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93、青云山庄

　　她风尘仆仆回到连舟城，茗儿和莫思怜早已站在码头迎接。见她一身轻松，两人心下顿时一放。茗儿上前将柳飞嫣扶下马，细细打量。左看右看，看不到一点伤痕。
　　“小姐平安回来了，那城主是脱困了？”
　　柳飞嫣笑着点头。
　　“小姐真的——上场杀敌了？”茗儿问的小心翼翼。
　　柳飞嫣点头，茗儿一时呆掉，眉头大皱。
　　“你，杀了多少？”
　　“数不胜数。”
　　茗儿吸了一口冷气，久久看着柳飞嫣不说话。
　　“怎么了？”柳飞嫣笑着推她一把。
　　茗儿只是摇头：“没有让我看到，我是死也不会相信的。你能只身去带兵去蜀中已是我没有想到的。这战场杀人，和平时可不一样。血肉横飞的，你，你怎么可能……”
　　茗儿想起那场面，就不寒而栗。边叹气边摇头，只是不信。
　　柳飞嫣深深吐出一口气：“因为他需要我，所以我敢！”
　　很简单的理由！
　　茗儿和莫思怜看着她，久久不语，不懂。
　　当她一身白衣，迎风而立时，宛如临风而去的仙子。皎洁，脱俗的似不食人间烟火。她根本不该拿起刀剑，根本不该涉足战场，根本不该沾染血腥！
　　她们根本不敢想象，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的沙场。她一个女子，上场拼杀，不知死活，刀剑无眼。从未做过的事情，无比厌恶的事情，要逼着自己去做。
　　见莫思怜总望着自己不语，她握住莫思怜的手：“放心，秦枫一切安好。”
　　莫思怜本来很焦急的脸，忽地一红，低头。
　　“我又没有要问他。”
　　柳飞嫣笑了：“那好，就当是我硬要告诉你的吧。”
　　身后天残地缺拜见莫思怜，莫思怜沉下脸道。
　　“你们可有听柳姑娘的话，帮柳姑娘的忙？”
　　天残地缺众人一阵嘈杂。
　　“当然有，宫主开口，岂能不听呀！”
　　“我们可帮了大忙了！”
　　“宫主若是看到我们的表现，定会开心的！”
　　“是啊，不信，问柳姑娘便是了嘛！”
　　莫思怜还是沉着脸：“油腔滑调，我一句话都不信。”
　　柳飞嫣走上前，浅浅鞠躬，倒叫天残地缺众人和莫思怜都傻了眼。
　　“此次，多谢天残地缺各位弟兄。帮了大忙，不胜感激。今后有任何难处，找我青云山庄和连舟城都可以。”
　　一席话，倒叫大伙不好意思了。
　　“柳姑娘别这样说！”
　　“我们宫主叫哦我们办的事，一定办到！”
　　“我天残地缺不是入了连舟城了么，自然要为连舟城办事。”
　　“小事一桩，不过耍耍毒，就把他们玩死了！”
　　莫思怜略带诧异回头：“他们真的有帮大忙？”
　　柳飞嫣点头：“是他们帮忙引开了欧阳胜，还半路伏击成功，我才能救得云落。”
　　莫思怜朝着天残地缺众人微微点头。
　　“你们这帮人，总算没给我丢脸！”
　　众人见受了夸奖，又纷纷开口。
　　“那是，我天残地缺用毒的手段，江湖上人人皆知啊！”
　　“反正我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就毒死他们！”
　　“说起来，好久没毒的这么痛快了！”
　　“看他们一个个哭爹喊娘的，哈哈……”
　　看着他们一个个洋洋得意，柳飞嫣低头轻笑。
　　“好，今晚连舟城为天残地缺设宴，大家不醉不归！”
　　柳飞嫣一言既出，底下欢呼声一片。
　　莫思怜回头拉过柳飞嫣：“晚上你跟我们一起？”
　　柳飞嫣轻轻摇头：“我要回青云山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爹，让他老人家不要担心。”

　　茗儿陪同，下了船。一路走到青云山庄，直到门口，却不见一个家仆。
　　“怎么门口连一个人也没有？”
　　茗儿发问，这一问，倒叫柳飞嫣心下生疑。青云山庄再不济，也不可能连门口的家仆都没有。况且，自己带走的是护卫，并不是家仆。
　　心中隐隐不安，她加快脚步，越走，这种感觉愈强。这种感觉，跟当初萧云落被困通天谷时一模一样。
　　一路走，一路无人。青云山庄竟凄凉的像是荒废了一样，她的心乱了，很乱。紧紧攥住衣袖，不敢往坏处想。
　　一路落叶满地，随风狂舞。怎么了，怎么了？她开始心悸，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遍布全身。她强行镇定了心神，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踏足大厅，眼前的景象叫她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茗儿更是一声惊呼，连连后退。
　　眼前，柳丹翎坐在正中央的椅上。他依旧面目和祥，就像等待爱女回家，要对她嘘寒问暖。面色却惨白，脖颈处一道细细血痕，早已断气。
　　其余家仆等人，均是脖颈处麻利一刀毙命。被整整齐齐码放在柳丹翎面前，堆成高高一座尸山。
　　整个场面，没有一滴血，却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重重血腥味。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凝固了。柳飞嫣忘了哭，呆滞站立，脑子里不停浮现出佛清寺老僧叹着气，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若夫人执意前往，恐怕不但于自身不利，且对家人也不利。
　　若夫人执意前往，恐怕不但于自身不利，且对家人也不利。
　　欲哭无泪，求死不能，求生无门，何等的绝望！
　　我执意前往，安然而归。这厄运，果真转到我的家人头上！我不听劝告，任性妄为，还了自己也就算了。却害死自己的爹，还有整个青云山庄的人！
　　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爹？
　　心中紧绷的弦猛然断裂，再也没有任何信念支撑。
　　还记得他眉间犹豫，所有兵力？这样一来，有贼人要进我青云山庄，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地？这——
　　呵，以为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您要飞嫣平安回来，飞嫣做到了，可您呢？原来，那次真是最后一面！
　　爹呀，我的任性你一直包容，女儿感激不尽。还未尽孝，您却被我害得死于非命。
　　她哆哆嗦嗦抬起自己的手看，忽然看到自己上手沾满粘腻的鲜血。这血，是柳丹翎的，还是欧阳别院的人的？她不知道，她的双手不可自制的颤动，紧紧咬着下唇，想哭，可就是哭不出来。
　　她开始挪动脚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无比的吃力。
　　离他越来越近，心中竟有了一丝侥幸。也许，爹没有死呢？也许，爹是在开玩笑呢？
　　这短短一段路，竟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终于走到柳丹翎身旁，她蹲下来细细看，伸手过去试探鼻息，却地道了肯定的答案——死了。
　　她不哭，她想哭，哭不出来。她俯身抱住柳丹翎的尸体，紧紧的抱住。
　　“爹，女儿回来了。女儿太任性，惹您生气了。今后，今后女儿一刻也不离的陪着您，好不好？爹，爹……”
　　她贴住柳丹翎已经冰冷的脸，轻声呢喃。她的眉头紧蹙，似是要纠结在一起，却始终哭不出来。
　　眼前仿佛出现他慈爱的笑脸。
　　“飞嫣，长大后可是要嫁给杨玉峰？”
　　“即便萧云落即刻就来灭我青云山庄，我也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飞嫣身体不好，要习武强身才行。”
　　“爹没能保住你，让你独自去了连舟城。”
　　“看到你们夫妻和睦，爹就放心了。”
　　爹，您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爹，我回来了，任您打，任您骂。
　　您开口说话，说句话呀。只要一句就好，一句就好……
　　一阵阵剧痛，从心口开始蔓延，直到全身。
　　痛，痛，痛，撕心裂肺般，心如刀绞般。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了，万剐了，才能舒坦一点。
　　保住了萧云落，却痛失了父亲。到头来，自己最亲的人，终究没能保住。
　　是谁，是谁？她抬头，观望四周，门柱上血淋淋八个大字。
　　欧阳别院，以牙还牙！
　　果然，果然。我害死了欧阳别院的人，他就杀我光青云山庄！
　　她眼神木然，就这样一直抱着柳丹翎，看着血字，一动不动。
　　这血，是谁的？会不会是——爹的？
　　全身揉碎般，痛不欲生。
　　这是她任性固执的代价，这是她逆天而行的代价！这鲜血淋漓的代价，叫她一时之间如何承受？
　　茗儿傻傻看着这一切，恍若置身梦中，久久不敢相信。却最终，还是信了。
　　她看着柳飞嫣，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为何她脸上一滴泪也没有？她走过去，轻轻拉她。
　　“小姐？你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强忍着。”
　　她慢慢回过头，一脸疑惑。
　　“哭？怎么，我现在没有哭么？”她伸手往脸上一擦，果真一滴泪也没有，“原来我只能的没哭啊。怎么样，才能哭的出来呢？”
　　她低头，喃喃自语。
　　要多大的悲伤，才能欲哭，亦无泪？

　　青云山庄，到处白布悬挂。大厅设起灵堂，点起长明灯。四处白烛点起，灯火通明。
　　柳飞嫣白布麻衣，跪在灵堂面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不哭不闹。这异常的安静，让茗儿心神不定。她不停来回踱步，直至夜深，她是在受不了，俯身柳飞嫣面前。
　　“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呀！你难过，就要哭出来。这样不哭不闹，会憋出病来的。”
　　柳飞嫣不理，径自跪着。
　　茗儿急了，推一把柳飞嫣。
　　“你说话，说话呀！难道要这样不说不懂，跪到死么！”
　　柳飞嫣回头，眼神黯然，麻木。
　　“茗儿呀，我也想哭，可眼泪它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她朝她笑，她，竟然还在笑！
　　看着她，茗儿眼中的泪水不停滴落，止也止不住。柳飞嫣伸手替她擦去泪水。
　　“真好，你还能哭。我多想哭啊，可是哭不出来。”她说的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这份不该有的淡漠，却叫人看了更加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