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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鸿蒙初识 何咏支颐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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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桃花,粉红落了遍地。花枝掩映下,小窗半开,传出朗朗书声。
何咏站在树下,静望窗内摇晃的小脑袋,偶尔迎来几束偷瞥的好奇目光。一隅偏房门开,何员外瘦小的身子倒退走出。
「先生留步!留步!小犬就托您费心教导了!唉!谁教咱们兴隆镇上就您一位有学问的先生!您可真是辛苦!」
「何员外客气了!启必用心教导令郎,与其它学生一视同仁,绝无偏私!您大可放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教书先生张启拱手相送,抬眼望见站在树下的何咏。「这便是令郎么?」
「哦!正是小犬!」何员外叫过何咏。「快来拜见张先生!」
「先生好!」何咏鞠躬,简单招呼,小脸有些心不在焉。
「啊,你好。」张启细看花树映衬下显得粉嫩的小脸,心里有一丝不解。「原来是女公子?」
「啊,不不!」何员外急忙堆笑。「是男仔!是男仔!货真价实!」
「都好!都好!」张启尴尬点头,恰见小脸儿向天翻了一个白眼。
又客套了几句,何员外对何咏耳提面命了一番后离去。张启携着何咏的小手穿过树荫,进入学堂。朗朗读书声一时停止,道道好奇的目光集中在张启身旁的何咏身上。张启微弯腰,和蔼地向何咏简略介绍了在座的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你也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何咏,今年十二。」娇脆的声音简明厄要,「男的。」
「何勇?男的?哪个勇?没听过啊?」
「可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大家闺秀啊?」
「哈哈……」
小声议论变成满堂喧哗,张启面带不悦地咳嗽了两声,看看何咏;倔强的小脸微抬,秋水明眸平视无物的虚空,似不把一切看在眼里。
张启指示何咏坐入窗边的一个座位,堂内渐渐安静。「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的玩伴,理应亲密无间。可是与人相处当留几分空间,不可毫无顾忌!何家搬来镇上不久,咏亦年幼,大家须善待!」
堂内默然。
何咏支颐侧首望着园内落英,仿佛抽离于众人之外。朗读声又起,也似与他无关。一个身影忽然进入他的视线。虎背熊腰担着一担清水,大步行于树间青石小道上,轮廓分明的脸在浓密的树荫下也映着耀眼的阳光。
粗壮的手臂将清水倒入墙边水缸后,随意擦了擦了满额大汗。浓眉下的大眼灵动,蓦地迎上对面窗内凝注自己的视线,一时不解。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何咏扭头迎向先生责问的目光,下唇微翘,端正了坐姿,随大家一起朗读。先生离开,他又把目光溜出窗外,水缸边却已没了人影。阳光透过树隙散落在地上,与落花交织出一片静谧……
晌午,张启望见已有仆役捧着食盒等候在院内,于是宣布休息。少年们如小鸟出笼,即刻冲出堂外。张启也漫步出门,踱入偏厢的小门,看见了高壮的少年已等候在桌旁。「仲贤弟辛苦了!今天张罗了什么好菜?」
「不辛苦!先生不要总是这么客气!今天只是简单的麻婆豆腐和笋尖肉丝,您趁热用!」少年灿笑,将碗碟从大食盒内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叠手躬立,注视着张启夹起一小块笋尖和肉丝细嚼,满眼期待。「怎么样?」
「嗯──好吃!」张启满意微笑。「你说你只懂做斋菜?!」
少年立刻搔头呵呵傻笑。「谢谢先生称赞!我会再多学做荤菜。」
「还说我客气!你怎么还是这么见外?来!坐下一起吃!」张启拉住少年的手臂,投以埋怨的眼神。
「这怎么行?不合规矩,先生!」少年微笑婉拒。
「仲!」张启放下筷子,仰视比自己还高大的少年。「我与你讲过几回?这里不是道观!你也不是打杂的小厮!我当你兄弟一般!你不信我么?」
少年拧起浓眉,立刻坐下。「先生今天言重了!我怎么会不信您呢?」
「这便好!」张启微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来!一起吃!」
「好!」少年轻喝一声,高举双手,伸向碗碟时,忽然僵住。「呵呵……不好意思!先生,只有一副碗筷。下次吧!」
张启摇头苦笑。「好罢!晚上记得多准备一副碗箸!」少年点头说好。
「还有!」张启又补充,「不要总是叫我先生!」
「好的,先生!」迎来张启一个白眼,少年马上还以傻笑。「呵呵……失口、失口!不过不叫先生,叫什么?」
张启呛咳起来。少年急忙为他倒水、拍打后背。「没事吧张大哥?」
「对了嘛!还用教?」张启吁出一口气。「哦,好了!好了!不用拍了!快被你拍死了。」
「哦!」少年尴尬收手,坐回一旁。「张先……大哥,别见怪,我原来还以为你,想让我叫你老师呢?」
张启再次呛咳。
少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那里。
喝了几口水,张启挥了挥手。「没事!不用担心!你呀!唉——」
少年呵呵傻笑,忽瞥见敞开的门外有人影晃过。「女娃也上学堂吗?」
「嗯?」张启好容易抚平气息,讶然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见今天学堂里好象多了个女娃?好奇,好奇而已!」
「哦!」张启终于吃净了碗内的饭。「你是指何咏吧?他可是个公子!」
「宫——子?宫里的女子吗?」
「你不是故意的吧?」张启很庆幸饭都已咽下了,否则肯定会全喷出来。看到少年真是一脸懵懂,他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是何员外家的公子!去年才搬来镇上的那个何员外的,儿──子!不是什么宫里的女子!」
少年又傻笑了,这回搭配了一脸红云。「呵呵……是吗?」他俐落地收拾碗碟,「我脑子又不懂转弯!呵呵……」退出门外躬身行礼,道出一叠声「别见怪!好好休息……我先告退了。」就这么倒退至院中。
张启又好气又好笑,见少年满身的尴尬,对他无奈地挥手。「去罢!」
少年点头转身,突然愣住;那个有些熟悉的小脸差点贴在他的胸前。
「真的是你?!」何咏娇脆的声音中好象带着兴奋。「你叫什么名字?」
「啊?没撞到你吧?」少年才缓过神来。「我叫邢仲,还没冠字。」
「那你今年几岁?」何咏笑弯了眼,边问边跟着邢仲向厨房走。
「十八!」面对一个小娃娃,邢仲些无措。「那你几岁了?」
「我啊,再过几天就满十二了!」何咏看着愣愣的邢仲说。
「哦!」邢仲笨笨地轻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咏有些失望。
青石小道很短,很快就到了厨房,何咏却还有长串的问题。「你是北方人么?你的官话真好!你来张先生的私塾很久了么?」
邢仲在厨房里忙碌地收拾东收拾西,偶尔抽空断续地回答,「啊!我在太行山长大……我是孤儿,一群老道在邢家村找到我——我是第二个被找到的,所以叫邢仲——长大了我就在道观当杂役……后来收养我的师父留了一封信就走了,我找人念了信才知道他去云游了!他说我不适合当道士,教我下山闯荡闯荡!呵呵……我下了山,觉得不识字挺麻烦的,可是又没钱读书!后来在这遇到张大哥——他让我叫的——他答应我,我给他当杂役和厨师,他就教我读书!呵呵……他真是一个好人!哦,我来这也不过半年,就是上次在树林里碰到你以后……啊,你的脚好了吧?」
蹲在门口双手支着小下巴的何咏,很佩服邢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罗哩啰嗦地讲了这么一大堆。「早就好了!谢谢你!」
「啊,那个,上次把你当女娃,不好意思啊!」邢仲忙碌完毕后说。擦净了手,准备开饭时,又忽然想到什么。「啊,对了,那个,你吃了没?」
「我习惯了!」何咏淡然地答。
邢仲似没听懂,「啊?」了一声。
何咏翻了一个白眼,鼓腮吁出一口气。「我吃过啦!」
「啊!」邢仲明白了何咏在回答自己问得过快的问题,招牌式地傻笑了一下。「呵呵……那我自己吃了啊!」
人高马大的邢仲把剩菜与白饭拌在一起,站在案边狼吞虎咽,倾刻间风卷残云,早、午用过的盘子全部清洁溜溜。何咏再次升起佩服之感。
「嗨!」何咏站起身。
邢仲抹净嘴。「嗯?」
何咏扑哧笑了出来,露出两个小梨涡,「你知道我叫什么了吧?」
「啊!何永?哈?」邢仲觉得有点晕,满脑子都是那副迷人的笑靥。
「嗯!」何咏微笑点头,走出门口。
「啊,哪一个永?」邢仲忽然问。
「咏荷!」何咏扭头,巧笑倩兮,挥了挥小手走向学堂。
「咏荷?」邢仲进入痴呆状态,嘴里反复念叨着,脑子里却只是不断播放那回眸一笑的片断;间或,浅笑中的小小一对梨涡与之重叠……
下午,何咏的小脸上有了光彩,不再显得寂寥。先生教了新文章,他也随大家一起大声朗读,偶尔也会摇头晃脑。某一个晃动间,视线偶然飘出窗外,透过花枝,落在了树旁的人影上──
邢仲正站在树下翘首窗内,对照手中书上的每个字,仔细聆听……
身边又响起轻咳声,何咏扭头迎向先生轻责的目光,他看看窗外,又看看先生,大眼写出疑问: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张启会意,也看向窗外,无声叹息。他嘱学生们自己朗读,走出了堂外……
「忙完了?」张启来到邢仲身边旁小声问。
「啊,张大哥!晚饭材料都备好了,等时候差不多我就去做饭!」
「唉!我随便问问!我又不是饭桶,你不用只想着给我做饭!」
邢仲搔头。「明白!我知道您又来劝我进堂内读书。真的不必了!」
「你把对话也省了!」张启直视着邢仲,灿笑出声,「道法自然。怎么你在道观长大,只学会了守规矩呢?」
「呵呵……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邢仲把张启推向学堂方向,「您快回去教书吧!我在这挺好,有客人来也可以马上去应。」
何咏看着先生叹息着出去,又叹息着回来。树旁的人影却仍站在树下。对上先生无奈的眼神,何咏轻轻一笑,弯着水眸与大家一同朗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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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堂变成了一件开心的事。
第二日,何咏梳着髻丫,穿著水蓝色碎花小短褂,早早叫管家带到学堂。开课前,他跟在邢仲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邢仲挑水、扫地。邢仲也让他跟着,偶尔与他说些闲话。
「你怎么梳了两个发髻?像个书童头。」邢仲随意问。
「因为我是书童啊。」何咏笑答。
「嗯?」
「读书的小童!」何咏笑着转身走向学堂。
「啊!哈哈……」邢仲目送小人儿,开心大笑……
上午,下起蒙蒙细雨。雨丝随风飘入窗内,洒落几滴水珠在书案上。何咏收起撑窗的细木棍,忽看到园内的邢仲,暂停了动作,视线跟着邢仲,见他收起晾晒的衣裳、把木柴抱入柴房、关闭厢房门窗……粉嫩的小嘴弯成了新月,何咏把细木棍倾斜一边,仅撑住木窗一角,让它半掩,把雨水挡在了外头,却仍留下缝隙,可以窥见院内的景色和雨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午间雨停。何咏吃过饭去找邢仲,见他仍在与先生边吃边聊后,微翘了下唇,漫步到林荫深处。踢着小脚、有些无聊的他忽然发现树根边冒出了小蘑菇,艳丽非常。小脸儿透出一点兴奋的神采,立即蹲了下去……
「嗨!」蹲在厨房门口的何咏截到了拎着食盒的邢仲。「给你!」
「嗯?」邢仲一脸愕然看着何咏挺起小肚子,双手拎着衣襟下角兜住一堆艳丽的小蘑菇。「你从哪弄来的?」
「刚刚采的。」何咏甜笑望着邢仲,眸里带着些期望的光彩。
邢仲拿起一个细看,神色立即紧张起来。「你还没吃到肚里吧?」
「没!」何咏张着水灵灵大眼轻轻摇头。「我不会自己一人偷吃的!」
「还好!」邢仲稍松了一口气,「这是有毒的!快扔掉吧!」
「这么漂亮……」何咏有些不舍。
「越是漂亮、越是鲜艳就越有毒!」邢仲严肃地告诫,「快扔了啊!」
何咏脸上写满了失望,噘着小嘴走到院角,撒开衣襟,七彩斑斓的小蘑菇散落一地。他又依依不舍,挑拣起几颗特别圆润可爱的,塞到怀里。
「嘿!采蘑菇的小姑娘!」几步外的院门附近,一棵树上半抱半倚着一个小男孩,冲着何咏戏虐地大叫。树下几个小孩子也跟着一阵哄笑。树上的小男孩受到了鼓舞,更得意地对何咏翘了翘下巴,又向更高处爬去。
「哼!」何咏扭转头,一脸不屑。
「吴刚!快下来,那么高很危险!」张启走到树下对树上的小男孩喊。
「先生,没事儿!」树上的吴刚站到了树叉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叉腰,摆了一个自以为很有型的姿势。接着,又嘻笑着扭头四顾。忽然,扭向墙外的视线定在了那里,吴刚的脸上现出惊惧。
「吴刚!怎么了?」树下的张启急喊。
吴刚没有反应,目光停在众人看不透的院墙外。
邢仲飞快奔了过来,吸气提纵,一下蹿到三人高处。
「哇!会飞耶!」树下的小孩子们惊呼。何咏也在眼里写下惊叹。
邢仲轻轻落在吴刚旁边,一把揽住他;眺向墙外时,也呆在了那里……
院墙外的官道上,约五百步开外的路口处,泥点四溅!二三十匹战马横冲直撞,在松散的一小队镇守官兵中肆意践踏。马上的一群大汉凶悍地舞刀扬枪,似狼入羊群,转瞬间把官兵吞食干净……
邢仲抱着吓呆的吴刚跳下树,把他交给张启,满面凝重。「张大哥!一伙强盗入镇,可能是流寇。官兵是挡不住了!」
张启凝眉直视邢仲片刻。「仲,你去把院门关牢!」
「好!」邢仲飞速跑去关门。
「大家都回学堂去。」张启召集院内所有的小孩,把他们送进学堂。
何咏扭头关切地望向大门处的邢仲,落在了最后。
「咏!」张启回身拉住何咏,走向学堂。
就在这时,马嘶与破门声一并响起。何咏看见烈马扬蹄踏碎院门,踩着碎木闯入。张启立刻把他挡在身后。
邢仲腾跳闪开烈马,紧接着迎上随在马后一起冲进来的几个狰狞大汉,立刻撕打起来。只几下,大汉们便瞪着眼睛倒地。门外十几条大汉见状,飞身下马一同涌入,哇哇叫着冲向邢仲,挥刀、刺枪、扬鞭……
烈马冲入院内,被桃树林挡住。一个魁梧的黑脸大汉勒马跃下,几步追上正抱着何咏闪躲的张启,一掌把他打倒在地;瞥到了毫无惧色的何咏,也分不清他是书童还是丫环,轻哼了一声,丢下他们,大步冲入学堂。
院门口迅速聚集了大批寇匪,邢仲以一挡十,打倒三个,却又上来四个。还有更多拦不住的虎狼,斥喝着蹿入院内林间,惊落满树桃花。
邢仲退至墙角,抄起一条扁担以棍法施展开来,瞬间扫倒一片恶寇。
「住手!」一声粗喝从邢仲身后发出,伴随着几个孩子的哭叫声。
邢仲转身,看到黑脸大汉抓小鸡一样扣住两个小孩的后颈,双目瞠视着他。堂内的孩子四散奔逃,一个个也被恶汉们擒住。邢仲放下了扁担,几个大汉立刻扣住不敢乱动的他,把他压弯了腰,推到黑脸大汉面前。
「小伙子!身手还真了得!」看似寇首的黑脸大汉怪笑着,声如破锣,双眼睥睨。「加入我们义军吧!」
「放屁!什么义军?强盗!」邢仲怒瞪双目大骂。
黑脸大汉满脸不悦,怒喝:「绑了关到柴房里!」
邢仲立刻被绊倒在地上,有人拿来绳索把他缚紧。
「唉呦!」一个瘦小猥琐的中年汉子扣住了何咏,意图不轨,被何咏一口咬掉手腕上的一块肉,痛叫着捂住伤口。何咏趁机用力挣扎冲出。
中年汉子急追,一不小心,却被站在何咏身旁的张启伸脚绊倒。张启被制,无法做得更多,情急大喊:「无耻之徒!欺侮小孩子做什么?」
同时,卧在地上的邢仲用力翻滚,挡住几个欲追何咏的匪徒。何咏灵活地在树丛中左右奔蹿,很快钻出了破损的院门;回首一瞥,他望见了邢仲挣扎中急切的眼神,水眸凝住一瞬,然后抿紧双唇,转头飞快跑走。
几名匪徒就要追出去,却被黑脸寇首喝止。「罢了!一个黄毛小丫头,追甚?! 浪费力气!正好要她去报信,才好拿赎金!」
被咬伤的中年汉子踢了被按住的张启几脚,跑到黑脸寇首面前弯腰谄媚。「大哥果然英明!这可比挨家挨户去搜罗财物省力多了!」
「当然!」黑脸大汉仰头大笑。「把这两个大家伙都扔到柴房!」
「是!」刚才被挡住的几个匪徒狠狠踢了邢仲几脚,把他和张启背贴背缚在一起,锁到了柴房中。小孩子们也被一一缚住,集体看押在学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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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众寇匪聚在学堂里喝酒怪叫,只有一个匪兵在柴房门口,算作看守,不过已经盹着了。
柴房里,邢仲与张启商议了一个下午,苦无对策,也已盹着。朦胧中,邢仲忽听到一点声响,张目四顾。干柴码在墙角、桔梗与稻草堆了一面墙、柴刀已被搜走,别无它物。
可能是老鼠……邢仲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一粒小石子打在邢仲额角,让他完全清醒,抬眼望,屋顶上露出一个小口,一团辉光中,一个娇俏的桃花小脸正浅露梨涡。邢仲不禁瞠大双目。
「嘘──」一支青葱小手指竖在娇嫩的小嘴前。
邢仲眨眼,透过缝隙望望门外,见看守卫仍在打盹,用力点下头。
瓦片又被掀开几块,露下更多晚光。何咏觑准墙边一堆稻草,纵身跳下。小小身子几乎全没进去,却没发出一点声响。邢仲倒抽一口凉气。
何咏笑弯双眸,从稻草堆中钻出,轻轻拍掉身上草屑,瞟着门外,猫着腰静悄悄蹿到邢仲面前。张启这才惊醒,也似邢仲一样倒抽一口凉气。
何咏微笑竖指,再作「嘘」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瓦,带落几块鲜艳的小蕈。他看看邢仲不好意思地笑笑,嫩脸抹上一点嫣红,见邢仲并未投来责怪的眼神,握紧了碎瓦,奋力锯向缚住两个大人的粗绳。
邢仲用眼努力盯向绳结,又扫向何咏。
何咏会意,凑到邢仲耳边,轻声吐气,「捆猪索,我不会解!」
温热的气息,吹得耳洞里痒痒的,邢仲大脸微红。
何咏立刻解释:「不是骂你。」
邢仲愣愣点头。
何咏嫣然轻笑,又蹲下身子,努力锯索。
在邢仲与张启的瞠目下,何咏的小手绷得通红,手腕处也擦破了皮,邢仲感到心疼。何咏似觉察到关切的目光,抬起聚精会神的头,给邢仲一个会意的微笑,活动了一下灵活的小手腕,表示自己无恙,然后又瞟了门外一眼,再用力连锯两下,绳索绷断。
张启立刻抖落满身束缚,轻手轻脚的从绳圈中钻出,又转身帮邢仲解开多缚在他身上的一层绳索。邢仲一解脱,立刻拉过何咏的小手细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扯下自己的衣襟,然后翻出所幸未被搜去的金创药,倒在何咏的创口上,一圈一圈小心缠住细小柔软的手腕。
何咏咧了一下嘴,没有出声,迎上邢仲的目光,又挤出好象无所谓的笑。邢仲虎目微眨,全看在眼里。包扎好了,他才松了一口气,与张启聚首小声商量,「张大哥,我先送何咏上去,然后再下来接你!」
张启摇头,轻声却坚定地说:「不行!我身子重,会压坏瓦面,很容易被发现!你带着何咏先走,去南边找大西军,他们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那怎么行?」邢仲一下提高了音量,何咏立刻捂住他的嘴,一起觑向门外的看守。还好,仍在打盹。小手冰凉,邢仲的大脸却热了起来。懵懂的他一时间也想不到原因,只好把那一刹那电流蹿掠胸口的感觉用力记住……以后有时间再慢慢研究……
张启直视邢仲,目光坚定。「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讲什么行不行了!非常时刻,大丈夫要当机立断!懂么?」
邢仲点头,何咏收起小手。邢仲看看他又看看张启,锁紧眉头。他明白此时自己再不能似以往一样直愣愣的了。虎目低垂了下去,忽瞥到地上的几个小蕈,灵光乍然闪现。他凑到何咏耳边轻问:「你还有小蘑菇吗?」
何咏在怀里掏了掏,又摸出几个。「就这些,没了。」
邢仲接过小蕈,又捡起地上的,总共不及十个。他用力点下头,目视张启:「张大哥!我明白怎么做!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救出大家的!」
张启微笑拍了拍邢仲的肩头,也用力点下头。「好兄弟!」
邢仲扭头抱起何咏,轻瞄一眼门外的看守,再看准屋顶的洞口,吸气提纵,一下蹿了出去。落在瓦面上时,悄无声息。
他向下面的张启挥挥手,抱着何咏跃向房后一株大树,把他安置在一处比较牢固的树叉间。「抱牢!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不及何咏有所表示,他又迅疾跃回屋顶,在屋脊偏向院外的一面,弓身轻步,蹿向与柴房相连的厨房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