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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武林中人、沙场骁将,向来骄傲地披挂他们的伤痕似穿戴累累的勋章。萧峰宽阔的胸膛和背脊上也不乏这样的印记:是编年史,也是战记。
慕容复身上的战伤,于他,则属于陌生的星图和疆域。他可能永远没有办法猜到他腹侧那一道年深日久的钝器伤是来自谁的馈赠,但可以想见,左臂前侧那道发白的印记,是下意识抬手挡格迎面一击的凭据。他数过:缝了四针。每一道旧伤都是一篇无从翻案的口供。
他没有见过——大概很少人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慕容复:卸下一切防备和盔甲,沉默、坦荡、略带倦意。萧峰敏锐地察觉到他竭力压制的一丝恐惧:对失控的惧意、对下坠失重的惧意,然而毫无保留,向他敞开,带着某种温和的、听天由命的坦然和歉意,好像在对他说:“都在这里了。”
然而有什么值得为此抱歉呢?他不曾失望啊。
身体是很难说谎的。遇见他之前,这副身躯战斗过的那些孤独的战役,跋涉过的那些长夜漫漫的路程,全都在这里了。
慕容复的肩头有一道旧伤。
聚贤庄上,一场恶战,二人都接近力竭。谁也不曾注意到向望海悄无声息地掩至背后,一剑刺出,于他肩胛洞穿而过,血流如注。那是在萧峰面前发生的事情。施救不及,既惊且痛。直到今天,想起慕容复肩膀透出的银色剑尖,他仍觉心有余悸。
幸而薛神医有手到成春的本事。到如今,疤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扭曲的红痕,像锁骨上纹的一枝梅花,不用心去找的话,几乎看不出来,但是萧峰知道它在那里,他记得。那是他烂熟于心的的舆图和列传。
这道伤口于晨光里在眼前浮现的时候,萧峰略微一怔,突如其来,胸中涌起一阵无以名之的浓烈柔情。他探手去触摸它,就好像这道伤是某种验明正身的印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慕容复,是那个曾同他生死与共的李延宗。
这番动静惊醒了慕容复。他睡觉向来警醒:属于军人和武人的睡眠,如履薄冰,随时准备被打断。他蓦然一睁眼,身体先于头脑清醒,条件反射便要翻身跃起,去发号施令,或是受命覆命,然而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按住。
“还早。”萧峰低沉的声音。
慕容复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昨夜种种缠绵,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震,继而一暖。
他努力平定呼吸,环顾四周。微缈的珠灰色晨光中,一切模糊。守护他们安稳度过这个长夜的火堆尚带余温,余烬发出微弱的火光,像灰堆里埋的石榴籽,一时有种深重的错位感,想不起今夕何夕,又是身在何处。
“……我睡了多久?”他定一定神,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口齿有一些含糊。
“你宽心再睡。”萧峰答非所问。“不耽误事。”
慕容复逐渐放松下来。
“你。这样。……”他的声音里有浓重的倦意,和隐约的笑意。“……倒是叫我怎么睡?”
他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困倦而温柔,手指插进萧峰头发里,迎合地扬起脖颈,脊背拱成一条漂亮的曲线,逆来顺受,半是臣服,半是容忍,接纳来自另一个人的示好和亲昵。
缱绻片刻,他摸索着找到萧峰的手,十指交缠,牵住他手,来到自己胸口。萧峰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的心跳急促,像一场夏日的骤雨,于他掌中慢慢平息。
“小时候,”他听见慕容复惺忪的、梦一般的声音。“……最喜欢这个时辰。鸡叫过一遍了。我住的院落,还没有人起身。”
“……我醒了,从来不舍得叫人。一个人在床上待着,知道天还没亮呢,还要过一会儿我娘亲才会来叫我起床练功。这段时间统统是我一个人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萧峰一言不发地听着,胸膛中一颗心如风帆般鼓涨得满满,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欢喜。
他伸展手臂,将他拥得更紧一些,怔怔地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憾地摇了摇头:“……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小时候的你是甚么模样。要是那个时候就认识你,那该有多好?”
“我啊?”慕容复瞧着他,好像怎么也瞧不够。他的眼睛又深邃又明亮,眼睛里映着萧峰的影子,有深沉的柔情,也有淡淡的揶揄和自嘲,好像在诧异自己竟然成了这样: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的声音里有若有似无的笑意。
“小时候,我实在无趣得很,除了练功就知道读书。就算见了面,只怕你也不情愿同我玩到一处。还是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罢。……我想听。”
顺着这话,他翻了一个身,于萧峰臂弯内安枕而卧。转侧时动作极为慎重,小心翼翼,怕触碰到他肋骨旧伤。
“我小的时候,淘气得紧。”萧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慕容复背脊贴于他胸膛之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膛内嗡嗡的鸣响。
“长到七八岁上,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我已经能帮爹爹砍柴、下地啦。乡下的孩子,哪里有爱读书的呢?不忙农活的时候,就忙着玩。放风筝、粘蚂蚱……”他携着他手,将孩提时代的趣事糗事,一件件讲给慕容复听,心中又是温暖,又觉新奇,似乎今日以他的眼光重新打量一遍这些,就像是同他一起经历过这一切一般。
慕容复极安静地听着,听他讲到夏夜里呼朋引伴,去田里偷杏子、烧蚂蚱吃,想象了一会儿那情景,忍俊不禁:“果然是天生的丐帮帮主。你们这么折腾,回头岂不是要被家里大人责骂?”
萧峰“哈哈”一笑:“这当真是公子爷说出来的话了。夏天的杏子,要多少有多少,几个小孩子,能吃得了几斤?大人决计不会为了这个责罚。”
慕容复这才明白过来,脸上微微一红。
“……他们很疼爱你。”
萧峰笑叹:“我的爹娘,对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非但从不打骂,简直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说。那时我只以为是父母疼爱,后来才明白是为什么。”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
“我小时候,倘若做错事情,父母也不会轻易打骂。不过他们虽不打骂,自有家规来约束我。背书、练功、立规矩、跪规矩,花样那可就多了。不怕你笑话,那时我最怵的就是‘家规’二字。到了十几岁上,便是想要人来管教我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他说得很轻松。然而萧峰听明白了他话中的开解之意,心中感动。
“……那会儿你多大?”
“十三四岁。”慕容复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不见回复。他略觉讶异,一回头,才发觉萧峰怔怔地瞧着他。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萧峰摇头不应,只伸臂将他拥得更近一些,隔了半晌,闷声道:“小家小户也就罢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多少人需要养活?我想着你,十三四岁,没了父亲,这么一个偌大的家业交到手里,百废俱兴,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要把这么一副担子挑起来,也是不易。”
“那时我母亲还在。”慕容复笑一笑,并不以为意。“……还有四位家将帮忙扶持,我倒也不算是一个人。”
“这四位我已见过三位。”萧峰记起当年于无锡城外得见的三人。“真正英雄人物,惟有邓兄缘悭一面。那时我就想:能令这些人物心甘情愿效命,为其奔走驱策的,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今生有没有机会结识?谁能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拥着慕容复肩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有诧异,也有心满意足。
慕容复会意。
“邓大哥平时不大在江湖上走动,一般人轻易见不到他。这两年我在家甚少,家中杂事诸多,凡事都要仰仗诸位兄长,这一回北上,就不曾要他们同来。他们四人从小看着我长大,亦仆亦兄,亦师亦友。等眼前的事情过去,你自然要正式见一见他们的。……他们一定也想见一见你。”
他说得极为寻常,萧峰听在耳中,却明白这些话别有深意。
他心中百感丛生,沉默了良久,缓缓地道:“都说‘父母在,不远游’,自爹娘离世,我一个人,再无牵挂,无远虑,亦无近忧。不管是想做什么事情,想去哪里,想会什么仇家,抽身就走,生死危难,浑不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和你相知相识之后,不知为何,反而凭空多出许多瞻前顾后,担惊受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愈说到后来,愈是低哑。
慕容复震了一震。
他无言以对,只听萧峰平静地续下去道:“……虽然多了这些顾虑,可又好像也凭空添了极大的勇气。凡事俱可一往无前,亦再无后顾之忧。”
“萧峰。”慕容复连名带姓地唤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低低的,又黯又哑。
萧峰将他揽得更紧一些,偏头无声地亲吻他鬓发,胸中半是悸动,半是沉静甜蜜,却又隐隐悲从中来,就好像整个世界灰飞烟灭,只剩他二人在天的尽头相偎相依,此外一切,皆是白茫茫一片,无所寄托。
“该回去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慕容复轻轻地说。
是带着歉意的口吻。然而没有商量余地。
萧峰不答,只握住他手,沉默地将嘴唇压上去。天色已经大亮了,漫山遍野的鸟鸣。
※※※
他们于山下撞见了出来寻找的思远一行。
少年眼尖,第一个瞧见了他们的身影。一开始不敢相认,待瞧真是他们没错,又惊又喜地唤了一声:“公子!”抬手往马臀上加了一鞭,飞一般赶来,不待到得跟前,滚鞍下马,屈一膝于慕容复身前俯伏下去,模样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这些天,弟兄们找了你们好久。”他的声音有一些发颤。“还以为你们——”
“傻小子。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慕容复伸手搀扶少年起身。他不过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扶,然而思远只觉身子一轻,不由自主地顺势立起。
慕容复将来龙去脉扼要地解释了一遍。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听闻萧峰伤及肋骨,无不关切,当时便有人连声呼叱,张罗着去请医生。
“我伤得不重——”萧峰不欲就范,然而谁肯听他的?七手八脚簇拥他上马,往医生那里去了。
见他有人照顾,慕容复放下心来,趁乱朝思远使个眼色,向旁边轻轻一摆头。少年会意,随他走至一边,只听慕容复低声问:“我不在的这几天,情形如何?”
思远应声答:“宋国边境,开始陈兵了。”
“这我知道。”慕容复皱眉。“你拣要紧的说。”
思远知他心意,想了一想,遂拣要紧的消息和他一一说了。慕容复听完不语,点了点头,显得有一些如释重负。
“崔先生呢?”他随着思远向营地走去,随口问:“崔先生可好?”
思远迟疑了一下:“崔先生昨天走的。连夜赶回上京去了。”
慕容复闻言色变。他顿时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南京这边,主帅生死未卜,无人主事,一支军队便似群龙无首,崔谧身上担了极重的责任,然而他居然选这个时候离京出城,如果不是京中出了天大的变故,还有什么能令他连夜出走?
他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然而并不形于颜色,只沉住了气,问:“他走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如果是悄然远引,不曾惊动他人,则事态应当还不乏挽回余地。
果不其然,思远摇了摇头:“不曾告诉别人,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
慕容复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他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事?”
其实这话不问也罢。思远太年轻,不可能与闻这样的机密。只是谨慎起见,这话不能不问。
思远道:“不曾告诉。不过他给公子留下了一封书信,交在黄副官手里,说等您回来再亲手拆看。”
失踪数日的主将出现,军心大振,人人莫不欢欣鼓舞。回营时,慕容复特意作了一番盘马弯弓的耽搁,以慰劳将士为名,于四处都到了一到,露过一脸,方直入中军大帐。将领们全都等在那里,慕容复和他们简短交换过别后情形,目送众将一一离去,才将崔谧留下的书信要来过目。
信以火漆封口,加盖崔谧从不离身的戒指印章。慕容复拆信,将一张薄薄的信笺拿在手里,定睛默读。烛光摇曳,映着他脸,愈读下去,脸色愈发凝重。
他读完信,没有什么表示,沿着原来的折痕,将信纸折起,凑于烛火上点燃。
贴身伺候的副官姓黄名玉城,守着他读信烧信,并不贸然打扰。这时觑准时机,试探着问了一句:“崔先生不在,公子可要找谁来商量?这会儿应该都还没睡,属下派人去请。”
“不用了。”慕容复出了一会儿神:“我没有什么人要见。”
信纸眼看快烧到他手。他吹一口气,熄灭火焰,将带着余烬的纸片撂进烛台,任它自行燃尽。
“皇上是什么时候回銮的?”他突如其来地问。
黄玉城凝神想了一会儿:“陛下本来在北郊住得好好的,天天行猎,前两天还叫了奇兵队十几个兄弟过去陪他打野兽。前两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连夜从南京拔营,赶回上京去了。说起来也就是三四天前的事情。有人说是去见太子——”
“我知道了。”慕容复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你安排人备马吧。我明天天一亮就走。”
“公子要去上京?”黄玉城会意。
慕容复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此事不可惊动旁人。倘若有不能不知道的人问起,你就说,我回来了,但是皇帝相召,要我回上京议事。如果是不相干的人问起,你就自己拿话搪塞过去好了,这你应当有分寸,不用我教。”
黄玉城点点头,并不多问,答应一声“是!”行了个军礼,转身自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忽被唤住。
“倘若萧大王问起,你告诉他——”慕容复沉吟地、字斟句酌地说,话说到一半,突然于中途改换了主意:“……你就说,我的行踪,除了我自己无人知晓。军机不可泄露。”
“是!”黄玉城答应下来,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他没有问出口,然而慕容复似猜透他心思:“我到了上京,自然就把崔先生换回来了。”
黄玉城闻言,顿时露出如释重负模样,好似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慕容复虽然满怀心事,不由得也笑了一笑:“你是怕这副担子要你来挑?”
黄玉城脸微微一红,低头不语。
慕容复凝目瞧了他一会儿,立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抚上他肩膀,欲言又止。
“玉城,你跟我多少年了?”他沉吟一会儿,问。
“我十七岁那年跟的公子。”黄玉城沉静地答。“到上月,刚好满七年。”
慕容复拍拍他肩膀,叹道:“我知道你是个最稳重的。平时我总跟你们说,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我,要独当一面。迟早有一天,这副担子还是要你们来挑。我和崔先生在时,像俗话说的那样,‘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可是万一哪天我们绊住了,走不开呢?虽说崔先生不在,还有王将军,王将军不在,还有黑将军,凡事你总也要学会自己拿主意才是。你只管去想:倘若换成是我,换成崔先生,会怎么行事?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黄玉城一直垂头静听,这时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里有知遇的感激,也有隐隐的不安:“承蒙公子教诲。属下定然不负所托。”
慕容复微微点头:“……倘若遇到实在拿不准,又无人可倚重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瞬间:“问萧大王。”
黄玉城一怔。他担心自己听错了,试探地问了一句:“哪个萧大王?”
慕容复不易察觉地笑了一笑:“还有哪个萧大王?”
黄玉城不再问什么,朗声应道:“是!”
慕容复不语点头,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然而转身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游坦之呢?”
黄玉城道:“游少爷在他自己帐中。这几日公子下落不明,他急得茶饭不思。公子要去看看他么?”
慕容复叹道:“恐怕我没有那个时间。崔先生一走,积下那么多文书。哪一封不要人看?”
黄玉城不再说什么,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再次被慕容复唤住。
“你派个人去一趟,让撒葛只陪游坦之过来吧。见一面也好。从今往后,恐怕这样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
我当然不忍心让大家在这么一个cliffhanger上挂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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