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84、如韵水眸

　　莫思怜陪在柳飞嫣身旁，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自小在唐门学的用毒解毒方法，如何被欺负，连天残是怎么帮她的。后来，在天残地缺，他们如何的相濡以沫，捉弄着那些名门正派。她又是如何捉弄秦枫，秦枫却死赖在天残地缺不走。
　　似是忘了之前有多恨柳飞嫣，似是忘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连大哥是为她而死。她说着连天残，脸上洋溢着微笑，异常平静。她轻轻的说，直说到了天亮。
　　她终于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要不要听我教你怎样用毒解毒？”
　　柳飞嫣笑着摇头：“这些我用不着的。”
　　莫思怜看看天色，才是晨曦时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那，不如你说你的事情给我听？”
　　柳飞嫣嘴角一动：“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永远万人称羡，真正的酸甜苦辣，只有我一人知道。”
　　莫思怜抢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开心，一直‘受苦受难’嘛。”
　　柳飞嫣摇头：“何止？眼下刚安定下来，他又要和别人去争，去抢。可知一切的一切，都有代价？”
　　柳飞嫣想起那封解签文书，心中又开始不安。
　　“莫姑娘陪了我一夜，也该累了，快歇着吧。我也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她闭目养神，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心中悸动，怎么睡得着？人说长夜漫漫，她第一次觉得这白日，也是如此漫长，时间竟像停住了一样，总不见过去。
　　她开始回想自来到连舟城的点点滴滴。
　　初见，寒水河上，他微笑，温润如玉。眉梢眼角在夕阳下，仿佛散着光，向她伸出手。
　　再见，他依旧微笑，她却出手伤了他。
　　从青云山庄回来，他一个回身，紧紧拥住自己，只为挡了毒镖，却又受了一刀。
　　答应放自己走的那天，分明看到他眼里闪着水光。却，还是笑着对自己说再见。暗自准备好最好的贺礼，祝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与别人白头到老。
　　回来那一天，从没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衣冠不整，直接从楼上一跃而下。那时他脸上的笑，像极了孩童见到失而复得的东西。
　　而后，而后，我便慢慢爱上了他，而后，而后……
　　柳飞嫣实在累了，渐渐睡去。

　　她听到耳边有人轻唤，眼皮一片温暖。伸手一摸，眼上的药膏纱布已除。
　　“时间到啦，我已经将药膏去掉，你试试看，能不能看到？”是莫思怜的声音，谨慎而又紧张。
　　眼皮能感到暖阳照耀，却不敢睁眼。生怕一睁眼，满怀的希望就要落空。
　　“柳姑娘，你可以睁开看看了。放心，你能看到的！”莫思怜有些急了。
　　她紧紧攥着被单，努力深呼吸，浑身竟有些颤抖。
　　萧云落站在梧桐树下，他一动不动直至盯着窗口，双拳紧攥。
　　她忽的叹一口气，看得见就看得见，看不见就看不见。不是一直这样闭着眼睛，就能改变事实的。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的放松，下定决心，猛然睁开眼！一霎那，强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眼前只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光线影子，晃悠的直叫人头昏。
　　渐渐，一张脸近了，那是她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莫思怜的脸。那么说来，我能看见了？内心的狂喜无法形容，一瞬间，泪流满面。
　　莫思怜见她落泪，以为她的眼睛依旧看不见，心一慌，冲口而出。
　　“怎么了，还是看不见？”
　　还是看不见！这句话传到萧云落耳里，他心中一空，似是有某样东西没了，消失不见了。脚下不禁一软，紧紧靠着梧桐树，默然低头。
　　飞嫣，飞嫣，你真的再也看不到我了？
　　柳飞嫣抓住莫思怜的手，喜极而泣。
　　“不，我能看到。”她泪中带笑，语气意外的平静。
　　“你能看见啦？太好了。我就说，我的解药不会有错的！”莫思怜欢呼起来。
　　萧云落在窗外听到，心，像是被狠狠抛上了天，一种无言的失重感。直到又落回身体，他才笑了，发狂的笑。笑着笑着，他不经意间一摸自己的脸，早已泪流满面。
　　他想要冲上去，让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自己，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她知道，她的戏，早就被他拆穿。

　　柳飞嫣走到窗前，看着寒水河湖面波光粼粼。她走到浅雨亭旁，看着桃花落尽，柳絮飞扬。她心中只有一个人，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她委实，太久没有见到他啦。
　　萧云落立于船上，船舱全是各类兵器。做戏，也要做到底才行。他上岸，一抬头，便看到了远处坡上的清丽身影。压抑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静，他缓步走上浅雨亭。
　　柳飞嫣就站在桃树旁，看着深爱的身影越走越近，脸上笑意越来越盛。他熟悉的脸，自己仿佛几百年没有看到。近了，近了。他还是那样笑着，眼中柔情熠熠看着自己。唇角还是勾起同样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却愈加深了。
　　她看着他，眼睛一刻不曾离开。一辈子看不够似的，一辈子没有看到过似的。手，渐渐抚上他的脸，闭上眼感受。原来，我在看不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笑。
　　恍惚中，依稀看到那时漫山刚刚栽上桃花树。那个英挺男子翩然站在漫天桃雨中，对自己微笑莞尔。眼中依旧带着笑意，深黑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任凭心中波澜，只是平静对她微笑。他知道，他此刻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对她展开她许久未曾看到的笑颜就可以了。
　　一俯身，一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时，他脸上的神情才开始千变万化。眉头深蹙，时而狂喜，时而纠结，时而舒展。
　　飞嫣，我不会让你知道，我也不会让你看到。就这样吧，一辈子瞒着你，让你以为我从来不曾知道。

　　柳飞嫣于逸风楼中抄写往生咒，闻脚步声。这两月来的失明，让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莫姑娘见过秦枫了？”
　　“嗯。”莫思怜坐下，“没想到他伤好的这样快。不但生龙活虎，还能上战场，还赢了。”
　　“那，莫姑娘还要不要逼着他跟你回去呢？”
　　莫思怜笑着摇头。
　　柳飞嫣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莫思怜的脸忽的红了，低头，轻声道：“我也不回去啦。”
　　柳飞嫣笔下一停，看着莫思怜，见她露出女儿家该有的娇羞憨态，笑道。
　　“那秦枫知道这件事么？”
　　莫思怜急忙摇头，对上柳飞嫣笑着的眼，脸上又是一阵红。
　　“我才不让他知道。”
　　柳飞嫣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放下了。逝者已矣，是为不幸；生者如斯，情何以堪！如今你——”
　　“谁说我放下了！”莫思怜忙打断，“连大哥说过，要我珍惜眼前人。我也想过了，除了他，没有人肯不怕我，肯照顾我。所以我才……”莫思怜嘴硬，就不不肯承认，还是把连天残搬了出来。看着柳飞嫣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看着自己，声音越来越轻。索性转开话题，看一眼柳飞嫣正在抄写的东西，磕磕巴巴念了出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这，这是佛经？”
　　柳飞嫣点头，搁笔。
　　“你，信这个？”莫思怜一脸的不可思议，她没想到柳飞嫣竟会信这个。
　　柳飞嫣笑道：“以前不信，可是现在信了。他在外边造杀孽，我要为他减轻杀孽才行。不然，我心中不安。”她低身去捡掉落地上的纸，袖中的那签文书却掉了出来。她还未发觉，莫思怜眼疾手快，已拿在手中翻看。
　　“是第六十签，此签，名为赤壁鏖兵，属寅宫——”
　　柳飞嫣一惊，忙起身去抢，被莫思怜躲过，继续念。
　　“诗曰：抱薪救火大皆燃，烧遍三千亦复然。若问荣华并出入，不如收拾枉劳心。此卦抱薪救火之象，凡事亦自谨防也。有千般计，一旦相惹，不如莫动，恐惹祸身。切记，切记。一旦本作一日，祸身本作归身。”
　　莫思怜皱眉，一脸疑色看着柳飞嫣。
　　“这签是你求的？”
　　柳飞嫣黯然点头。
　　“姻缘不合，行人滞，六畜损，疾病有惊，寻人杳。”莫思怜眉头愈加紧皱。她本不信这些，何况并不是自己的签文。可这一句一句念出来，直听的自己心惊肉跳。
　　“柳姑娘，这，这真的假的？”她回头问柳飞嫣，柳飞嫣已颓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但，到目前为止似乎不假。”
　　“此生终为情所缚，孤身踏足迷途路。桃花落尽终成冢，花开花谢终几度？此卦抱薪救火之象，且打理好自身事物，切莫管他人之事。否则，引火烧身——”莫思怜吸了一口冷气，忽然明白了。她目光落到那往生咒，看了看柳飞嫣。
　　“但是萧云落的事情你却不能不管。所以，你抄写往生咒。”
　　柳飞嫣缓缓点头，拿起往生咒。
　　“枳多迦利。坚往谛往生。莎婆诃。速疾圆成。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坚强的信念，相信只要有诚心，一定能往生。很快达成目的。”
　　她站起来，又拿起笔，继续抄写。
　　“大师说，如果我要持诵往生咒，应该清净三业，沐浴，漱口，至诚一心，在佛前燃香，长跪合掌，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就可以消灭四种严重的罪过、五逆罪、十种恶业，甚至连毁谤大乘经典的罪业，都能够消除。现世一切所求，都能如意获得，不被邪恶的鬼神所迷惑和扰乱。如果有恒心地持诵了二十万遍，就会萌生智慧的苗芽。如果念了三十万遍，就能亲自看见阿弥陀佛。”
　　柳飞嫣白皙手腕灵动，纤指如白玉般，在烛光下有着动人的色泽。她不停抄写，似乎不知道累。抄出来的经文字迹娟秀，行行间距分明。
　　“可我怕云落知道，所以不能每日在佛前燃香，长跪合掌。是以我抄写经文，望能抵过。我不但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我还各抄写二十一遍。不望心生慧根，不望得到现世所求，不望见到阿弥陀佛。只望为他消除孽障，与他白首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