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96、潸然苦涩

　　春风阵阵拂面，令人心生暖意，柳飞嫣坐于浅雨亭中。
　　天还未亮，她就已经坐在那里。她睡不着，她心中纠结万分。
　　一干人等气宇轩昂，已经上船准备。萧云落上了逸风楼，却不见柳飞嫣。
　　飞嫣，你该不会离开我了吧？
　　他心下一惊，飞身上了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放。
　　他走到她身边，微笑如沐春风。在春日暖阳下，在满山桃林中，向她伸出手。
　　“飞嫣，跟我一起走吧。”
　　柳飞嫣看着他的笑，近乎贪婪。这笑，好好记住，今后怕是再也看不到啦。她看着他的手，久久不语，不动。
　　他伸出的手停留在空中，只有片片桃花落到手中，形成不大不小的尴尬。
　　“飞嫣？”
　　她没有回应，依旧问他。
　　“你是否一定要去？”
　　他放下手，点头。
　　“弟兄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了，就等你了。”
　　“是么？”她忽而一笑，“那你就去吧，不必等我了。”
　　萧云落急了：“飞嫣你——”
　　“萧云落，我从未逼过你。今天我问你一句，如果要你做出选择，你会不会选我？”
　　萧云落苦恼摇头：“飞嫣，别这样。最后一步了，你何苦一定要我放弃？我——”
　　她忽然向他伸出了手！
　　“云落，留下来，不要去。”
　　那时，她伸出的手，离他不过半尺之遥。指尖微颤，似是要他来，将之紧紧握住。她轻蹙着眉，眼中有温柔而落寞的眼神。
　　云落，我的手，你可愿握住不放手？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就如她看着他一样。就是没有伸出手来，握住这咫尺之遥的一生幸福！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她。
　　他没有握住，他放弃了呀！若知今后事情会变的如此，他真是后悔也莫急。
　　看着他无动于衷，柳飞嫣心中一凉。看着他，就这样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悲凉，悲凉如水，如秋水。
　　“很好，我明白了。”她收回手，收回的是一生的挚爱。
　　那寥落的悲哀，镌刻在眼底，成了许久不会愈合的伤痕。
　　“不，你不明白，我——”
　　“好了不必说了。”柳飞嫣打断他。
　　霎那，心碎洒落一地无从拾起。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除了你，我一无所有。而你却不同。那么，你走吧，别让他们久等。”她背过身去。
　　“为什么？”萧云落不明白。
　　柳飞嫣眼中缓缓落下泪来：“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此次你出战，当然，最后你会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种种，种种，都会让我想起我爹，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可知？而日后你身在其位，我整日提心吊胆你的安危，总有一天这担心会成为事实。杀孽越来越重，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接着都死了。他们是不是我害得我不知道，但我怕了，我不知道还有谁会死去！太累了，不如离开吧。”
　　“什么，你，你要离开我？”萧云落大惊失色，上前抓住柳飞嫣的手，“飞嫣，你，你是我的妻子啊。”
　　“妻子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选择了你的天下？”柳飞嫣回过头，挂满泪的脸，苦笑。
　　“可，可你不爱我吗？如果你爱我，你就不会离开我！”
　　柳飞嫣心中在摇头，萧云落啊，你终究还是不懂我。我爱不爱你，到今天了你还要问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又有多少苦衷，你可明白？我一无所有，只有一个你，你以为我愿意离开？
　　她平复心情，强压悲哀，淡淡道。
　　“我是你的妻子，就一定要爱你么？”
　　闻言，萧云落浑身一震！
　　“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你说，你不爱我？”
　　看着他眼中由诧异，转为不信，接着转为悲愤，柳飞嫣亦在心中长吁短叹。
　　果然，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一点也不懂我。我为你做的一切，若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他们两个就这样对视着，不说话，各自心中纠结。
　　众人等在船上，半晌还不见萧云落回来，便由梅千川去找。梅千川上山，浅雨亭，见两人相对而立不言不语不动，便上前道。
　　“城主，夫人，可以启程了么？”
　　柳飞嫣赶紧伸手擦去脸上泪痕：“梅先生，你们快些出发吧，我就不去了，呆在连舟城等你们回来。记得一切小心，定要得偿所愿，平安回来呀。”她笑着，言不由衷，眼中径自还带着泪，看着萧云落。
　　“哦，既是如此，夫人一人在家小心。”梅千川转向萧云落，“城主，那我们走吧。”
　　萧云落看着柳飞嫣，久久不肯动上一动。
　　“城主？”梅千川又叫他。
　　柳飞嫣见状，开口。
　　“云落怎么了？弟兄们都等着你呢，快些上船出发呀。到时也好早些回来，不是么？”
　　萧云落眼睛一亮：“那么说，到时回来了你还在，不会离开，是不是？”
　　柳飞嫣笑了：“说什么傻话呢，连舟城是我家，除了连舟城，我还能去哪里？你快些跟着梅先生去吧！”
　　萧云落心中一放，转身欲走，却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不放心，又转过身。
　　“飞嫣，你——”
　　“好了，走吧！”柳飞嫣对他笑，那最美的笑，一如那时寒水河边扯下面纱的一笑——化开了满池春水。
　　这笑，平复心中所有不安和疑虑，萧云落朝她重重一点头，和梅千川一起快步下山。却没看到，在他转身那一刹那，柳飞嫣脸上笑意尽失，眼中如一潭死水，忽地潸然泪下。

　　她就一直站在浅雨亭中，看着这漫山的盛开桃花，久久，久久。眼中不舍的眷恋，似是要将此情此景狠狠镌刻在眼中。
　　茗儿上山：“小姐，他们已经走了。”
　　柳飞嫣点头：“去收拾一下，我们这就离开吧。”
　　她闭上眼，无限无奈。
　　“什么？”茗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开？”
　　“对。”
　　“为什么要离开？可我们能去哪里？”茗儿一脸诧异。
　　在这里住了三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忽然要走，能去哪里？
　　柳飞嫣笑着抚上茗儿的头：“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可是——”茗儿环视四周，眼中有着不舍。
　　柳飞嫣眉一动，将快要流出的泪逼进。
　　“我也舍不得呀，离开是下下之策，只是没想到，竟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她看着这漫山的桃花，心中苦涩，那是他在一夜之间亲手栽上的。
　　我们之间，真的弄到非分开不可！
　　“那城主怎么办，小姐你——把他放下了，不要他了？”
　　柳飞嫣一愣，随即泪水盈盈。指尖颤动，触碰上桃树干燥的树干。
　　“对，既然他不要我，我也就不要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只说给自己听。
　　心中满满的，是他，全是他，怎么放得下？
　　“可是——”
　　“茗儿，别再可是了。”柳飞嫣回过头，“我为何要离开，你难道不明白？”
　　茗儿怔怔看了她半响，微微蹙眉。
　　“我明白。那——小姐不见他一面就走了，不怕城主回来伤心么？”
　　“茗儿傻了？他要是回来了，我还走的了么？”
　　他伤心，我又何尝不是？这颗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不能再这样下去啦，长痛不如短痛，我会把他忘记的吧？
　　她轻笑，摇头：“他不会伤心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里有空伤心呀。”
　　哀莫大于心死，她眼神放空远方，没有悲哀，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柳飞嫣慢慢的走，踏遍连舟城每一处地方。她抚过每一株桃花，每一株绿柳。走进清风居，是他居住的地方。这床榻，这书桌，这茶盏……都有着他的气息，今后，再也见不到碰不到啦。　　她闭上眼，一寸一寸抚过，就像那时失明一样。这已经一切刻在心底，永久不会磨灭了。
　　她走上逸风楼，琴，棋，书，画，她一一用来。
　　用琴弹出在这里的最后一支曲子，抬头，那时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微笑莞尔。
　　用棋摆出在这里的最后一句珍珑，那时，她时常为难他，看他皱着眉解出珍珑。
　　用笔写出在这里的最后一张符咒，放好，她要利用最后一点时间替他洗清杀孽。
　　用墨画出在这里的最后一幅丹青，勾勒，他衣袂飘然桃花树下舞剑的英姿飒飒。
　　将一切都摆放原位，就如她刚来时一样。
　　取出巫山剑，最后一遍细细抚拭。
　　沧海巫山，本为一对。如今我要走了，还给你吧。带着无限无憾，将剑端正放好。
　　她一回头，看到她躺了整整三年的床榻。她俯身，最后一次躺倒床上。曾记，他与她耳鬓厮磨，温柔软语，肌肤相亲。
　　她竭力使自己不去想他，起身，走到窗前。春风阵阵拂面，心旷神怡。寒水河波光粼粼反射着阳光，一片碎金。
　　蓝的近乎纯净的天空，偶尔飘过棉絮般轻柔云朵。
　　远处，是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山绿，一山青，一山浓，一山淡，宛若一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
　　茗儿上前，手中提着不大不小的包袱。
　　“小姐，我都收拾完了。”
　　“哦。”她看到茗儿手上的包袱，释然一笑。不错，当初空手而来，如今空手而去，甚好。
　　她回头复看一眼连舟城的如画山水，眸子中的眷恋渐渐消去。
　　回过头：“好，那我们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