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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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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萧峰吃了一惊。
慕容复的身上有沙漠的味道。常年和马匹打交道的男人的气味:甲胄陈旧的铁锈,皮革被雨水浸透的寒香,混合着后怕的腥、自责的苦涩、近乎背水一战的一意孤行。这一个吻很重,混杂着愤怒、后怕和责备,几乎像一记耳光而非一个吻——他的嘴唇干燥得有些开裂,狠狠地撞上萧峰的嘴唇,舌尖上弥漫开若有似无的、属于血腥的微甜,分不清是恼怒还是热忱——无论哪一种都无法抗拒。
他听见头脑中弦断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还能动的那只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箍住了慕容复的腰身。
这个破釜沉舟的吻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像一场燎原的野火,长驱直入,攻城掠地。谁也不知道这个铤而走险的亲密动作开启的是什么,又通往何方。
心在跳,如同战鼓。
某个瞬间,力道使岔。慕容复的甲胄抵上萧峰左胸,带来一阵剧痛,像紫色的闪电,蔓延至左边整爿胸肋。萧峰吃痛,一声闷哼。
这一打岔,慕容复似乎瞬间恢复了清醒,挣扎着从萧峰手臂里解脱出来。他在急促地呼吸,胸膛起伏,神情略显狼狈,眼睛却是春天解冻的湖,有深沉的、潋滟的水光。
神智稍定,他哑声说:“对不起。”似乎深深后悔于适才举动的冒失。
萧峰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他仍然在震惊中,无话可说,也不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你伤在哪里?”慕容复逐渐冷静下来:“让我看一眼。”
他借机往后抽身,检视片刻,下了结论。
“骨头没断。”
“我有分寸,最多就是裂了一条缝。”萧峰安抚他。“不至于有大碍。”
“……先想办法固定起来吧。”慕容复喃喃地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立起身来,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当作绷带的东西。他一筹莫展地愣了一会儿,动手卸除战甲,预备脱上衣权作绷带,手触及胸口,突然想起什么。他犹豫了一瞬间,探手入怀,摸出一件物事。
萧峰震了一震。他认了出来:那是当年用以给慕容复包扎伤口的那条围脖。
这一下震动不小。他想说些什么,但是慕容复眼睛里的神色阻止了他。
慕容复一言不发地抖开围脖,沿着长边将它撕作一根根布条,助萧峰脱去湿透的上衣,以树枝作夹板,布条作绷带,一圈圈缠于萧峰肩背,固定住肋骨伤处。
按说习武之人的手最稳定,他的手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地发着抖。绷带缠至尽头,需要打结固定,却屡次从他指间滑脱出去。他一语不发,固执地试了好几次,终于将结打成。
“好了。”他呼出一口长气,立起身来,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刚刚意识到他们身在何处:“……这不是长久稽留之地。总要作个打算才是。”
“我听思远说过,这山里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栖身。”这话提醒了萧峰。
“你说山洞?听他提过。”慕容复皱眉想了一会儿。
“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他一转身,逃也似地快步走开去。
萧峰望着他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慕容复不多时回转,说是找到了山洞。
去而复返,他面色已然如常,不复适才大失常度模样,就好像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不过不像山洞。”
果然,与其说是山洞,这地方更像一座石室,开凿于茂林中一座突出的青石小山之上,内中别有洞天。洞穴入口处浑然天成,内部却有人工开凿痕迹。空间极高大,犹如殿堂,最深处无一点光,伸手不见五指,洞内深处传来隐约的滴水声。
待折腾过去,天已经擦黑。慕容复半跪半蹲着,于石洞前厅生火。
黑暗中,雨声潺潺,如在溪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卸去了甲胄,紫色戎装被雨淋得半湿,几乎呈灰黑色,贴身收藏的火绒也沾染上了潮气,不易引燃。他极耐心,毫不气馁,一次次尝试。火石发出“叮”“叮”的细微声响,在高旷的岩壁间回荡,格外瞩目。
一点微茫的火光逐渐苏醒,慢慢地舒展身体,伸欠了一个懒腰,欣然跳跃,于他修长的手指间魔法般升腾而起。橘黄色的温暖光芒逐渐充满了整座庙堂似的岩洞,也映亮他英俊的脸。火光于他脸颊投下深邃的阴影,也在石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仍然半跪着,一手拄着拨火用的木棍,有一些出神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你刚刚究竟在想什么?”
想起刚才萧峰以身犯险的那一幕,他仍旧心有余悸,余怒亦未息。“替我挨那一掌。……万一他手上有兵器呢?你这个人,冲动起来,真正是……”
他陡然打住,深深摇一摇头,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有想。”萧峰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是,即便是再重来一次,他手上有兵器,我也没有办法不这么干。……你应该明白。”
慕容复震了一震。他没有回答,垂着头,脸色苍白。
“不过他这一掌是留有余地的。”萧峰蹙眉沉吟。“你应当也注意到了。这人武功实在高得深不可测。……他究竟是什么人?”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
“那不重要。”他摇一摇头,喃喃地说,俯身照顾火堆。“……这些,都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萧峰一动,肋骨就痛彻心扉。他心知伤势不轻,不敢造次,背靠岩壁一动不动坐着,默然瞧了一会儿慕容复生火,脱口而出:“……说起来好笑,阿朱姑娘不会生火,你这个公子爷倒会。”
慕容复微微一怔。待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放松下来,勉强笑了一笑。“……她啥辰光学会生火了?没把厨房烧了就是万幸。”
萧峰忍俊不禁。“是这话没错。她真的差点把厨房烧了。”
他将那天厨下一场插曲简单地讲给慕容复听。慕容复听完,摇头叹息。“这个阿朱。以后谁吃得住她?”
萧峰望着他微笑。“你也不必有此一叹。阿朱姑娘这样人品,难道会愁嫁?”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发了一会儿怔。
“我娘还在的时候,总爱说:‘哪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
他盯着火光,陷入了回忆。火光跳动,光影忽明忽暗,将他英俊深邃的眉眼映得多了一分无以名状的落寞。
“她不在了,这件事自然是应在我身上。……不过她是瞧不见她们出阁的那一天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立起身来。
萧峰默然,瞧着他忙碌起来,动手翻出二人身上带着的行军干粮,于火上烘烤。
他似对手。可对手从无这般令人牵肠挂肚。似知己。可是比知己更让人患得患失。这么长时间以来,国仇家恨系于一身,他无暇正视自己心事,慕容复刚才那个近乎冲动的举动却好像一记当头棒喝,惊醒和解释了许多之前不可解的东西。要知道,性命攸关时刻,最见真章,那时的行动哪里作得了假?是一时冲动也好,失态也好,呼吸性命,电光石火,皆系于此,根本无从辩白也无从抵赖。
现在他终于全都明白了。可是并无唐突之念,瞧着他,只觉心头一片澄明柔软。
“……阿朱姑娘在江南?”他接过慕容复递来的干粮和水囊。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胸肋疼痛,右手使不上劲。慕容复见他吃力,代为拧开塞子,将水囊递过。
萧峰道一声谢,仰头饮了两口。“自与你中原一别,我去了雁门关。在那里见到了她。”
“她想再见你一面。我允了。”慕容复从睫毛底下短促地扫了他一眼。“她自幼生长江南,到了我家,不说锦衣玉食,也是娇生惯养,呼奴使婢地长大,没吃过苦。如今跋涉千里,远赴塞外,如果不是为了你,她又是何苦?”
萧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来。”他未作辩解,只简单地、不加解释地这么说。
慕容复微微一震。
这短短的一句话,几个字眼,蕴含了无尽的、深沉的情感,有失望,有思念,有谅解,有希冀,有悲凉,亦有深情。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惟有沉默以对。
“那时候,你在江南?”萧峰将水囊递还。
慕容复伸手接过。“不,不在。”他如梦初醒地笑一笑。“……我在北方盘桓太久,已经住不惯江南了。”
“上一次我去江南,就是为了见你。”萧峰也笑了一笑。
他想起和段誉结识的情形。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江南的春天,柳枝抽出金线般的新芽,春天的风轻而暖,风里裹着杏花馥郁的香气。他独自坐在酒楼上喝酒,心里装着一件待了结的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就看谁都像那一个人。邻座独坐一位风流俊秀的少年公子,身怀武功,人物极不寻常,萧峰就没有来由地认定了他是慕容复——平时他何至武断轻率如斯?
人到了面前,他反而起了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他究竟配不配和我齐名?”想要较量比拼一番,先试他酒量,再试他功夫。不想却认错了人。
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这个真的慕容复罢了。只要见过他,就决计再无错认的道理。
“你笑什么?”慕容复见他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萧峰回过神来。“我有一位义弟,人品气度,无一不好。说起来也巧,那时候,我竟把他错认成了你......”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像是段誉不如慕容复,这话很难解释清楚。这不是“不如”的问题。这是“不一样”的问题。没有谁能同慕容复一样。
“走到无锡,帮中就出了变故。和你终究缘悭一面。”他只简单地这么说。
慕容复没有追问。
“江南。人人尽说江南好。……江南有什么好?”他垂着头,若有所思,慢慢地拧紧水囊的木塞。
“温山软水,消磨志气。我在北国呆了那么些年,倒是更习惯他们的风土物候。......养伤的时候,我在祁连山。”
萧峰微微一怔:“原来你去了那里。”
“唔。”慕容复出了一会儿神。“……丹田受损,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调理。若非薛神医着手成春的本事,只怕最轻也落得个武功尽废的下场。”
他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萧峰却听得有些心惊。
“想不到这般严重,亏得薛神医医道高明,那日交手,我亦觉你状态今非昔比。如今你痊愈了?”
“功力恢复了七八成,我已同常人无异。”慕容复一句话轻描淡写带了过去。
“当时,薛神医嘱我闭关。医者有割股之心,我也不便驳他。照他吩咐,我一个人,避入祁连深山之中,闭关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是闭关,其实武功并无进境。倒是过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日子。”
他停下来,盯着火光,沉吟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笑。
“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实在太忙。俗务缠身。若要说清净日子,倒是在西夏负伤之后,蒙你照顾的那半个月……”
他顿住。发了一会儿怔,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自行岔开了话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年,受业的恩师告诉我,入定的时候,人是静的,一种最深的宁静。我能懂他的意思。……可是这一次,入定的时候,我只看见悲哀和虚无。”
他的神色有一些萧索,沉默了一会儿,探身向火,慢慢翻动火上烘烤的馕饼,眉心深锁。
“在定中,更高的一层境界,我望得见。但是,可望而不可及。”
萧峰是过来人,听了这话,顿时了然。他深知,这种事情,如人饮水,旁人插手不得,因此并不说破,只平心静气地道:“武功到了一定境界,突破下一个层次极难。多少英雄好汉,栽在‘走火入魔’四字上头。千万不可急于求成。”
慕容复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我出了定。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振作精神,喃喃地说下去,俯身拨火。
“……也确实跟生了一场大病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年,很少能够像这样,把什么都放下,诸事不管,只观照自己。我用了这段时间,想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话到这里,空气突然有一些停滞,好像到了一个秘密徘徊低回,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的边缘。他顿了顿,迟疑了一瞬间,显然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说的话又说几分,终于似下了某种决心,一咬牙,决然抬眼望向萧峰。
“……我知道你会去雁门关。可是那时候,我不能见你。因为有太多的顾虑。”
他说得很吃力。一字一句,近乎剖白。就好像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承认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些话,告诉你也没关系。……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有感情?要是没有,岂不干净?少了许多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做事亦再无后顾之忧。”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孤注一掷的坚毅,也有轻微的自嘲。
“……最后,我以为我想明白了:生离即是死别,长痛不如短痛。谁能想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突兀地停下,摇一摇头,自嘲地笑了一笑,掩饰地仰头喝水,没有说下去。
这番话近似无头无尾,莫名其妙,可是在他,就等同于自陈心迹了。萧峰岂能不明白这短短几句话的分量?他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只觉胸口发紧,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感动,胸膛中一颗心剧烈跳动,各种情绪交杂激荡,满满当当,皆是柔情醉意。
他极力控制着情绪,好一会儿,方开了口:“你究竟在顾虑些什么?你我两情相悦,这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旁人什么相干?”
他声音低沉,说得极慢,极克制。每一个字都字斟句酌,似乎怕稍微拿捏不当,失了分寸,就会将慕容复惊退。
慕容复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我也想把这当成仅仅是你我二人的事情。可是我办不到。”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望向萧峰。
他的眼睛像深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里边有深沉的柔情,偃旗息鼓的认输,也有近乎困窘、被人打个措手不及的狼狈。
“你。”他的声音有一些哑。
“你是我唯一算不准的变数。”
萧峰答不出话来。他忍着肋骨的剧痛探过身去,伸出还能动弹的那条手臂,以大手握住他手掌,低低地唤了一声:“慕容!”
慕容复没有应,眼睛亮亮的,定睛瞧了他一会儿。
他一言不发地反握住萧峰的手,将他满布茧子的粗大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以脸颊轻轻地、沉默地挨触他掌心。他垂着眼睛,温驯而疲惫,睫毛于脸颊投下深重阴影。他的面颊有一些烫手,大概是被火烤的,手掌触上去,能感觉到一天结束时冒头的胡茬。
他随即松开手,立起身来,咳嗽一声,恢复了正常说话的声音。
“你先歇着。我去瞧瞧附近有没有水源。”
萧峰胸中翻涌,哑声道:“不急于这一时。等天亮再去罢。”他明白,慕容复是想要借机避开一阵。
慕容复不答,俯身自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松枝。火把逸出点点火星,在他手中“噼啪”燃烧,于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我去去就来。”他说。“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