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此名不存在

70、第七十章 苏明对苍日

　　来到羌王寝宫，苏明进到寝阁里来就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药味。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味道，本来苦涩的药香味之中掺杂着恶臭味，让人闻着就作呕。

　　他不自觉地捂了捂鼻子。

　　苍日瞧见他的小动作，唇角微微扬起。

　　畅通无阻地进到内室，苏明这才发现，羌王寝阁之中的仆人少得可怜。本应该一呼百应的羌王，也宛若枯槁一般，双眼凹陷，好似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见到苍日，羌王的死气沉沉立刻散去，他张开嘴，似乎想要怒斥，可只能发出“啊啊”的气声。
　　跟随苍日而来的奴仆都纷纷垂着脑袋，也不敢多言什么。

　　“行了，子旭留下，其他人退出去。”

　　苏明有些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佩剑，独留下他总让人浑身不舒坦。

　　“听说又闹着不喝药了。”苍日走到桌子边，扣着碗沿，闻了闻那药就立刻嫌弃地拿远了些。他看了眼床上的羌王，眉眼含笑，眼底却是一片冷冽，“不过，良药苦口，还是喝了更好。”

　　苏明看着那碗递到自己面前的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苍日冷冷地勾着唇角，“怎么？还要吾亲自为他喝么？”

　　垂下眼，苏明接了过来。他走到床榻前，本想扶起羌王，却听苍日说，“直接灌，需要吾教你么？”

　　抿了抿唇，苏明缩回了往羌王背后伸的手。心中一横，他捏住羌王的双颊，硬生生地把药给灌了下去。

　　羌王视线落在苏明的脸上，凹陷的双眸猛地瞪大。原本无力的双手突然间充满了力量，他打翻了药碗，嘶哑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从喉咙里溢出。

　　“月，月……不……”

　　苏明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苍日的笑声。

　　“吾还以为汝不记得了呢。”苍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羌王，脸上的笑容带着邪恶和快意，“如何？这双眼长得相当像她吧。父亲，午夜梦回时，汝就半点没有听见吾姐的哭声么？”

　　羌王双眼一翻，愣是吓昏了过去。

　　苍日冷笑一声，当场转身离去。苏明看看床上的羌王，快步跟上了苍日。

　　来到门口，正好听见苍日吩咐那些奴仆。

　　“以后不喝药，就给吾灌进去。别这点小事，还需要吾亲自教导。”

　　似乎发觉苏明站到了自己身后，苍日瞥了他一眼，迈开腿往前走去。

　　苏明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跟在苍日身后，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苍日忽然说，“汝是否觉得吾六亲不认，甚为残暴？”

　　苏明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眼。他心里思索了一番，说，“恕奴僭越，奴才之前确实觉得殿下所作所为不合人伦，但现在……虽不知理由，但殿下的一言一行应当是有自己的原因。”

　　苍日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轻笑。

　　苏明抬头看去，只见苍日望着远处的宫殿，神色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只是这一抹柔和之中掺杂了太多苏明看不懂的东西。

　　他像是在伤感，也像是在怀念。

　　“殿下？”

　　苍日收回自己的视线，转看向苏明，“汝可会音律？”

　　苏明摇了摇头。

　　“陪吾去听一曲吧。”苍日道。

　　神降之日来临，苏明在保护苍日安全的职责之上，又包揽了平日里伺候苍日的各类活儿。此时此刻，苏明拿着这一套繁琐的祭祀礼服，愁得眉头就没松开过。

　　“怎么了？”苍日见他半晌了没动静，便走了过来。

　　苏明深吸了口气，“殿下，这套服饰委实复杂，奴才恐怕无能为力。”

　　苍日抿了抿唇，冲殿外喊道，“霓裳，进来伺候本殿更衣。”

　　霓裳和一干贴身侍女走来进来。苏明见状，正想要撤出内室，却听苍日道，“好好看着，下次再不会，吾就罚你。”

　　“诺。”苏明分外无奈。

　　这段时间这位殿下虽说过不少次要罚自己的话，可每次都不了了之。这让苏明看来，倒像是奶猫为了虚张声势亮爪子一样。

　　苍日伸开双臂，任由侍女给他换上中衣，换上外衣。霓裳给苍日戴上腰封，本就纤细的腰越发的纤细，像是不堪一折。

　　苏明有一瞬的呆愣。

　　鎏金色的腰封镶嵌着圆润的玉石，衣袍的边角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万物生灵。这服饰华美而又精致，可偏偏最夺人眼球的，是苍日这个人。

　　被那双鎏金色的双眸望着，就忍不住让人想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献给他。

　　苏明垂下眼，这难道就是神子的魅力？难怪就算这位性子古怪，也备受羌族人的崇敬。

　　霓裳给苍日编好发，又给他戴上了额心坠饰。那是一颗金色的水晶，像极长生那双眼。

　　苏明看到霓裳取出了一副羽毛的耳饰，眼中露出了一丝好奇。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羽毛。阳关下略有剔透之感，毛根部带着金色纹路。

　　很精致，浑然天成。

　　苍日玉白的手指轻轻略过耳下的羽毛，动作透着丝丝柔情。旋即他站起了身，向苏明走来。

　　或许是眼前这人委实太多耀眼，苏明忍不住垂下眼，避开了这人的注视。他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走了。”

　　苏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迈开步跟了上去。

　　来到祭祀殿，苍日一出现在殿中，守在殿中的羌族人便已经纷纷跪在了地上。苍日勾起唇角走上圆台，笑容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地讥讽，眼中仿佛写着——这一群无可救药的信徒。

　　“赐神水。”

　　殿中的神仆将一罐罐事先装好的神水递给了苍日。苍日接过来，转手递给了队伍最前面的信徒。

　　“愿神保佑你。”

　　苏明站在台下，丝毫没有错过苍日脸上的假笑。他若有所思起来，苍日厌恶神明，厌恶血亲，甚至厌恶族人，可他又摆出一副神子赐福的态度来，这到底是是为何？

　　领完神水的人在喝完后就离开了祭祀殿。眼看殿中的人越来越少，忽然苍日眼前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苏明看到苍日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汝为何要来呢？”

　　苍日仿佛在问自己，又好像再问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向苍日行礼，眼神渴望地看着他手中的神水，“神子殿下，我已经年满五岁了，可以接受神水的洗礼了。”

　　苍日蹲下身，和她平视，“神水的味道可不好喝。”

　　“为了神明大人，我可以忍受。”小姑娘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苍日却笑了。

　　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汝觉得，自己的一生和神明比较起来，哪个重要？”

　　小姑娘虔诚地将双手抱在胸前，“芊芊是神明大人最忠诚的信徒，可以为神明大人豁出一切。”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她身边的父母露出了满意且骄傲的笑容来。

　　但苍日却没有再笑。

　　他接过神仆手中的三罐神水，一一递给了面前的这一家人。

　　“神明一定会听到汝的话。”苍日对芊芊道。

　　很快，神水就送完了。

　　“族内可还有没领到神水的人？”苍日问神仆道。

　　神仆恭敬地行了一礼，“回殿下，有几个人因为身体抱恙没来，但已经派人送往家中。”

　　“为神明献上忠诚，务必看着他们喝下。”

　　“诺。”

　　苏明听个正着，心里反复咀嚼着苍日的话，心里那丝异样越发浓厚。这神水当真是什么神赐之物？喝下去还能延年益寿？

　　好奇之下，他在回去的路上向苍日求要神水。但出乎他的意料，苍日竟然怒斥了他一番。

　　“听着，没有吾的允许，汝绝不能喝神水。”

　　“为何？”

　　苍日冷笑一声，“汝来历不明，神水乃羌族神赐之物，岂能随便给人。”

　　这般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可苏明心里莫名觉得堵得慌。苏明自问接到命令而来，对待苍日也算尽心尽力，可对方却丝毫不信任他。一腔真心被践踏，苏明觉得自己白天觉得这人光彩夺目果真是眼神不好的问题。

　　那日之后，苏明就摆正了自己的态度，虽然看起来如常，但就是生疏了下来。苍日自然也是发觉了，但他除了多看苏明几眼，就没再多说什么。

　　“子旭大人，您是不是和殿下闹矛盾了？”作为神子宫中最为年长的侍女，霓裳率先发现了两人之间的问题。

　　苏明却不想承认，“没有，你想多了。”

　　本人不承认，霓裳除了叹气，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苏明却发现，霓裳身上背着包袱，不禁觉得奇怪，“你这是要离开宫廷？”

　　“神子宫中每半年就要换一批人，与其被换到羌王和王后的宫中，倒不如自行离去。左右这半年殿下给的赏赐也不少，够我下半辈子的生活了。”霓裳瞧着他，终还是提醒了句，“羌族虽说如今是殿下的叔父处理朝政，可大权始终都是握在殿下手中。说句不好听的，子旭大人你和殿下闹矛盾实在是不知趣。这宫中哪个人会像你这般自在，若是别人和殿下拌两句嘴，早就被割了舌头。”

　　苏明表面不以为然，实则听进了心里。

　　他其实都清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苍日眼里，自己与那些宫人是不同的。

　　当晚，大雨倾盆，乌云中电闪雷鸣，炸得天边一片亮。

　　轮到苏明在殿内守夜。

　　他见苍日还坐在烛火前翻看竹简，走过去提醒道，“殿下，您该就寝了。”

　　“不困，本殿不想睡。”苍日道。

　　这时，天上忽然炸响。苏明眼尖地观察到那一瞬间苍日的身子僵了僵，甚至握紧了竹简。

　　他犹豫了一下，问，“殿下，您是不是怕打雷？”

　　苍日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即就反驳道，“本殿怎么可能怕打雷？汝莫要胡言！”

　　苏明瞧着他的反应，心里更加肯定。

　　果然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