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94、家破人亡

　　柳飞青和杨玉峰闻讯而来，自被柳丹翎赶出家门，杨家剑庄再也没登门拜访。此次出了事，更是悲恐交加。没想到，青云山庄竟会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早知道庄中无一个护卫，杨家剑庄派人来就是了，也不会闹到全是家仆妇人，手无缚鸡之力。
　　惊慌赶到，满地枯叶，满树白布。昔日的大厅已经变成灵堂，内有柳丹翎的灵位，其下，整整齐齐码放了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
　　柳飞青脚下一软，幽幽喊出一声：“爹——”直接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杨玉峰也到了父亲身边下跪，磕头。
　　“若不是我一时被心魔所迷，出手伤害姐姐，爹也不会将我赶出家门。若两家时常来往，又何以会发生今天这样的悲剧？我，我竟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柳飞青下跪，磕头，哭声凄厉。
　　“玉峰妄做半子，相隔不过数里，竟没能保得青云山庄。”
　　两人兀自跪了很久，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约而同抬头往柳飞嫣看一眼，看到她静静跪着，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飞嫣？”杨玉峰试探叫她，她仍是没有反应。
　　杨玉峰与柳飞青对视，两人面上均有担忧之色。
　　“姐姐？”柳飞青推她一把，“你怎么了，为何不说话，也——也不哭？”
　　柳飞嫣回头，眼神说不出的冷漠空洞。
　　“哭，能把爹哭回来么？我也想啊，可眼泪，在哪里？我怎么用力它也流不下来。”
　　柳飞青和杨玉峰一愣，茗儿上前。
　　“小姐已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就这样跪着，我怎么劝她都不说一句话。”
　　“飞嫣，你起来，去休息。这里有我和飞青。”
　　柳飞青回过头，不理。
　　“你以为你这样跪着，就能把爹跪回来了么！”杨玉峰强行将柳飞嫣扶起，却刚将她扶起，她整个人又重重倒下。
　　“飞嫣——”杨玉峰惊慌将她扶好，“你没事吧？”
　　“没事。”她淡漠摇头，“腿脚早就麻了，一点感觉也没有，不痛。”
　　她重新跪下：“你说的对，跪着，也跪不回爹。何况，爹因我而死，我想，他一定很生我的气。就算我跪到死，他大概也是不会回来见我的。”她笑的凄凉。
　　“爹生前我没有尽到一个做女儿该做的本分。现在爹死了，就让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说完，她又开始不言不语，任杨玉峰和柳飞青说什么，做什么，只是默默跪着，一动不动。

　　萧云落一行，有了援兵，又有铁甲一百零八骑助阵，威力大增。且，柳飞嫣一战，使欧阳别院元气大损。很快，这一战溃不成军。奇怪的是，始终没有见过欧阳胜。
　　本想一举歼灭，想到谷中伤兵甚多。且欧阳胜不露面，纵然赢了，后患还是在的。心心念念想要回去见到她，便与梅千川一商量，决定先返连舟城。重整旗鼓后，长驱直入，一举拿下。
　　他回到连舟城，告之柳飞嫣去了青云山庄，两天两夜不曾回来。想来是他们父女情深，想要多陪伴柳丹翎几天。自己正好要将铁甲一百零八骑送回青云山庄，也好，顺道将柳飞嫣带回。
　　萧云落一身轻松，想到马上能见到柳飞嫣，心情大好。一路看着湖光山色，心中感叹。
　　船行到岸，他下船。却一路不见青云山庄的人。
　　也是了，这青云山庄的人，都被飞嫣要来，助我一臂之力了不是么？
　　他自嘲一笑，踏进大门，却还是不见一人！心中的愉快，渐渐被不安所替代。他往前走，忽地看到脱光枯叶的树枝上，挂满了白布！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不管不顾狂奔，奔到大厅，猛然停住。
　　他看到大厅白布高悬。
　　他看到大厅放满了棺材。
　　他看到门柱上的血字。
　　他看到柳飞嫣一身孝服跪倒在地。
　　他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铁甲一百零八骑，他们脸上都有悲愤之意。
　　他忽地仰天长叹，若不是我，青云山庄就不会遭此横祸！
　　他不但没能保住她的家人，甚至——害死了她的家人！
　　忽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在这个萧瑟冬夜，竟下起了夏日里才有的大雨。
　　大雨倾盆，铺天盖地，劈头盖脑。冰冷雨水瞬间将他浑身上下淋了个透。他一个寒噤，冷，好冷，直冷到心里！
　　他缓缓的走，走到她身边，他跪下，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的可怕，面无表情，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飞嫣？”他伸手碰她。
　　她回头，表情木然的看着他。
　　她还会动啊，她若不动，真叫人怀疑是座雕像。
　　他看到她眼中，连一滴泪也没有，也没有哭过的痕迹。
　　“飞嫣你——”他说不下去了。欲哭无泪，曾几何时他也有过。只不过，没有她现在这样的绝望。
　　看着他衣衫尽湿，紧紧贴于身上，担忧的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她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好像要把全身的五脏六腑词从身体里面咳出来。她脊背弓下，不停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
　　萧云落只能替她轻拍着背。半响，她全身一个抽搐，张口呕出一口血水，染红了白衣！雪白的衣，鲜血的血，映衬一片触目惊心！
　　萧云落不忍再看，他抱住她，紧紧的，紧紧的，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萧云落？”她的声音似有似无传来。
　　“是我，是我。”他赶紧应着。
　　“我柳飞嫣，家破人亡了。”他听到她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声线，牵起他无数的痛苦。
　　“对不起，飞嫣。飞嫣，对不起。“他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说。
　　家破人亡，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如同利刃，将两人一点一点凌迟，让痛楚一点一点加深，延续，就是看不到头！
　　“你还有我，飞嫣。“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还有你？”她不确定的声音。
　　“对，还有我，我在你身边，一直在。”他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却生生逼进。这痛苦令人窒息，她没哭，他也不能哭！
　　少顷，她茫然开口：“云落，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飞嫣。”他靠在她耳边说。
　　“你在这里？”她忽然用尽全力般，紧紧抱住他，这熟悉的气息，这温暖的体温。仿佛只有死死抱住，才能勉强压抑心中近乎令她崩溃的悲哀。
　　“你在这里，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不会，不会。”他在耳边慰藉。
　　她眼中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伸手一摸，满手的泪水。
　　“云落，我又会流泪了。”
　　她这样对他说，深深牵扯起他心中的疼痛。
　　他紧紧拥住她，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感觉到一片冰冷。
　　“云落，你在哪里？”一时之间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又问。
　　“我在这里，飞嫣。”他赶紧给她确定。
　　“你不会也离开我吧？”
　　“不会，不会，永远不会。”他告诉她，他不会。
　　灵堂外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灵堂内白烛摇曳，棺材满布。
　　他浑身被雨打湿，她白衣溅血。
　　两人就这样紧紧拥抱着，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相互慰藉，耳鬓厮磨。
　　就算天地到了尽头，沧海变成了桑田，海也枯了，石也烂了。这份情，永世缠绕身边，不会消散。
　　就算万物俱变，这怀抱的温存，永不改变。
　　“云落，你在哪里？”
　　他更加紧拥着她：“我在这里。”
　　“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萧云落就在这里，不会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萧云落就在这里，不会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萧云落就在这里，不会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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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夜，他一直在她耳边轻诉，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永远不会离开。

　　自柳丹翎死后，一连一月，她跪在坟头。晕过去了，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继续起来，到坟前，接着下跪。
　　萧云落看着她，心在滴血，却不能够阻止她。只好陪着她，一同下跪。日晒雨淋，眼见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愈来愈差，他于心不忍。
　　终一天，见她咳嗽不止，猛然呕出一口血来，晕倒在地。他将她抱到床上，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心痛不已。
　　醒来，她又要去，他第一次将她拦住。
　　“飞嫣，不要再去了。整整一个月，够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想要拿开他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将她重重按回床上，看着她，一字一顿。
　　“人死，不能复生。你天天去下跪，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看到她眼中隐约有了许久不见的泪水，知道自己这话伤了她，却还是要说。
　　“纵然你爹因你而死，你以为，他会对你心生怨恨？他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你这样下去，岂不是让他在地下也难安？”
　　柳飞嫣定定看着他。
　　“或许，你要这样想。至少，至少他走的时候，一剑封喉，不是太痛苦。”
　　萧云落实在说不下去了，柳飞嫣眼中开始溢出泪水。忽而的放声大哭，身体不断抽动。萧云落复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放声哭吧，别再压抑自己。哭出来，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