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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下美人 弯月又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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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渐晚,大地沉入朦胧之中。背光的屋脊外侧,邢仲的身形几乎与瓦面融成一片。他俯卧在厨房顶,把耳朵紧贴在瓦上,运功仔细聆听。柴禾燃旺的「劈叭」声、热汤沸腾的「咕噜噜」声,还有门扉偶尔被风吹动的「吱呀」声,一层一层地细细传来,暂时没有人声。
邢仲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瓦片,刚刚分开瓦下铺着的一层稻草时,忽传来脚步声。声音一点点增大,沉重而杂乱,直奔厨房而来。邢仲立刻掩好稻草,只留一丝细缝,向内窥视。灶堂里的火闪出微光,一个模糊的黑影踉跄着跨入门扉,撞得门「咣咣」响。他脚步虚浮地走到灶台前,松手放落怀抱的盆、碗,然后从锅内舀出热汤将它们灌满。左手一碗、右手一碗,两手中又夹一个大盆,晃晃荡荡地走了出去。脚步声远去。邢仲轻轻分开稻草,取出藏在怀内的小蕈,用手揉碎,运气将它们一点点打入正在沸腾的热汤里。几下翻滚间,小蕈的碎末全部融入了汤里。他又揩了两下瓦片上残留的一点雨水,两手互擦,把水滴也都甩落汤里。
过了许久,天色已经暗了,终于又传来脚步声。邢仲清楚地听到了「咣咣当当」的舀汤声,咧开了一个无声的大笑脸。
他等到脚步声再次远去,转身小心蹿回了树上。看到何咏还无恙地抱着树干,吁出了一口气。「等久了吧?」
「没什么!」何咏轻声细语,「原来你不笨嘛!」
「你看清了我在干什么?」邢仲有些惊讶。
「猜到了。」何咏笑出了狡黠。「我在邻居家的锅里下过老鼠屎!」
邢仲张大了嘴,真想象不出这水水的小娃娃竟然也这么「毒」!
看到了邢仲的愕然,何咏更添笑意,一双微弯的水眸,映出几点新月微光。他凑到了邢仲耳边吹气耳语,「越漂亮、越可爱,就越有毒!」
「啊?」从耳洞到全身打了一个激灵,邢仲的嗓子差点被舌头给卡住,听到何咏又补了一句「你说的」,大脸更加发热了……这小家伙似能看透人的心思?不可思议!看着这么水汪汪、文静静的,原来这么古灵精怪……
邢仲无奈地笑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回头看了一眼屋顶,然后按住何咏的小肩膀轻语:「你再等我一下啊!我去救张大哥出来。就一下下!」
「嗯。」何咏点点头,看着邢仲反身向屋顶再次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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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回来了?」突然看见邢仲跳到自己面前的张启,轻声责问。
邢仲紧张地看看柴房门外,稍微放心了一点。「我必须回来救你啊!」
「唉!救大家才要紧!你怎么不快快去找救兵……」
「嘘──」邢仲忽闻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立即背靠背坐到张启身后。
一个匪兵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门缝内一眼,一脚踢醒打盹的那个守卫。
「啊?天亮了?」守卫跳起来问。
「亮个屁!喝了几口黄汤就跑这来睡!人都看丢了!」
柴房内的二人与柴房外的守卫同时一惊。
「什么?」光线太暗,守卫隔着臂粗的门缝只能看见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地上。「没事嘛!发了羊癫疯了?来吓唬我?」
「好了!换岗!你回去再喝几口热汤醒醒酒吧!今晚的汤蛮鲜哩!」后来的匪兵粗劣地哈哈大笑,一脚踢走原来的守卫,自己「哐」地靠坐在门边,哼哼呀呀起不知什么曲子,没几句,又变成了「呼噜噜」的鼾声。
邢仲暗暗松出一口气,起身一把拉起张启。「现在正是时候!走吧!」
张启知道不能再犹豫,咬咬牙,下了决定。「好!快走!」
邢仲立刻背上张启,运气发力,轻身一纵,跃到立在墙角的干柴上,再借力弹跳,钻出了屋顶的洞口、轻点瓦面、蹿到树上,一气呵成!
何咏立身的树叉上,多了两个大人,显得拥挤,邢仲把何咏揽在怀里,吐出一口长气。「还好没什么声响。张大哥,你藏在这里,强盗们就是发现有状况一时也找不到;我先送何咏回家,然后再来接你。」
「一起不就行了?」张启轻问。
「啊!也对哦!」邢仲搔搔后脑,感觉到何咏软软的小身体,很奇怪自己的心思,为什么只在他的身上打转?
何咏在邢仲的怀里努力仰起小脸。「我要留下,收拾那些坏蛋!」
「那怎么行?那些毒蘑菇不知几时才生效?也不知有多少人喝了有毒的汤?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说……」邢仲耐心的劝阻。
「嗯……啊……」张启看看邢仲又看看何咏,不明所以。
邢仲连忙解释,「哦,张大哥,我在强盗的汤里下了一些毒蘑菇,也许会毒得他们腿软、手软,到时也好救人了!」
「哦?」张启讶然,沉吟了片刻。「那毒蕈毒性如何?」
「我没试过!」邢仲愣然答。
张启白了他一眼。「你若试过,大概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不过我师父说,越漂亮就越有毒!」邢仲呵呵傻笑,无意识地与何咏对视,看见他在月光下弯了水眸,大脸的温度再次升高。
「嗯……对于毒蕈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张启沉思沉片刻。「我看还是先送咏回家好些,然后我们再回来探视,见机行事。」
何咏轻哼了一声,邢仲赔笑,正要抱他下树,远处忽传来嘈杂人声。站在树上眺望,可见与这边相连的另一边院墙外,闪现出几十支火把。
火把们停在那面院墙的大门外,隔着屋檐,不见人影,只闻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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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盏红灯在风中摇晃着,微微照亮了牌匾上的隶书大字——桃园。
一个发福的中年女人领先冲向破碎不堪的院门。老管家一把拉住她。「夫人!流寇把驻兵都打跑了,衙门都吓得不敢出面!您不可冒然啊!」
「我咏儿还在里面!!管他什么流寇?老娘打得他们流水落花!」胖女人一把甩开老管家,大步向前,提起裙角就要跨入破门。
「哪、哪来的泼妇?」两个匪兵晃晃悠悠地从门内走出来,其中一个大着舌头叫囔。「吵、吵甚?赎金带来没?」
「什么赎金?」胖女人不解又紧张。
「少,装蒜!你们的,娃都在我们手上!要,就得拿黄金白银来!」
「啊——」胖女人身后的人群中有妇女尖叫一声昏倒。
「我的儿啊——」又有老头哭号。
「安静——」胖女人转身喝止人群的噪乱,等大家都哑然地望着她时,又急转身扯住一个匪兵大喊:「我儿子呢?把我儿子交出来——」
从树上下来的二大一小三人,躲在院墙转角,听到了河东狮吼。
「好厉害!」邢仲不自觉地轻说。
「是我娘!」何咏抬头淡然接道。
邢仲尴尬地张大了嘴,想要傻笑,看到何咏拋来白眼,只好忍住。
大门口,又起咆哮声。
「嚷什么?你当这是甚地方?说要人就要人?」另一个匪兵大喝。
何夫人泄了气势,软语相求。「您行行好,放我儿子出来吧!」
「哼!拿——钱——来——」
「哼什么?」何夫人双手叉腰大吼,话再出来却变得柔软。「多少?」
「哼!哼!哼!不知道!等我问问。」
何夫人气得牙痒,却不敢发作,瞠目看着匪兵趾高气扬地转身进门。
「甚事?」一个震耳欲聋的破锣嗓音突然从门内发出。
刚进去的匪兵又急退出来。「大哥!送钱的来了!」
「哦?好啊!」黑脸寇首挺腰大笑,瞪视了门口众人一遍,大喝:「在下孟离常,你们的娃现都在我手!每个黄金千两!拿钱就放人!」
人群哗然,哭叫、叹气声四起,有人转身跑走。
「大王!」何夫人忽抓住寇首孟离常。「能让我先看看儿子吗?」
「甚?」孟离常一惊,看到何夫人摘下一对金玉耳坠后又露出微笑。「看你这么配合,啊,好罢!你儿子叫什么?」
「咏!何咏!」
「快去拿叫何咏的娃!」孟离常掂量着何夫递来的耳坠向匪兵大喊。
「如何是好?」在转角窥视的邢仲轻声念叨。
张启按住他的肩头,轻语:「稍安勿躁!再拖久一点更好!」
邢仲会意点头,不经意看了一眼也在窥视的小脑袋。何咏恰好抽身抬头,大小二人面面相觑……
「大哥,没有叫何咏的!」进去找人却找不到的匪兵跑出来报告。
何夫人与孟离常一起瞠目。
「问仔细了?」孟离常问明了匪兵,又问何夫人,「你儿子在这?」
「当然!」何夫人面色阴晴不定。「现在,人呢?」
孟离常皱眉思考。何夫人一把抓住他大喊:「我儿子呢?」
「放肆!」与孟离常一起出来的亲卫喝斥,一把推开何夫人。突然,动作僵直,脸上肌肉抽搐,紧接着口吐白沫瘫软在地上。
孟离常大惊,正要责问,忽然捂住肚子,也口吐白沫抽搐着倒下。
原本守在门口的卫兵和门外的众人全都不明所以,一起愣在当场。
邢仲在这个时候抱着何咏冲了过来,把他交给了何夫人。何夫人吉极而泣,牢牢把何咏抱到怀里。「我的乖儿!」
两个门卫看到本应该被关在柴房里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错愣。邢仲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迅速上前,三拳两脚把他们打倒。
「别伤我弟兄!」孟离常趴在地上拉住邢仲的脚。「好汉一人承担!」
邢仲本来就没打算致人于死地,看到两个没中毒的匪兵没了还手能力,也就停了手,拉起孟离常问:「你说了算?」
「是!把解药给我弟兄,在下听凭处置!」
「那你须令你的人投降、放人!」张启走了过来,适时提出要求。
「好!」孟离常咬牙忍痛,向匪兵下令。「去叫还能动的兄弟,放人!」
被邢仲打倒在地的一个匪兵应声狼狈地爬起,趔趄着进了院。
不久,五个匪兵押着一串学童出来,有人去扶起了孟离常。
「还不放人!」孟离常向盯着门前众人犹疑的匪兵们下令。
匪兵们马上解开绳子,少年与家长们立刻彼此冲向对方,拥抱哭泣。
「解药!」孟离常被搀扶着,叫邢仲履行约定。
邢仲把孟离常和几个匪兵的手缚起,又进院检查了一番,发现再无有反抗能力的人后对孟离常说:「只是毒蘑菇,一般的解毒药就可以了!」
孟离常差点又要摔倒,他身后的匪兵挣扎着冲向邢仲。随家长们来的仆役们立刻蜂拥而上,拳脚、棍棒和砖头全都招呼到了匪徒身上。
何咏在母亲的怀里挣动,也打算去踹两脚,却看见邢仲分开了众人。
「大伙停手!好汉不打落水狗!」邢仲伸臂挡在孟离常和他的匪兵身前,向众人大喝,「咱把他们交给衙门,自然会有人处理他们!」
「仲兄弟所言极是……」张启也在旁劝解,终令众人冷静下来。
何咏撇撇小嘴,轻哼了一声。水眸里,却闪现出一点敬佩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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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邢仲跟着张启站到桃树下迎接学子。晨风卷过,破损的院门轻晃,满地落英在二人脚边打转。张启轻叹,「今日可能不会有人来了!」
「啊?为什么?」邢仲惊问,忽又露出喜色。「来啦!」
一个一身仆役打扮的男子走进园中,向张启行礼。「张先生早!」
张启还礼后,仆役递上一个小布包。「张先生,我家老爷叫小的带话,说少爷昨日受了惊吓,短时内恐不敢外出了。这是一些学资,请您收下!」
张启接过,淡然回说:「请代我多谢你们家老爷,让你家少爷好好休养。」
男仆道谢后告辞,张启又叹一声,陷入沉默。
陆续有人登门,委婉退学﹔也有人直接地说,世道这么乱!怎么敢再放孩子出来?不如安安份份呆在家里。
「怎么搞的?难道都不读书了吗?」邢仲生气地问。
访客摇头叹息而去。张启仍旧默然。
日上三竿,透过枝叶的缝隙,几点阳光洒在张启和邢仲的脸上,洒在除他们外再无一人的桃园里。整个院落,静得,可以听见花瓣飘落的轻响。
「走罢!」张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没有学子读书,我也就没钱再租这『桃园』了。」
「难道要把学堂关了吗?那还有人要读书怎么办?」邢仲跟在张启身后,看着他摇头叹息,声音越来越小。「会有吧?」
张启在床边坐下,望着邢仲不说话。
静了一会儿,邢仲似想明白了。「那,那以后,你怎么打算?」
张启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园内陪伴自己多年的桃树。桃花烂漫,毕竟凋零。「现下兵荒马乱,清兵几已全并我中原河山。南明子弟苟延残喘,还有几人会兴读书之念?我在镇上辛苦游说,这才支撑几年。现在,谁还肯来?」长吐胸中闷气,张启转身面对邢仲。「我打算南行去寻大西军……」
「先生?」
园内忽传来了何咏娇脆的喊声,张启与邢仲急忙相迎。
何咏看见了邢仲,立刻挣脱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跑到他面前。「邢仲!」
「这孩子!要叫邢、邢……」被何咏吵到不得不带着他来的何夫人忙对邢仲赔笑。「小孩子不懂礼貌,不要见怪!啊,这位邢英雄怎么称呼啊?」
邢仲呵呵傻笑。「没什么,怎么叫都行!」
「邢仲!」何咏又叫了一声,水眸笑弯。
「你这孩子!」何夫人急忙嗔斥何咏。
张启忍不住大笑。「何夫人!小咏如何称呼都不打紧!尊重一个人是要放在内心里的!况且小咏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
「嗯?」何夫人一头雾水。
「是我的小蘑菇把坏人毒倒了!」何咏脆声大叫,对张、邢眨了眨眼。
张启会意大笑。「是啊!多亏小咏!他是桃园里所有人的恩人呢!」
何夫人嘿嘿干笑。「张先生真是太抬举小儿了,要不是邢英雄艺高人胆大,救了小儿,小儿可能早就……呜呜……」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
张启连声劝慰。何咏却不理大人啰嗦,伸手牵住邢仲,把他拉向学堂。
「咦?干什么?」邢仲问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被小人儿拖着走了。
「读书呀!今天你也进学堂来吧!」何咏脆声答。
邢仲愣住,转头看了看张启,对上一双同样愣然的目光。
「走呀!」何咏用两只小手硬拉高壮的邢仲,拉不动,又向张启求助。「先生!你也来帮忙呀!」张启微笑走过来。何夫人紧张地跟上。
「先生您别见怪!小儿一心求学!他这是求学心切!求学心切!」
「好,好,好!」张启灿笑,走到邢仲身旁。「仲,你就一同进去吧!今日只得我们三人读书,你别再讲你那个『那怎么行』了!」
「啊?」邢仲愣愣的搔着后脑,一时定不下主意。
「其它人都不来了么?」何咏发觉了学堂内空无一人。
张启微笑向他点头。「不过,只要还有一人来,我便会教到底!」
「这,这里没有学生了么?」何夫人在一旁现出一点紧张。张启点点头。何夫人盯向何咏,用眼神说,「你看人家都不来了,就你逞强!」
何咏撇撇小嘴,大眼转了两圈,突然拍手跳起。「那,先生,不如去我家吧!我以前都是请先生在家里教的。邢仲也一起来!」
「对呀!对呀!」何夫人立刻满脸放光。真佩服自己生了个这么聪明的儿子!在家读书又安全又舒服,还请了个武功高强的做免费护院。就让他陪读吧!呵呵……「先生不妨好好考虑一下!酬金不是问题!」
「这……只是不知何员外……」张启沉吟。
「唉呀,放心,他哪敢有意见?我们家我当家!」何夫拍着胖胸脯保证。
张启仰首望向学堂。高脊飞檐黯淡斑驳,花树掩映下,小窗半开,室内空空荡荡……一声长叹,张启挥手决定。「好罢!但这桃园退租后我与邢仲便没了住处,还须烦请何夫人代为安排。」
「没问题!没问题!」何夫人高兴点头,脸上肥肉乱颤。
何咏也高兴得拍着小手又跳又叫。
邢仲则傻愣愣地看着一男一女一小,一时不能适应这么多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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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咏非要留在桃园,何夫人拗不过他,于是先回了家。
「这屋顶怎么破成这样?你怎么不找人修整一下?」在偏院,靠西侧的厢房里,何夫人仰首望着腐朽的大梁,双手叉在肥肥的后腰上大问何员外。
「反正就是个摆设,又没人住!何必白白浪费银子?」何员外小声答。
「现在不是有人住了?」何夫人转头瞪向男人。
「你又没告诉我?」何员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转向它处,声音低低切切。「也没商量一下就请个先生来,又得浪费多少银子……」
「你说什么?」何夫人揪住男人的耳朵,把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你的意思是,让儿子读书是浪费来的?」
「这年头,天下都不知是谁的天下?!还读什么书?又考不到功名……」何员外打开夫人的手,跳到一旁嗔叫。
「读书就只为当官?你们这些男人心里除了钱就是权!我儿子天生聪明、爱读书,我才让他读!可不是让他长大了像你这么俗气……你往哪跑?」
「我找修屋顶的工匠去!」何员外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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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去找房东,桃园里暂时只剩下了邢仲和何咏两人。
「什么时候搬去我家啊?」无论邢仲走到哪都跟在他后面的何咏问。
「最快也要今晚啊。总得等张大哥回来!」邢仲整理着二人的杂物,做好随时搬家的准备。「如果房租必须算到月底的话,那就要下月初了。」
「那么久哦?!」何咏露出失望的神情,小嘴略略噘起。
瞥见他这副模样的邢仲,心跳漏了一拍,忙低头专注于手边的动作。
何咏拉住邢仲的衣角。「喂!那你还急着收拾什么啊?」
「啊,总要做好准备嘛!这叫未雨绸,绸,绸什么来的?」
「未雨绸——缪!和计谋的谋同音。」何咏好笑地撇了撇嘴。
「哦!这个字比较难记!呵呵……」邢仲傻笑。「你还挺厉害哈!」
「那当然!」何咏露出一副舍我其谁的得意表情。
邢仲荡开会心的笑。坐下来与他闲聊,「说真的,你很爱读书吧?」
「不爱!」何咏答得很快,好象想都没想。
「啊?那你怎么还坚持要来桃园啊?别人家的小孩都不来了。」
「因为……」何咏抿嘴,微偏头斜视它处。「这里有一个吸引我的人。」
「嗯?」邢仲掉了下巴。这么丁点小娃娃该不会懂那种……「吸引?」
「嗯!非常吸引我的人。」何咏悠然回答。
「谁、谁呀?」邢仲不知自己多么地紧张。
「你猜!」何咏微弯的水眸,闪出一点慧黠。
「啊——张大哥——你们先生?」小娃娃总是崇拜自己的先生的。
「嗯——」何咏看到邢仲满脸的期待,灿然一笑,转身跑出门外。
「哎——」邢仲追上。
「你慢慢猜吧!大笨牛——」何咏跑到桃花树丛中,一蹦一跳。
邢仲停在门口,看着桃花掩映下小何咏嫣然的笑脸,感到心里某个地方,有飘落的花瓣轻轻划过,使心房一胀……是谁呢?是……不可能……是不是张大哥……花瓣从心尖落下,抽起一丝疼痛,点燃一点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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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修好了?」再次来到厢房的何夫人惊讶地问。
「那是,花钱请的工匠呢!」何员外理所当然地说
何夫人仰望,大梁被削得平整,涂上了新漆。「牢靠了?试过了吗?」
「啊?怎么试啊?我爬到屋顶踩一踩?」
何夫人瞪了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另一间睡房。「就这两个空房间!」
「买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知道会有人来……」
「浪费银子是不?」何夫人没好气地替男人把话说完,离开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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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管家来接何咏回家,被何咏打发了回去。他找到一只小篮子,哼着小调,拾起满地落英。邢仲看见了,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回去泡澡啊!以后不能来了,趁现在多弄些。」
「花瓣泡澡?好象,是小女娃才爱干的。」邢仲不经大脑地说。
「我在邻居家的锅里下老鼠屎,就是因为他们笑我像个小女孩。」何咏站直,仰首直视邢仲。邢仲又惊又悔,连声赔礼道歉。何咏好似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又跑去拾花瓣了。「是你,就无所谓——」
邢仲搔着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小家伙,真是,真是……唉……
「仲!」张启跨进院门向发愣的邢仲大喊。「来帮忙一下!」
邢仲应声奔向大门处,接过张启手里提着的几个包袱,看到门外正有五六个人从马车上下来,抬着大箱小箱。
「这几位都是我的故识,这几天来镇上采购一些物品。」张启回身去帮忙抬箱子,边走边向邢仲说,「房东无论如何都要把月租收足整月的,我想不如让朋友来住几天,你我可先搬到何家去。」
「哦。」邢仲没有多问,又帮张启去抬箱子……
阴云低垂,天色早早就黑了下来。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行李都安置好后,张启看见何咏在一边无聊地数着花瓣,轻轻一笑,对邢仲说:「仲,你先送咏回家罢!他的家人怕是等急了!」
「还没给你们做晚饭呢!」邢仲回说。
「哦!没关系!我们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张启指着在一旁休息的几位客人大笑。「你先去何家!我还要再帮他们打理一下,稍后再过去。」
邢仲看见何咏双手支颐,噘着小嘴,对张启点了点头。「好吧。」
「啊,我们今晚就在何家睡吗?」领着何咏走出门口的邢仲又问。
「如果何夫人已经安排好了,那今晚起便住在何家了。不然只好回桃园再挤一下。你把必需的物品都带着吧!其它的,明天再说。」
「哦。」邢仲应声,跑去取自己的行李。
何咏抿着双唇站在门口,脚尖在地上踮起又落下,等到邢仲背着两个小包袱回来,才露出微笑,伸起小手,让他牵着离开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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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不见星月,晚风又急又凉。邢仲取出一件衣服为何咏披上,然后把他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提着灯笼。「下午为什么不跟管家一起回家呢?」
「我想和你一起走嘛!」何咏把头向邢仲的怀里靠了靠后回答。
邢仲的耳边不断地响着这句话,心跳越来越快。低头看向何咏,昏黄灯光中,小脸显得细致而柔和,长且上卷的睫毛不时扇动。这小娃娃真是男孩子?他到底是不是小娃娃……咦?这是什么念头……
「怎么不说话?」何咏问。
「啊……」邢仲马上寻找话题。「那个,你家几口人啊?」
何咏轻笑出声。「八口!」
「那么多?」
「除了爹和娘还有管家和仆役、丫环嘛!」
「哦,那么少?」
「我爹说这叫精兵简政!」何咏似与邢仲心有灵犀。
「哦……」邢仲的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疑问……却都不能问出口。
小镇在寂静中等待风雨的降临,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邢仲突然有一种感觉,好象这路不会走完,他会与何咏一直相拥走下去,只有他们俩……
「想什么呢?」何咏忽问。
「啊,那个,你好象总能猜透我的心思哦。」邢仲想到了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你太简单!」何咏仰起头对邢仲笑出梨涡。
「嗯?」邢仲错愣,停住脚步。「简单?」
「是啊!」何咏偏转身,在邢仲的怀里面对他。「你的眼神、你的表情都会告诉别人你在想什么。我一看就懂的。」
「这、这么厉害?」邢仲再次升起要对何咏刮目相看的感觉。
「我只看得懂你!」轻声说完,何咏把头埋在了邢仲的怀里。
邢仲抱着小人儿呆愣在风里,揣思着这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
天边云层飘移,一支下弦月探出半个笑脸。何咏微露的侧脸被抹上一层皎洁的银辉,粉嫩的两瓣唇翘起尖角,与弯月相映……
挺过一阵疾风,邢仲揽起何咏再次前行。弯月又藏云后,邢仲的心也陷入迷离。原本只是漂亮、可爱的小娃娃,居然也可以这样迷人的美丽……会不会,也是有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