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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长生顾谦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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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出去走走,顾谦还是半夜三更去了东院。站在正房的窗户外边,顾谦透过那窗纸依稀能够看到房间里少年的身影。
心仿佛落了地。
这种奇怪的情绪,连顾谦自己都觉得稀奇。
驻足了好大一会儿,正当顾谦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房中忽然发出一阵不成曲调的埙声。
纵然埙的声色不错,但演奏者的技术实在不算好。
顾谦诧异了一下,旋即面上露出了一丝浅笑。这一丝浅笑缓缓荡开,竟是让他一笑不可收拾。
他眯着眸子,轻轻摇着头,“吹得还真是难听。”
初冬这天,天上飘下了细雪。院中的青松被刷上了一层白霜,连屋顶瓦片都留了一片雪白。
少年穿着雪白衣衫,身上的狐皮夹袄将他裹着,毛绒绒衬得他娇小,更像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
就算已经来府中许久,可长生喜欢坐在地上发呆的毛病还是没改。
顾谦来到东院,见到就是那一团雪白缩在台阶上,怔愣地望着前方。
一时语塞,顾谦觉得有必要让阮诚铭给小孩准备点耐脏的衣物。虽然白色穿在小孩身上还挺好看的,可实在经不住他这么糟蹋。
“啊,顾谦。”
跟着齐玉颜学习了这么久,长生总算是学会了一些汉文。虽然还不大流利,但起码的交谈是没有问题。
顾谦走近,问,“不冷么?”
“不冷。”长生摇了摇头。
屈身坐下,顾谦贴着长生望着前面的院门。两人一起发呆,似乎成了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项任务。
只是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同。
“长生,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顾谦望着少年精致的侧颜问。
长生沉吟了片刻,摇头,“不知。”
连想要的东西都不知道,小孩以前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顾谦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把小孩的发顶。
“若是有什么想要,同我讲,或者同阮诚铭讲都行。”
这样说,顾谦觉得心头隐隐满足。
齐玉颜抱着两本书从院外进来,见两人和谐相处,会心一笑,“王爷。”
顾谦收回手,站起身,“到时间授课了是么?本王这就走。”
“王爷留步。”齐玉颜瞧瞧长生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今日是个不错的机会,“长生聪颖,落下两堂课也没什么。难得今日初冬,街上热闹得紧,不如王爷带着长生出门转转?”
齐玉颜的这个提议让顾谦有些心动。
少年实在是太沉默了,多半时间憋不出半句话来。若是不问,更是一句话不讲。想他主动,还不如期待顾泽光不拆房。
顾谦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年岁月静好的脸庞上。他略微抿了抿唇,方才启唇,温声问了句,“走么?”
长生看了看微笑着的齐玉颜,又看看有些忐忑不安的顾谦,他轻轻点了点头。然而心里却有些奇怪,他并非什么洪水猛兽,为何顾谦作邀的神色看起来如此古怪?
这是长生来到这里头一回出府,纵然表现得再平静,少年心底的雀跃还是在眸子中留下了痕迹。
顾谦见他开心,眼底也多了一丝笑意。
将少年扶上马车,顾谦刚想跟着上去,身后传来一道吆喝声。想都没想,顾谦直接侧过身子,躲过身后扫来的一条腿。
伸手一抓,顾谦黑着脸,恨不得往顾泽光脸上踩一脚,“作甚?”一甩手,把人扔了出去。
顾泽光晃了晃,差点倒在地上。他颇为不满地抱起双臂,指责着顾谦的无情,“你带小孩出去都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顾谦,你也忒无情了!”
顾谦瞥了眼他,语气淡淡,“是没长腿?想去自己跟上。”跳上车,见身后的人也想跟上来,顾谦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把人推了下去,另一边吩咐车夫,“走。”
看着马车从自己面前驶远,顾泽光气得在原地跳脚。阮诚铭笑呵呵地从台阶走下,“侯爷莫气,府里有上好的雪前春,不如随老仆回府?”
“不去。”顾泽光心里不痛快,语气都幽怨了三分。话罢,他又转起了眼睛,显然一副没打好主意的模样。果然,下一秒,他扬声冲门口的小厮喊道,“去把本候的马牵来!”
阮诚铭眼皮子一跳,“侯爷这是何意?”
“顾谦那句话还真是没错,”顾泽光哼了一声,“爷自己长了腿,爷自己去。”顾谦以为他会这么容易放弃?哼,想得挺美。
马车在与闹市相隔的巷子口停下了。
长生扒着窗户,转过头去瞧顾谦。却见顾谦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条黑色的丝带,旋即动作熟稔地把黑色丝带覆到了自己的眼上。
长生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顾谦眼睛上的丝带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了起来。
顾谦放下手,就见长生盯着自己出了神。他轻笑了一声,温声询问怎么了。长生指了指顾谦脸上的丝带,“看得见?”
“自是看得见的。”顾谦抬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长生头上,缓缓开口,“闹市人多眼杂,我不想被人认出。”
长生颇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顾谦拍了拍他的发顶,也没多做解释,径直拉着人出了马车。
“一个时辰之后再过来。”
马夫应了声,赶着马车离开了。
来到街上,顾谦将少年拉在身边。眼前的一条街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各类摊主扯着嗓子叫卖着。
人气兴盛,是长生从未见过的热闹场景。他微微张着嘴,左右张望着,他脸上带着感叹的神色,看得顾谦心中直乐。
小孩还真是不谙世事。
两人一黑一白走着,顾谦微微落后与长生半步。见长生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他便伸头扫了眼。
都是些小玩意儿。
身为镇北王,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这摊子上的东西落在他眼里,实在是粗制滥造了些。
偏生长生觉得新奇,拿起一个鸟型哨子爱不释手地把玩。瓷白的哨子上落着些许黑色斑点,显然是烧制的陶土不够细腻,倒是这羽毛彩绘成蓝白颜色让人觉得有些漂亮。
摊主见长生眼睛里都透着光,显然是喜爱极了。他搓着手掌上前,眼中闪着精光,“小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摊上卖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打量着长生的衣着,再三确定这是个不差钱的,便一口喊了价,“这东西仅此一件,小公子若是喜欢,二两银子您拿走。”
一两银子便足够三口之家一个月的伙食费。
二两银子,呵,还真是够便宜的。
顾谦拧了下眉,小孩不知道这些事,他还能不明白?就算镇北王府不差这二两银钱,但也不代表他顾谦能像个冤大头认人宰割。
他心里憋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被恶意抬价气到的,还是因为摊主想要宰长生这一只小羊羔给气到的。
于是,买东西从不看价格的镇北王,破老天荒头一回和小贩动起了口舌,原因无二——砍价!
“你这东西不过是随便地里一点土烧出来玩意儿,上个颜色身价就翻了几十倍,你这价格给的也忒不公道了。”
一听这话,摊主忍不住闹了个大红脸。这小公子看着就不差钱,干嘛非得跟他们这些小摊贩过不去?
想着,他忍不住辩解,“这位公子,你家少爷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咱们出来也不过是讨个营生,何必咄咄相逼呢?”
非富即贵就该任人宰割?此等歪理简直让顾谦大开眼界。
他瞧了眼注意力已经被别处吸引了去的长生,也算是明白他不过是一时新奇。视线重新落回摊子上,他把长生放下的哨子拿在了手里,“至多一钱,你卖钱就归你,不卖我们就去别地儿逛了。”
一钱?摊主被顾谦出的价格惊呆了。二两银子只出一钱,这也差的太多了。虽然心里郁闷,但瞧着顾谦不似说笑,他点头应下了。
一钱就一钱,起码还是有的赚的。
从荷包里拿出一钱的碎银递给摊主,顾谦转头就把那哨子送给了长生。
“若是喜欢这类玩意儿,回府我让老阮给你找些更好的。”
长生莹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哨子的背脊,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这个就挺好的。”
好?顾谦看了眼他手中的哨子,眼中隐隐透着一丝怜惜。这种东西,放在北凉城里,那些小孩看都不看一眼,小孩居然觉得挺好。
没说话,顾谦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心里决定回去让阮诚铭寻些好东西送给他。
一路走着,顾谦瞧见什么好吃的,便买了递给长生。闹市还没走到头,长生已经吃了不下十样东西。
见顾谦递来的烤饼,纵然上面的酱汁散发着诱人香味,长生还是摇头拒绝了。
顾谦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倦色,心中一算,他们差不多也逛了半个多时辰,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回去。
手中的烤饼转个方向就凑到了自己嘴边,顾谦一边咬着,一边牵起长生往一旁的茶楼走。
少年的手柔若无骨,握在手里如同一块寒玉一样。
顾谦握了握,忽然道,“你是天生的体寒么?”这手感觉怎么都捂不热一样。
长生的感受与顾谦恰恰相反。顾谦的手宽大,长着茧子倒是有些粗糙了。可他的手十分暖和,对长生来说就像个汤婆子一样暖在手里。
这是和自己不同的温度。
思及此,长生回答时也忍不住顿了顿。他乖顺地垂下眼,应道,“不知,也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