什么妥协的一定是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中的坚定，谁也不比谁少。
　　“好吧，萧城主明日一早要出战，如此大事，该早些休息才是，请回吧。”
　　他闭眼，吸气，又叹气。
　　“好，还望飞嫣好好想想，明日再给我答复。”
　　他无奈回头，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