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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说时迟那时快,萧峰和那蒙面人翻翻滚滚,斗在一处。

      他知此人指法厉害,亦深知近战中指法一类功夫极难施展,故展开贴身小巧功夫,以“少林游身八卦掌”迎战。寻常人一般只晓得萧峰以“降龙十八掌”一路刚猛雄浑武功知名,却少有人有机会见识,他小巧绵软功夫也一样得心应手。一套三十六路掌法连绵施展开来,轻灵中不失稳健,游刃有余,缠住了敌手,一时竟令他有些放不开手脚。
      蒙面人手上拆招,眼光却向四下游移频瞟,萧峰见状,知对手存了脱身遁去的心思,沉喝一声,掌风突紧,步步进逼,着意不令他有走避余地。

      正在这时,东北方向上天空中忽突起一点红色火光,“哧”一声蹿至半空,一声巨响,于空中炸开,犹如一朵烟火,和适才思远燃放那枚信号如出一辙。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仰头望去。
      “奇兵队援军到了!”遥遥听见思远出声警示。
      这么一打岔,萧峰以余光瞥见契丹武士们已然赶到,将思远搀扶上马背,十几骑人马围成一个圈子,兵刃出鞘,将负伤的弟兄护于中央,凝神戒备。
      “带思远走!”萧峰喝道,手上加劲,“呼呼呼”三掌连环击出,将那蒙面人逼得一时间节节后退,似有些难于招架。
      萧峰见识过他厉害,丝毫不敢托大轻敌,全神贯注又同他拆过几招。蒙面人似乎真个无心恋战,虚晃一招,露个破绽,返身便走。他轻身功夫极高明,足尖轻点,借力之下,轻飘飘纵出几丈远,身法飘逸,如同鹞子一般。

      “哪里走!”
      忽闻半空中响起一声清喝。风声掀动处,一个紫袍玄甲身影轻灵无俦,自空中扑了下来,堪堪拦住那人去路。
      “公子!”思远脱口而出。

      来人果然是慕容复。他人不曾落稳,一声清叱,意随身转,掌随身起,轻飘飘一掌,向那蒙面人拍去。蒙面人抬手招架,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脚下却不停,借这一击之力,飘身又退开几丈。
      慕容复似看穿他去意,微微冷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赶到时已瞥见思远受伤,猜知来龙去脉,动了怒意,亦起了杀心,更无半点犹豫,锵啷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出手便是无比强横的一招“金灯万盏”,剑尖挽起一朵朵剑花,剑气纵横,犹如万盏金灯,故有此名。
      剑气袭至面前,蒙面人应变极快,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慕容复手中剑尖递出,说时迟那时快,贴着他鼻尖擦过,险些挑开他蒙脸的黑布。他不作停留,接连两个空心筋斗向后翻出,手上虚虚晃了一招,翻身便走。

      “不要追了!”
      萧峰旁观者清,看得真切,心知敌手力有不逮是假,佯败遁走是真,急忙出声喝止。然而此时的慕容复哪里肯听?又哪里听得进?只见紫影闪动,人影杳然,一前一后,霎时间已去得远了。
      萧峰暗叫不妙,回身催促一众契丹士兵:“你们速离此地,回去复命。”叮嘱完毕,提一口气,运起轻身功夫,追赶上去。

      前面那两人实在去得好快。只瞧见两条人影远远在前纵跃起伏,一灰一紫,如一头灰鹰、一头紫鸾一般,轻灵俊逸。
      紧紧追赶一会儿,天色愈见阴沉。头顶忽而绽开一个炸雷,伴着电光闪闪,云层间逐渐漏下豆大的冰冷雨点。萧峰人在半空,无遮无挡,被浇了个首当其冲。
      雨下得愈来愈大。才过片刻,周身衣衫俱已透湿。天色愈发昏暗,白昼道中,犹如夜行,不多一会儿便失去了慕容复和蒙面人的踪迹。萧峰心中焦急,收住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环视周围,寻思:“他们去了哪里?”

      雨中视物不便。他提气纵跃,几个起落,攀援上左近一座山丘。
      极目远眺,四下白茫茫的一片,天空垂得低低的,雨落如注。西南方向上却如同帷幕一般,耸立起层峦叠嶂,黑沉沉的群山。心忖:“是了。其他地方都无遮挡,不至于瞧不见他们。定是入了林中。”
      心念既定,遂拔身赶去。到了跟前,山势甚是奇伟,山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白色云气,流动极快。山和天接壤的地界,云霭雾沉沉的。雨势似小了些,然而天色仍旧阴沉。群山极静谧,山上人迹罕至,生着茂密的松林,于风雨中飘摇,阵阵松涛震耳欲聋。
      萧峰记起“遇林莫入”的古训。他迟疑了一瞬间,随即大踏步走入林间。

      雨仍在下。然而这参天的松林实在太过茂密,一入林间,雨仿佛顿时停了,就连穿林打叶声也不再听得见。
      四周围古木参天,林子里暗沉沉的,终年不见天日的苍绿,弥漫着雨的清气、土腥味和松脂的芬芳。
      萧峰高度戒备,横掌当胸,凝神屏息,缓步前行。靴子浸了雨水,踩在林间厚厚的松针上,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天生是最优秀的猎手,知道在林间潜伏窥伺猎物的时候,需要倾听一些什么样的声音。
      他听见背后轻微的响动。那是衣袂带起风声的声音,极轻微——但那就足够了。身体反应快于头脑,萧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右臂一痛。蒙面人的袭击落了空。

      一击不得手,他不容萧峰喘息,蹂身扑上。掌风袭到,萧峰抬手挡格,然而一架一格之下,顿时觉出异样:这一招所蕴含的力道大得令人心惊,几乎是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来。适才交手试出此人内力精深,这时才知他简直深不可测,更可怖者,一招一式,无比凌厉,含着不加掩饰的浓重杀机,逼得萧峰一时几无还手之力。
      他一面奋力招架,一面暗暗心惊:这人究竟刻意隐藏了多少实力?他又为何要隐藏实力?萧峰离了中原也不过一年半载,武林中若有此等高手,他怎会未尝听闻过名字?他瞧见对方面幕之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和花白长眉,眼里含着深重的恶意和憎恨。

      大敌当前,萧峰头脑依旧无比冷静,一面飞速盘算,朗声喝道:“你我有何冤仇?”“呼”的一掌击出:“为什么你要冒充契丹人屠杀汉人,挑拨两国争端?”
      蒙面人冷笑一声:“死到临头,问那么多做甚?”他似乎根本不屑于跟萧峰多费口舌,随手化解开来招,踏上一步,便欲进击。
      他二人此时生死相拼,浑不关注周遭情形,毫无征兆地,青影闪动,伴随一声清喝:“看剑!”挟着凌厉破空风声,一柄长剑忽而斜斜突入战圈,一个“凤点头”点向此人胸口。

      来人是慕容复。他手持兵刃,蒙面人却是一双肉掌,故而有此一声预警,算是照江湖规矩出声喝破。
      冷不防他自斜刺里杀出,蒙面人似吃了一惊,疾忙撤步抽身。萧峰得此解围,向旁退开两步。
      慕容复占此先机,再不容敌人有喘息工夫,“唰唰唰”三剑连环劈出。他使的这套剑法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连绵不绝,刚柔并济。这套剑法萧峰在聚贤庄上见慕容复使过,这时难得见他再展技艺,然而此时他挂念慕容复安危,满心忧急,并无半点心思参研这套剑法的精微之处:他知道:这一战至此,已成了武林高手之间的性命相见,以多胜寡,胜之不武。江湖规矩如此,若他擅自出手相助,日后慕容复便成了武林中人的笑柄。
      谁知蒙面人和慕容复一交上手,却露出败象来。只见慕容复步步进逼,蒙面人节节败退,似无招架之力,然而局中的慕容复和局外的萧峰却都心中雪亮:对手只支吾他攻势,并不肯轻易出手进攻。
      拆过若干招,慕容复突然一个翻身,出了战圈,那蒙面人似乎一怔,也随之住了手,并不追击。

      慕容复立着,胸膛起伏,缓缓地道:“……阁下是瞧不起我么?”
      蒙面人报以沉默。
      他的沉默却令慕容复会错了意。他面带薄怒,一声冷笑:“既然如此,那好罢,在下就舍弃兵器奉陪。”随着这话,翻转长剑,反手用力往地下一掷。“噗”的一声,剑尖连着剑身,深深没入地下厚厚的松针之内,几乎没至剑柄。
      “你想错了。”那蒙面人忽而开了口。他的声音冷冷的:“以你的修为,还没有资格让我瞧不起。”
      慕容复不由自主地一怔:“什么意思?”
      蒙面人挺直了腰板,双手负于背后,傲然道:“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在骂你妇人之仁,轻重不分,不自量力。”
      慕容复微微冷笑:“阁下和我素昧平生,打不过便打不过,认输罢了,何必出言不逊?”

      蒙面人点头叹道:“你若不信,很好。我只问你一句话。适才你使青海玉树派的一招‘大漠飞沙’,我以邯郸意和派‘抱虎归山’一式化解。你随后用了江南史家剑法‘春江潮生’一式进击。对付“抱虎归山”一招,原有更好的武功可用,不过你用这一套剑法,也不能算错。也罢,先不和你计较这个了。我且问你:既然用了史家剑法,为什么弃显而易见的‘鸿雁飞光’不用,反倒要强行去使‘春江潮生’?”
      慕容复一怔,似乎不料他竟有此一问。
      那蒙面人见他不答,索性激他一激:“怎么不说话?”
      慕容复蹙眉:“我‘鸿雁飞光’一式练得不到家,对阵并无十分把握。‘春江潮生’一招,原是水到渠成……”
      蒙面人不等他说完,一声怒斥:“信口开河!你还想强词夺理?‘抱虎归山’一招以守为主,左肋是这一式的破绽。‘鸿雁飞光’沉肘提肩,剑找敌人左肋,正是这一招的克星。就算你练得不到家,这一招克制我也绰绰有余。小子,你是顾虑我手上没有兵器,唯恐胜之不武,才不肯使这顺理成章的一招,改使大而无当的‘春江潮生’。你自己说,我说得对也不对?”
      慕容复的脸色慢慢地红起来。他似乎想反驳一句,却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萧峰瞧在眼里,只觉又是惊讶,又是不解:这蒙面人竟对慕容复所使的一招一式了若指掌,如数家珍,如同师傅指点徒弟一般,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强敌当前,你不一心求胜,反倒心存侥幸,主动撤招相让,这是妇人之仁。”只听那蒙面人侃侃而谈。
      “我无兵刃,而你手中有剑,难道不该借此优势,将我赶尽杀绝才对?反倒去计较什么江湖规矩?这是不分轻重。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我实力,相去何止千里,你既然和我对敌,就应当不顾一切、不惜手段,这才是制敌求胜的正道,管它什么规矩,什么道义?这是你不自量力的地方!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刚才骂你的这几句话,有没有道理?”他愈说愈是声色俱厉。
      慕容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蒙面人见状冷笑一声:“你这是愚仁。古来成大功业者,哪一个不心狠手辣?汉高祖连自己的亲生儿女尚且能够舍弃,坐了天下的是他,不是那楚霸王。倘若都似你这么妇人之仁,婆婆妈妈,那还谈得上甚么开国建基?你的手段连韩信、张良也不如,当真是无可救药之极!”

      他愈说下去,愈发激动,将手一伸,望空中虚虚一抓。陷于地下松针床中那柄剑摇动两下,跳了出来,斜斜飞转入他手中。
      萧峰一凛:他识得这是少林寺“龙爪手”一路隔空探物的功夫,他亦擅长。这门功夫看似轻而易举,实则需要施为之人具备极高修为。
      那蒙面人长剑在手,将剑往慕容复面前一掷,厉声道:“接剑吧!重新来过!”
      慕容复一惊,下意识地将长剑接在手里。不待他有所反应,那蒙面人踏上一步,右掌挥出。
      掌风一起,萧峰顿觉毛骨悚然:这回他一出手,全然不复适才的处处留情,招招凌厉、步步进逼,完全是不留情面、不要命的打法。

      慕容复提剑挡格。他似心烦意乱,心思完全不在这场对抗之上,一心二用模样,勉强扛过几招,不多时便节节败退,险象环生,瞧得萧峰又惊又急。
      至此他已无暇顾及慕容复颜面,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正欲出手相助,忽闻蒙面人怒斥:“三心二意,你究竟在干什么!”右掌一翻,朝着慕容复当胸劈去。
      这一掌出手,即便萧峰身在局外也知厉害:来势汹汹,隐隐挟着风雷之声,地上松针皆被掌风带动得拂卷起来,反观慕容复,却不知在想什么,呆若木鸡,立于当地,悄无反应,整个人门户大开,瞧得萧峰心惊不已,大吼一声:“当心!”
      距离之远,形势之迫在眉睫,已不容多想。身体反应快过头脑,他和身扑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他只觉左肋似被一块大石狠狠撞了一下,身不由己,跌至慕容复身上,带得他一起似断线的风筝飞出一二丈开外,重重跌下地来。
      变生肘腋,一时间就连那蒙面人也呆了一呆。
      慕容复挣扎着从萧峰身下挣脱出来,半跪着,手忙脚乱地扶他起身。
      “你……”他说不出话来。

      自入江湖以来,萧峰身经大小战役,不知凡几,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然而像今天这样毫无防范,以身涉险的伤法,倒是平生头一回。
      他只觉肋骨剧痛,连呼吸都不甚顺畅,然而他生平遇大事,对大敌,极沉得住气,情形愈是凶险,心境愈加沉静坚毅。虽然自知受伤不轻,头脑仍然无比冷静,反而倒过来安抚方寸大乱的慕容复:“你不要乱。我没事。”
      正在这时,阴暗的林间忽而被映亮了。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重重密林之外,一朵红色的烟火于天空中爆开,光焰极亮,映亮了半边天空。那蒙面人抬头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突然冷笑一声,拔腿转身便走。
      他竟不再回头,也不再瞧二人一眼,扬长而去,转眼间去了个无影无踪。

      “不要追。”萧峰制止。“任他去。”他能感觉到慕容复搂着他的手臂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是。”慕容复似回过神来。“……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不该这么贸然追来的。”他的声音又沙又哑。
      “他们在找我们?”萧峰不欲接他这自责的话,吃力地岔开话题:“……是奇兵队?”
      慕容复只点了点头,未作答复,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颗棕红丹药,送至萧峰口边。
      “吞下去。”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丹药气味芬芳,萧峰心知必然是疗伤圣物,也不多问,一口咽下。慕容复瞧着他吞下药丸,似略微心定了一些。
      “……最后一枚和奇兵队通讯的火药机杼,刚刚用掉了。”他解释地、不太确定地说。“……他们找不见你我,自然会大规模前来寻找。总就在这两天。”
      萧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独力坐起。一动之下,肋骨剧痛。
      “这人到底是谁?”他喘息片刻,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复解开萧峰上衣,查看他伤势。他低着头,萧峰瞧不见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慕容复简短地回答。
      “……我知道的是,宋辽这一战,恐怕是避免不了了。”

      他抬起头来,望进萧峰眼睛里去。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沉痛,悔意,内疚,也有某种萧峰看不明白的神色。
      “是我的错。”他重复了一次。

      “嘘。不是你的错。”萧峰试着催动真气运转。一提气之下,胸腹剧痛,然而丹田充盈,真气于经脉内流转无碍,他知道无妨。
      “……我死不了。”他试图开个玩笑。然而慕容复似乎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任何可笑之处。他仍然跪坐着,怔怔地望着萧峰,脸色发白。
      “你不要这样苛责自己。”见他这样,萧峰也有些笑不出来。
      慕容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萧峰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因为慕容复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带着某种费解的、孤注一掷的神色,突然探身过来,抓住萧峰的肩膀,近乎粗鲁地将自己的嘴唇压在萧峰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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