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85、日渐疏离

　　伤，已全然康复。这一月来的滋补练剑，梅千川的教导有方，柳飞嫣的眼伤痊愈。一切的一切，他意气风发。
　　穿上银甲战衣，带上沧海剑，骑上闪电黑马，这便是他的全部装束。浩浩荡荡，自寒水河出发，尽数上船。
　　秦枫最后一个上船，还在整理着兵器，忽见一旁有个紫色身影。他站起定睛一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又低身的时候，眼睛余光却又看到那个身影。他运气，脚下一动，飞身制住树后那人，却发现，原来是莫思怜！
　　他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不是回去了么？”
　　莫思怜没好气推开他的手：“你想我回去是不是？”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秦枫慌忙道。
　　船畔听的有人喊秦枫赶快上船，莫思怜推了一把秦枫。
　　“快去吧。记住不许受伤，否则我就回去了，不要你了。”莫思怜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看也不看秦枫。
　　秦枫笑得一脸灿烂：“好，我一定早些回来！”
　　她在岸边送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他。眼中有眷恋，有不舍，也有不愿。看着他眼中掩藏不住的杀气，她在心中叹气。那是你的梦想，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我能做的，便是在家为你祈福，为你消除孽障。只望你能平安回来，再不会全身是血半死不活的吓我就好。
　　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思虑半响，只淡淡一句。
　　“记得我在家等你回来。”
　　只这一句，便足够。
　　“好，我会记得。”他松开她的手，上船。
　　船渐渐离去，他伸手贴住自己左胸——那个护身符所在之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飞嫣，那时你双目失明时亲手缝制的。带着它，就如带着你一样。他抬头，只看到一个窈窕身影，却看不到她眼中的落寞。
　　柳飞嫣一直伫立码头，看着那个银甲的矫健身型渐渐在视线中远去，莫名的失落感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默默回转身，慢慢走远。

　　此战，西平匪帮。身着银甲的玄冰盟，和一身火红的烈火盟，如同两条游龙。一红，一白，直攻防守死点。随着梅千川的指示，地形山麓，一鼓作气势如虎。激战两天两夜，没有人觉得累，没有人觉得怕。
　　萧云落一匹黑马，沧海剑一挥，领头冲进对方巢穴。地上的死尸越多，这些身经百战曾百胜的将士便越兴奋。身上的血腥味越浓，眼中的杀气便越盛。直杀的一人不剩，喧嚣的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白红相间中，萧云落高举沧海剑，剑上挑着的是匪帮头目的人头。那人头眼中兀自带着不甘的血丝，却永远与自己的身体分离——死了。
　　萧云落满身污血，却精神矍铄，他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但还是高举了人头，大声宣布。
　　“我连舟城，胜了！”
　　一语既出，激战之后的筋疲力尽一扫而空，众人互相拥抱，欢呼。看着萧云落的眼中，有着崇拜。
　　此时柳飞嫣在连舟城中日日早晚抄写诵读经文，却时常在午夜梦回惊醒，再也睡不着。心中狂跳不能平静，只能翻出经文不停诵读，以安心。
　　于是他回来了，站在船头，好第一时间就见到她。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上岸，轻轻柔柔俯身，第一句话便是。
　　“飞嫣，我回来了。”
　　她笑着低头，一扫心中阴霾。
　　“平安回来就好。”
　　她正待说上几句贴心的话，他却转身就走。
　　“大伙儿好好休息，今晚摆宴，庆祝！”
　　“好，好！”
　　“属下誓死追随城主！”
　　“我连舟城定要拿下整个武林！”
　　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听得柳飞嫣头晕目眩。

　　是夜，大肆庆祝。整坛整坛的酒，大块大块的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色声香。
　　柳飞嫣坐在萧云落身边，脸上笑着，却是在强颜欢笑。她看着他，他脸上满是兴奋满足之色，神采飞扬。
　　杀人，能让他如此开心？不，让他开心的是权力与地位。
　　“飞嫣，今天开心，你也喝点酒吧。”萧云落将一杯酒举到她面前。
　　“我不会喝酒。”她慌忙拒绝。
　　萧云落忽的低下头，笑道：“我记得飞嫣会喝的。怎么，你今天不高兴么？”
　　“没有！”她急忙否定。
　　“那飞嫣就干了这杯。只一杯，不会醉的。”
　　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她接过酒，一饮而尽，却呛得冒出泪花。
　　“好！”萧云落大笑。
　　她一抬头，他在喝酒，根本不会理会她。
　　我是开心，可是我开心的，仅仅是你平安回来了。而不是你们此次杀了多少人，此次是否赢了。我喝酒，也只是不想让你不开心。既然你今日如此开心，我陪着你就是了。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她扶着他上床休息，正欲离开，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飞嫣，飞嫣，在战场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你。”
　　看着他飞扬的剑眉，略显消瘦的脸，她心中一动，蹲下身来。
　　“云落，我——”
　　她正想说些什么，他一个酒嗝，满脸酒气，熏得她离开数步。
　　他翻了个身，在梦中呢喃：“这场战算不了什么，能将欧阳别院连根拔起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她啦，而是这一场又一场的厮杀。他梦中出现的再也不是她啦，而是对胜利的渴望。
　　柳飞嫣眉头渐渐蹙起，半响，深深叹气。
　　“好吧，你累了，好好睡。梦中不要还在战场上厮杀就好。”
　　柳飞嫣替他掩盖好被褥，转身离开。

　　城中数日，本该好好厮守，陪她。他为却日日只顾研究地形，战略，操练。她站在逸风楼中，只是叹气，却不敢对他有所埋怨。
　　你要的天下，我既不能帮你，也不能拦你，阻你。
　　随着他眼中的杀气，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柳飞嫣竟开始不想与他亲近。因为这会使她感到不安，感到难受，感到更加的冷。
　　这轻微的改变，他有所察觉。在柳飞嫣又一次躲过他的吻的时候，他落空的唇紧抿。呆滞片刻，他扶过柳飞嫣的肩。
　　“飞嫣最近怎么了？”
　　她笑着，脸上看不出丝毫不快。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又要出征了，心中十分不安。”
　　原来是这样，他心一放，笑道。
　　“我上次不是平安回来么？这次也会的，以后每次都会的。飞嫣无需担心。”
　　“话是这样说，但叫我一点不担心，怎么可能？这回的心担完了，又要担下一回，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就怕到时候这心，满满全是担忧，都装不下一个你啦。”

　　相聚的日子总是很短，很快，他又将出征。这次要对付的，是震天镖局。依旧站在码头，对他说那句等你回来。
　　这次更加胸有成竹，我连舟城，必胜不败！
　　一次，又一次，她心神不宁从噩梦中醒来，以为自己失去他了。
　　一日，又一日，她静静伫立在寒水河畔，极目远眺。云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第一眼就能见到你，才能安心。
　　一战，又一站，于震天镖局之后，接连扫平赵家和叶家，总是赢，赢，赢。每次出征，她心中都有担忧，每次回来她心中都有安定。每战告捷，他总要大肆庆祝。她隐约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看着他红光满面，兴奋的讨论着怎样杀人，怎样作战，她只静静端坐一旁，面带微笑，却心思神游四方。
　　日渐的生疏感，他亦有所察觉。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去与别人争，却不说，相互心照不宣罢了。
　　那句：我在家等你回来，和飞嫣，我回来了，相映成趣。
　　只是日复一日，她说的那句话的时候，眼神越来越眷恋。云落，不管如何，我都在连舟城中等你回家。
　　只是日复一日，他眼中除了温柔，还带着怎么也抹杀不去的杀气。飞嫣，我回来了，你看，我平安回来了。
　　他拥着她入眠，睡的很熟，她却无法入睡。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深爱的脸，他的眉依然飞扬，他的唇依然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他也轻蹙着眉。云落，你可是又想到在战场上了？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那里的皱纹更加深了。
　　月光下的他，如此不真实，我该不会失去你吧？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摄取属于他的温度。
　　他不在的日子，她心中惶惶不安，日日诵读抄写经文，只靠这些平复不安的心情。
　　时已至冬，天气愈发冷了。他不在身边，心中空洞洞，惶惶终日。其实，他在又如何？不过一门心思扑在他的野心，他的天下。
　　柳飞嫣裹着厚重皮裘，坐在浅雨亭中，垂眼看着地上厚重的落叶，天上竟下起了雪。片片雪花从天而降，打着旋儿落下，落到她身上，青丝上，睫毛上。她抬头，仿佛是上天打翻了盛雪的篮子，雪花如轻絮般不断落下。柳飞嫣伸手接住雪花，感到一丝冰凉。片刻，就在手心化成了晶莹的水珠。
　　这今年的第一场雪，你却不在我身边与我共赏。云落，我想你了，此刻你在战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