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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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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浚独自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手边一杯茶早没了半点热气。
地下生着火盆,然而殿堂高旷,未设冬日用的帷帐,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在如此广袤的空间里根本无济于事。他眉心微蹙地盯着棋盘,顺手紧了紧貂裘,探手于棋篓中摸出一枚白子,举棋于棋盘上方,逡巡不定,一时不能落子。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清朗的、不疾不徐的声音:“……白棋‘去’位七九路。”
随着这一声,一只修长的手掌自背后探来,覆于耶律浚手背之上,微一用力,引领着他,“嗒”的一声,将白子落于适才喝破的那一步棋路之上。
耶律浚无惊异之状,却有喜色。他回过头去:“师傅。”
慕容复立于面前,沉默地瞧着他。他是逆光而立,耶律浚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望了耶律浚一会儿,伸手拈起一枚黑棋,看也不看,“嗒”然落子。
“黑棋已占边角先机。”他眼光不离耶律浚身上,似挑战,亦似考校。
“......你待如何破解?”
耶律浚没有立即应,垂头思索一阵,拈起一枚白棋,犹疑片刻,搁于一个方位之上。
慕容复似已预料到他这一着,叹息:“左下角这一块,白棋已然只剩一口气在。这一着‘倒扑’,我便要吃掉你十四子了。”他放下一枚黑子。
二人不再交谈。慕容复落子极快,耶律浚却下得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拖得越来越长。这么一个快一个慢,你来我往,又落下十几子去,只见棋盘上白子节节败退,已然被逼至边角一隅。
又轮到耶律浚落子。他倒是极沉得住气,低头思考了良久,忽抬头微笑道:“得罪了。”话音未落,一伸手,将一枚棋子“嗒”一声搁下。
这子一落,局面顿呈柳暗花明之势:他这一着分明是送死,杀死了一大片白棋,然而十五粒白子一去,局面瞬间开朗:白子竟隐隐呈反杀之策。
慕容复有错愕之色。他蹙眉盯着棋局,苦思半日,似有所悟,将棋盘一推,袖手离局,往旁边踱了开去。
“当年,我教你的棋路,”他若有所思地说,“是不可轻易弃势。大势一去,则万事不可挽回。……你还记得?”
耶律浚点了点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慕容复微微点头,欣慰之情,隐约溢于言表。“这话原来并非虚言。这么看来,以前竟是我全盘皆错了。珍珑的这个解法,是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这两天。”耶律浚有些紧张地打量着他神色,见他并无不虞之色,放下心来。
“除了下棋,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随即无可奈何地补上一句。
慕容复叹了一口气。
“你既然知道破这个局的关键是勇于牺牲,为什么不让我知道?”话是责备,他语气里却并无责怪意味。
耶律浚答非所问地道:“我听说前两天你往宋国硬探,下落不明。偏巧我被拘在这里,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我很内疚。”
慕容复带点不耐地打断他。“殿下,恕我直言,现在生死未卜的人是你。你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死活?”
这话本身和他说话的态度,已经近乎无礼,然而耶律浚似乎丝毫不以为忤。“看到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你——”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慕容复,似乎迟疑了一瞬间,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曾受伤罢?脸色不大好。”
慕容复只摇了摇头算作否认,不答反问:“怎么没有人伺候?”他审慎地环视着四周。
耶律浚温然应道:“是我想清静一会儿。……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似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慕容复极缓地摇了摇头。“这点守卫,还拦不住我。”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耶律浚咳了一声,微笑着,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有些僵硬的气氛:“……我就不叫人来伺候茶水了。”
这话出口,气氛反而更僵了一些。
慕容复不答,视线从他身上转到几上那杯凉茶,再从那杯凉茶转到地下聊胜于无的火盆。
“这里太冷。”他皱一皱眉。“为什么不设帷帐?”
“这是夏宫。”耶律浚会意。“我移进来的时候太着急了,他们来不及安排应季的陈设。”
他未多作解释。然而慕容复闻言微微变色:辽国春寒料峭,冬季陈设向来要至五六月份才行撤去。如今早春三月,太子以带罪之身被打入冷宫,而竟然无人想着给他安排冬季陈设。这用简单的世态炎凉已经解释不通,分明隐隐透着“无此必要”的意味。为什么会无此必要?自然是主事之人心里有数,打入冷宫之人很快就会被放出或处死,才会如此敷衍了事。
想明白这一点,慕容复的气消了一半。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派人来南京说一声?要不是崔谧安插在京中的耳目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恐怕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被软禁了。”
耶律浚息事宁人地笑了一笑。“我不说,你不也知道了?”
慕容复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长叹一声,于耶律浚对面坐了下来。
“说吧。”他终于说。“怎么回事?”
耶律浚抬头,静静地望了他一阵。
“师傅,”他答非所问地、轻轻地说:“这些天,我很想你。”
慕容复震了一震。
“我和父皇之间,”耶律浚已经扭开头去,举茶欲饮,才发现触手冰凉,又放下了。“……有了一些分歧。”
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不见,少年意气风发的眉宇间多了心事和沉郁,不属于他年龄的忧虑和沉着。
“我听说了。”慕容复的脸色仍然不大好看。他俯下身去,拖过榻边一只小炭炉,摸了摸炉子上座着的一壶水,动手拨火。“崔谧告诉我,你和你父亲因为南征的事情,起了争执?”
“是。”耶律浚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不止这一件。这其中还有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由头。”
慕容复皱眉,专注照料炉火,没有追问,只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是单登。”耶律浚有一些吃力地说。“她在我父皇面前进了谗言,诬陷我母亲和宫人赵惟一私通。”
“你的父亲信了她的话?”慕容复不易察觉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父皇本来也不肯信。”耶律浚摇了摇头:“可是——”
他露出痛苦神色,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绪:“……单登有个妹妹,嫁给了教坊的朱顶鹤,她和耶律乙辛有私通。他们串通一气,假造了一篇艳曲,托词是我母亲写的,由耶律乙辛牵头,向我父皇上了一个折子。……我让人抄了一个副本。”
他自怀中掏出几页纸,一言不发,向慕容复面前推过去。
慕容复接过,定睛看时,第一页是个折子,叙的是萧皇后和赵惟一私通之事,词句鄙陋,绘声绘色,仿佛写的人身临其境。他皱了皱眉,翻动后几张,见是诗笺,以娟秀小楷抄着若干五言诗句,题着“十香”二字。词句香艳旖旎,然而文字浅陋,大抵是粗通文理水准。他只略翻了一翻,便半是不耐,半是厌烦地将纸丢开:“这不可能是你母亲写的,连平仄都不通。”
耶律浚的声音有一些哑:“……你看最后。”
慕容复依言翻至最后一页。末尾写着一首工整清透的七绝:“宫中只数赵家妆,败两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他将这首诗默诵了两遍,凝神一想,转念间已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这当中隐了赵惟一的名字。”
耶律浚不置可否。这就算是默认了。
慕容复沉思着翻动纸页:“这一首七绝,我有印象。之前见人传抄过。是你母亲的旧作?”
耶律浚咬着牙点了点头。“单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诓骗我母亲亲手将这些诗抄了一遍,还在上头题了一首自己的旧作。”
慕容复沉吟片刻,若有所憾地摇了摇头:“这篇文字既然落到了耶律乙辛的手里,那也算是一桩定案了,要想翻案,只怕是很难。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好歹夫妻一场,难道你父亲会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你母亲的手笔?”
耶律浚将信笺折妥收起,默然片刻:“也许是他不愿意看出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头注视慕容复。一段时间未见,耶律浚却像飞速成长了好几岁。他瘦了一圈。英俊的眉眼间已有成年人的忧色和沉郁。
“……我为母亲回护,父皇不听。我们大吵了一架。”他安静地说。
这些天来,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把这场父子反目的交锋回想过多少次,到现在已经没有了伤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很生气。连带迁怒到南征的事情,说了许多伤人的话。他说——”
复述到这一句,他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慕容复默然片刻,极克制地开了口:“……你想听我说些什么呢?此刻我既然在这里,大可用空话安慰你几句,可是这些话,你我都知道无济于事。你要知道,你的父皇他是帝王,不是普通的父亲。他——”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顿了一顿:“——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我不觉意外。”
隔了一会儿,他补上一句:“你也不必介怀。”
耶律浚有释然之色:“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振作精神,续道:“……我和父皇争执过后不久,有人试图刺杀耶律乙辛。刺客失手被抓,不打自招,说是我派他前去暗杀耶律乙辛,意在剪除父皇身边的亲信重臣,进而篡夺王位。耶律乙辛一纸奏折递至朝中,父皇震怒。我就这么被下了狱。……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平实,不带半点自我辩白的意味,显然是因为知道没有任何必要向慕容复多作解释。
慕容复呼出一口长气:“是这样。……我大概知道了。”
他们都沉默下来。
“昨夜。”慕容复率先开了口。
他说得很慢,很谨慎,字斟句酌,似乎不太忍心告知耶律浚这件事情:“崔谧与我作了一次长谈。他有确切的消息:你的案子,你的父亲派了耶律燕哥在查。”
耶律浚猛然抬起头来。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耶律燕哥?他不是耶律乙辛一党的吗?父皇他怎么会——”
慕容复不回答,只迎住他的视线。他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镇定,波澜不惊,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想他知道。”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耶律浚脸色顿转苍白。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晌,忽而颤声道:“父皇他,莫非真的想要我……”
他说不下去。
这时,红泥炭炉上座的那壶水烧开了,壶口喷出团团白气,发出尖利哨声,打断了他的话。
慕容复不朝他看,偏过身去,将壶从火上挪开,回身于几案上盆盆罐罐中搜寻,找出茶叶,揭开瓶盖,凑至鼻端嗅了一嗅。
“你在这里的饮食是谁在照顾?”他冷不防发问。
耶律浚仍旧怔怔的,机械地应:“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但凡我入口的东西,他们都会预先尝过。”
慕容复默然颔首,自怀中取出一物,搁于桌面,一言不发地推了过来。
耶律浚回过神来。低头瞧时,是一对精致的白色瓷瓶,软木塞封口,一只瓶身镌着一行垂珠篆字:“悲酥清风”,另一只一式一样,惟多了“嗅之即解”四字。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抬头望向慕容复。慕容复回望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你收好。”
耶律浚摇头不接。“给了我,你自己呢?”
慕容复有一些不耐。“不用你管。”
他瞧着耶律浚慢慢地将瓶子收入袖中,点一点头,补了一句:“惟愿用不上罢。”亲自倾去耶律浚面前的残茶,以袍袖垫手,提起铜壶,向杯中注满滚水。
“你呢?”他头也不抬地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总要先保全我的母亲。”太子没有犹豫。“别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慕容复欲言又止,只轻轻地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自己宫中待罪。”耶律浚没有道谢,也没有谦让。他将冻得发白的手指覆上杯身取暖,沉思地吹着杯口蒸腾的蒸汽:“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办法大概只有两种:一种是去求我父皇的恩典——”
慕容复执着铜壶送回火上,听到这里,一声诧笑:“你真的以为你的父皇会回心转意?”
耶律浚默然,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不甚情愿地摇了摇头。
慕容复没有多说什么。他拨小炉火,关上炉门,直起身来,没有立刻落座,负手而立,眺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清光。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耶律浚有些吃力地说,“我虽然被拘在这里动弹不得,但是这两年下来,我在外面还积累了一些力量可以倚重。也许可以行李代桃僵的计策,把我的母亲救出来——”
慕容复没有什么赞同或反对的表示,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耶律浚自己想了一会儿,面色惨淡地摇了摇头:“不行。且不说这中间种种变数,即便救了她出来,我又能怎么样?让她这样一个有号召力的王室人物流落在外面?除非她从此隐姓埋名,终老他乡,否则从此她便是我父皇的心头大患。以他的为人,总要我母后死了他才甘心——”
慕容复不响。但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轻微的赞同神色。
耶律浚眉心蹙得紧紧,以手支额,苦思了良久良久。
“父皇已经收回了我的监国权。”他终于不无困难地说。“东宫军队的兵权,他也收回了。可是太子亲兵的兵权,他还来不及动,也很难动得了。”
慕容复仍然悄无反应。
“三千亲兵,都是我亲手遴选训练出来的,对我忠心耿耿。即便被他收回去,这支军队也无人指挥得动。”说这话的时候,耶律浚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东宫十万军队,分东南西北四军,每军由一名将军节制。其中两人是我父皇亲手安插的,我对他们并无把握。但是要争取另外两位将军,大概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殿下。”慕容复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身,平心静气,近乎抱歉地说:“这些话,我只能等你自己说出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耶律浚岂能不明白他未曾挑明的一层意思?如果是由他本人之外的人主动把这话挑明,那就是策动造反,离间父子的罪过。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像突然间被人捅了一刀,“呼”地立起身来,露出烦躁神色,如一头困兽般来回走动:“……宋国已经在陈兵了。如果这个时候我令国家陷入父子争权的内战,国家会四分五裂。……我岂能背这个让史家唾骂千古的罪名?”
他咬咬牙,眼圈有些发红:“如果我不能以孝顺始,那至少以忠臣终——”
“那是你的选择。”慕容复的声音沉静而淡漠。“这件事情上头,恐怕没有人能帮你拿主意。”
他停一停,带点无奈地笑了一笑:“……再长大一些,你可能会明白,青史留名这件事情,到头来,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耶律浚听懂了他没有明言的深意:撰写历史的,从来都是活下来的人。
他露出崩溃神色。这个年轻人似乎被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情势逼到了极限的边缘,再也撑不下去。他颓然将脸埋入掌心,自言自语:“……要我怎么办?”
慕容复没有任何表示,只负手而立,默不作声地眺望着窗纸上透出的雪光。他连看都不向耶律浚看一眼,似乎担心连哪怕最微小的动作都会干扰到他的决定。
耶律浚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坐了多久,终于抬起头来,似乎有了决断。
“……我写几道手谕。”他终于哑声说。
他面容仍带悲戚,然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背水一战的绝望,也有破釜沉舟的坚毅,似乎于一瞬间长成了杀伐决断的成年人。
“……交你带出。”
慕容复默然地望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这种时候,任何的话都是多余的。
“亲兵队队长你是认识的。”耶律浚神情凝重,琢磨着手谕的腹稿。这封信很难措辞,然而也绝对不能假手别人。
“......你和他交情不错。东宫军四位将军你应该不熟。他们的名字住址,我一一写给你。”
他思索片刻,腹中有了信稿的雏形,拖过纸墨,将上冻的笔尖凑于火上烘开,饱蘸残墨,提笔写了几道手谕,亲手用了平时字画用的一方私章。俟墨迹风干,他将信纸装入信封,并未封口,递了过来。
“殿下这里若有火漆,还是封上妥当。”慕容复略一迟疑,伸手接过。“若实在没有,也不妨事。”
耶律浚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信封不封口都无关紧要,因为慕容复不会看。这种不愿与闻的态度,意味着他在其中的参与将是有限的。
他并不说破,只拖过一张纸,写画涂抹一番,一语不发地向慕容复面前推过去。
“这是上京皇宫,和皇宫周边的地图。”他说。
“……契丹旧俗,春季要赴木叶山拜祭山神。往日太子监国,按惯例由我服其劳,如今这件事则落到了我父皇身上。经过这一场变故,为了稳定人心,他势必不能不去。祖宗法度,随祭军队只执仪仗,不得携带兵器,怕冲撞了山神。”
慕容复沉默。他不去看案上摊开的地图,只一味盯着耶律浚瞧。
“这是武库。”耶律浚点向地图上宫城外东北角一处所在。“除了巡逻宿卫佩带兵刃,其他禁军部队,平日都不佩兵仗。内外禁军武器,全都保管于此处。只要能控制这个所在,就可迫使禁军俯首听命。此次能否一举成功,这就是决定成败的重地。”
他的声音极恳切:“这地方交给谁来攻占我都不可能放心,除了你——”
慕容复不置可否。他垂下眼睛,眉心似蹙非蹙,注视了一会儿地图。
“你不用怕我不尽心。”他答非所问地道。“我自然会尽力周旋,保你母子二人周全。”
这分明是拒绝的意味了。
耶律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默坐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事,摩挲片刻,搁于桌面上,无言地推向慕容复面前。那是半爿黄金雕成的伏虎,遍涂玄漆,形状优美,虎身上嵌写着几行金色契丹小字。
“这是调动太子亲兵的虎符。”他说。“见此兵符,如我亲临。亲军三千,甲骑具装,他们会听从你的调度差遣,不会有任何差池。”
慕容复微微动容。他抬起头来,望着耶律浚,神色中有一丝诧异。
“……你这是干什么?”
“你觉得呢?”耶律浚不答反问。
空气似乎凝固了。
二人对峙片刻,慕容复率先移开了目光。
“从小,”他垂着眼睛,沉吟地、若有所思地说,“我的父亲就告诉我一句话。”
耶律浚微微一怔:他几乎从未听见过慕容复提起家人身世。
“他说:你要驱促别人为你做事的时候,首先紧要的是想一想:他在这件事里头的关系和利害是什么?”慕容复不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
“这话,我记在心里,直到今天,受用匪浅。……现在你要举事,还要我的参与,那你自然要先想一想:我在这里头想要的是什么?我所顾忌的又是什么?”
他蓦然抬眼,望向耶律浚,眼睛里是冰冷的、锋芒毕露的峻色:“你想把掌管这支军队的权力移交给我?你前后究竟有好好想过没有?我这个人,你究竟知道我一些什么?你又有哪些足以制约我的筹码?是什么让你有把握觉得我不会是另一个司马懿?如果我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你这一着,岂不是等同于自寻死路?我完全可以趁着这乱局,起兵复国——”
“师傅!”耶律浚失声打断他。他被这一席话惊得几乎乱了阵脚。
慕容复丝毫不为所动:“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觉得是良心发现。这些话,完全也可以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段。”
他抬眼,深思地打量着少年。
“即便你就是另一个司马懿,”耶律浚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甚至勇敢地、自嘲地笑了一笑,只是脸上仍无血色:“……恐怕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复似乎有一些诧异。但他没有说话。
耶律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将棋盘一推,倾身注目,半是祈求,半是孤注一掷地望着对面这个成熟、英俊、不可捉摸的男人。一瞬间,他好像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睛里是年轻的、跃跃欲试的无畏和希冀。
“师傅,你还记得破解珍珑的道理么?勇于弃子,勇于弃势。现在的局势是一样的。倘若我连‘勇于牺牲’都做不到,也不会有希望破解这个死局。”
慕容复不置可否地瞧了他良久。
“天下如棋局。”他轻声说。“这个道理,殿下今日算是参透了,我为殿下高兴。……可是这是你和你父亲之间的一局棋,不应当把我也牵扯进来。”
他闭一闭眼,轻轻地摇一摇头,似乎无意再多说,立起身来。
“慕容!”耶律浚破天荒地唤他的名字,叫住他。
“……我不是我父皇。”他脱口而出。
慕容复微微地震了一震。
他一字不答,只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耶律浚。初春午后的太阳自窗纸上透入,将少年清俊的脸映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他的脸上是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执着与恳切。
“我知道你不是。”慕容复终于说。
“如果你是他,不会有胆量在我身上赌这一局。”
他没有多说什么,垂下眼睛,自案上将虎符拿起,于手中掂了一掂,感受着兵符沉甸甸的重量。
“之前你跟我学棋的时候,一开始,我不和你对弈。”他说。“……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够不着。”
他抬头,望向耶律浚,眼睛里有欣赏的神色,也带深深的感慨,像看一名即将出师的弟子。“现在你已经成长到要和你的父亲一争长短了。沙场之上无父子。你够不够格做他的对手?”
耶律浚似乎有一些紧张,但是稳稳地迎住他的审视,点了点头。
“这可跟在棋盘上的一战不一样了。”慕容复的声音很平和,带着深思的意味。“兵马不是棋子。落子无悔,你要想清楚。”
他口中说出来的是这一句话,眼睛里问的却是:你不后悔?
耶律浚听懂了这一句没有出口的质问。他慢慢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慕容复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天生的帝王。”他平静地说,像在说什么家常的话。“他不信汉人家国天下那一套说辞,也从来不会心软。这是他胜过常人的地方。”
他瞧向耶律浚。他的眉眼如霜,嘴角冷峻,琥珀色的眼睛却是柔和的。
“你的身上虽然流着胡人的血,却是汉人的儒家学说滋养出来的君王。你的弱点——或许也是你比他高明的地方——就在你是会心软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顺手卷起案上地图,抬手与虎符一起收入怀中,没有一句交代,也没有一句承诺。但是他和耶律浚都知道,这种时候,类似的表白几乎是没有必要的。
耶律浚以眼睛追随着他,身不由己地向门口送了两步,站住了。
“你——”他目送慕容复离去,突然有一些动情。
“……你要保重。”
慕容复驻足,转过身来。
他眼睛里的坚冰有了融动的迹象。他伸出一只手来,以指尖轻轻地触一触耶律浚的脸颊,轻得几乎不曾真正触上。
“你放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