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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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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少年坐在帐前等待。
他垂着头,坐在压帐篷的大石上,年轻的脸稚气未脱,白皙的皮肤被草原的长风和烈日灼烧得成了金棕色。他神情沉静,注视着他那匹青骢马掀动嘴唇,有一口没一口地于主人摊开的手心啃食一只冻柿。
“思远!”萧峰的副官扬声唤他。
少年从沉思中惊醒,猛一回头,瞧见萧峰一行出帐远远走来,急忙跳起身来,两三口嚼掉柿子,将剩下的塞给坐骑,口中还咀嚼着,被冻得不住自牙缝间吸气,手上就去系紧马肚带,整理鞍辔。
“准备好了?”萧峰翻身上马,略带赞许地朝他看了一眼。
思远露齿而笑,点点头,跃上马背,俯身拍拍坐骑脖颈。
如慕容复所言,思远果然极熟悉当地地形。他策马如履平地,领头走在前边,带着一行人专抄僻静小路行走。穿山越林走了半日,转出一片树林,眼前柳暗花明,一条河流于山谷间蜿蜒流去,河流的另一边山坡上有零星农人躬耕,景色宁静,群山温柔,犹如桃源。
“到了。”少年于萧峰身边勒停坐骑,指点给他看。“以这条河流为界,山谷那边就是宋国。”
萧峰勒住马头,注目眺望了一阵。
天气乍阴还晴。初春的薄云浮于天穹,云间露出一线蓝天,日光是银色的,映着绿意初绽的山谷。虽然只一水之隔,耕作的农人身上衣物、农具都是汉家气象了。山头一线,长城绵延逶迤如一条长龙,城墙上偶尔遥遥可见宋国守军走动。乍见故乡风物,萧峰胸中激荡,故国之情,油然而生。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他移开视线。
少年说了一个契丹字。
“什么?”萧峰不曾听懂。
少年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扬起马鞭,遥遥指向西南方向一座山峰:“这条河得名于那座山。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晓得,那座山里有一个山洞,洞里有石桌石床,石锅石灶。”
“哦?有人住么?”萧峰顺口问。
少年摇摇头:“现在是没有人住了。听老人说,很早以前,那里是鲜卑石室。”
“你叫思远?”萧峰将注意力转回少年身上。
少年腼腆地笑笑,算作答复,扭着身子,去瞧天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
像所有的契丹少年,他对萧峰极为崇敬景仰,对之如对天神,真到了身边,却又有些局促,不大敢和他搭话。
“你姓什么?今年多大了?”
“我姓豆。”少年答。“满十六了。”
“窦婴的窦?好名字。”萧峰记起听过的话本。
“不是。”少年有点不好意思,脸一红,“……豆子的豆。”
“哦?这个姓不常见。”
“我祖上姓豆卢氏。后来不知道怎么一来,传来传去,成了豆姓。”少年似早已习惯有人这么问起。“咱们军中,汉辽边境流民出身的人居多,不少兄弟都来自同一座村庄,算起来,倒是这些不常见的姓多一些。”
他想了一想,补上一句:“也有姓慕容的,不过不多。”
这倒是始料未及。萧峰微微一怔:“慕容一姓,向来是中原诗礼人家。想不到边陲也有这姓。”
少年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甚清楚。
他的神色突然戒备起来,抬头往空气中嗅了一嗅,像一头警觉的小鹿:“……要变天了。”
果不其然,起风了。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下来,天空中浓云翻卷,自西边地平线汹汹压了过来。田间农人早已收起农具,荷锄归去躲雨。萧峰手下有久经沙场的悍将,跳下马来,以耳贴地听了一阵,出声警戒:“有动向。”
众人顺着他指点望去。果然,山头烽火台上,守军似起了一阵骚动,有将军模样的人策马于城墙上一路奔跑,头盔上的白羽在风中颤动。有士兵高高立于城墙上挥动旗帜,一遍遍不厌其烦,打的是旗语。
“他们在陈兵。”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过去瞧瞧。”萧峰凝神眺望片刻,顺手点了几员为人机伶的军士。几人衔令,一路潜行至烽火台下,侦察片刻,远远奔了回来,老远便回报道:“宋国那边,确实在陈兵了!”
这话一出,人人俱脸色震动:自真宗时澶渊一盟,宋辽边境,不说太平无事,也有几十年承平,边境虽然驻兵,相安无事,平时榷市交易往来频繁,有的边境商业要冲极其繁华。今日这样的边境异动,可说是几十年来未尝有过的变故。
“萧大王,”有人跃跃欲试,出言请命:“宋人狡猾,今日举动看着虽像边境陈兵,也不知他们是诈还是实。好教俺带二十名弟兄,越境硬探,一觑他虚实。”众人听了,都露出赞同神色。一时所有的契丹汉子都期盼地瞧着萧峰,只等他一声令下。
萧峰不言,凝目眺望了一会儿山头矗立的烽火台。他目力极佳,望至远处去,有的烽火台已经年久失修了,荒烟蔓草,一派颓败景象。
他心忖:“这是为了防范北方异族南下修建的,是要把草原的铁骑挡在中原之外。如今,我却成了异族了。这一道墙拦得住我么?”心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悲怆。
他掉转目光,瞧向同袍,他们黝黑的脸膛上流露出的热忱和信任,竟和当年丐帮弟兄无二。
“大王?”见萧峰久久不语,有人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峰思索片刻,道:“我自己带一队弟兄们去罢。”闻言,汉子们欣然从命,轰然涌上,争先恐后,都希望他能拣中自己。
萧峰点起十几骑人马,被他点到名的,无不欢欣鼓舞。他眼光落到思远身上,犹豫一下,才要开口,少年已经自动一提马缰,往前走了两步,眼光里是热切的期盼。
被他这么一瞧,萧峰拒绝的话便出不了口。他心一软:“你跟着我罢。”
一行人整装待发,弓上弦,剑出鞘,悄然越过山谷,便到了宋国境内。藏身于山坡阴影之下眺望,果见一队宋军正在渡河,约有千人左右,旗帜鲜明,大半倒是步兵。约同等规模的民夫行于最后,尚未过河,押着大车,车上载着粮草辎重。有几辆大车以苫布严严掩盖,不知装的什么,但瞧轮廓像是大型器械一类的物事。
“床子弩。”一名契丹士兵眼尖认了出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宋国最令人忌惮的战场利器。
萧峰凝神注目瞧了一会儿,忽道:“冲一冲阵,探探虚实。萧正!你带四五人,自西方绕过去。蒲鲁函,你也带四五人自南过去,行浅扰佯攻。”
他安排完毕,道:“萧啜里、讹都罕、豆思远。你们几个跟着我。”
众人分了队列,预备出发。临行前,萧峰将脸色一沉,肃然道:“此行以浅攻刺探为要。诸位切记:不可恋战,不许伤人。”
以他身份,说这种话,威仪极重。无人敢多说什么,各自唯诺领命而去。
宋军正在渡河。
一名将领于河边督军,抬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色,心中焦灼,扬声喊道:“大家加一把劲,快点渡过去,好找地歇息!看样子要下雨……”
话音未落,忽闻远远响起一阵尖利唿哨。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几骑高头大马扬起阵阵烟尘,朝这边飞奔而来,夹杂着粗声笑喊。有宋军眼尖,瞧见马背上骑士身着契丹军人服饰,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契丹人来了!”“契丹人的哨兵!”
辽马较中原马神骏,奔驰极快,马上骑士连声唿哨,几骑一字撒开,冲入正在渡河的宋军阵中,瞬间将阵型搅得七零八散。骑士长声大笑,笑声未落,马已经一骑绝尘,冲出去老远。
“放箭!”情急之下,那员宋军将领喝道。
宋军这边连声呼喝,弯弓搭箭,无奈弓弩手准备不足,仓促间稀稀落落射出去几枝箭,气力不足,辽国骑兵奔驰既快,骑术又高明,连敌人方圆半里也沾染不上。瞧宋军这手忙脚乱,应付阙如模样,就连萧峰也忍不住暗暗摇头。他忆起耶律洪基大军进退自如、如臂使指的阵势,心忖:“真的开战,大宋军纪战力如此,如何抵御得了契丹铁骑?”
想及此处,心念一动:“是了,他们既然不是有备而来,那便多半不是为了和辽国对抗。”这么一思想,倒是精神一振。
转瞬间,他已策马兜了一个大圈子,这一群宋军只顾应付他们,不见呼叫支援,也迟迟不见有援军赶来,想来不过是一支运送粮草辎重的孤军而已,不值得小题大作。
宋国士兵被他们一冲一搅,先是一惊,继而大怒,呼喝起来:“不要放过一个辽狗!”“辽狗凶残,莫让他们跑了!”
他们再想不到萧峰听得懂汉语。“辽狗”二字入耳,萧峰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一半怒气勃发,一半却陡生悲凉。
胸中郁结,无从发泄之下,一声长啸。勒转马头,举目四望,瞧见宋国士兵望着他们的眼神,又是畏怯,又是仇恨,只觉无限悲哀,思忖:“宋人仇恨契丹人,契丹人也仇恨宋国人。这么冤冤相报,到何时是个尽头?”
其时契丹骑兵十余人已于阵中来回冲过几个来回,如入无人之境,萧峰扬声以契丹语喝道:“够了!回去罢!”
他出声这么一喝,契丹骑手都听在耳里,连声唿哨,便欲伺机撤退。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萧峰正欲拨转马头,忽见一匹黑马自斜刺里箭也似奔突而出,风驰电掣,马背上载着一名陌生黑衣蒙面男子,作契丹军官打扮。他冲入人群,更不打话,手起刀落,只见手中刀锋寒光一闪,“咔嚓”一声,已然劈断了一名宋军将领的脖颈,鲜血狂喷。
他马不停,手亦不停,一声长啸,手中刀光闪动,“哧哧”几声,又杀了几名呆若木鸡、不及走避的宋军,以契丹语向萧峰等人喝道:“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宋军当中有识得契丹语的,听他这么一喊,惊怒交集,连声呼喝,提兵刃冲上前去。岂料那男子刀法极为刚猛,手中一条长刀于马背上舞得如一团白光,竟无人能在他刀下走得过半招一式,所向披靡,一人一马过处,血光飞溅,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萧峰既惊且怒,心忖:“这人究竟是谁?”
他朝弟兄们望了一眼,见人人皆带惊疑神色,面面相觑,遂知他们也不知这男子底细。再一回想刚才他举动,心头陡然泛起一阵寒意:“这人手段好生毒辣。他刚刚出声喊这一句,意思分明是要栽赃咱们。如今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及多想,萧峰以契丹语大喝一声:“住手!”策马趋前,决意要拦阻此人多造杀孽。
他驰骋间已抽腰刀在手,运力于臂,一招“大漠孤烟”,气势如虹,朝那蒙面骑士直直迎头劈去。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杀鸡焉用牛刀之叹,这一刀蓄足平生所学,携起迅猛风雷之声,隐隐竟带龙吟。百忙间,那人听见这一刀风声赫赫,来得凶猛,硬生生将走到一半的一招收住,手中刀反提上撩,不闪不避,竟是摆明了要硬接萧峰这一刀。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两骑擦身而过。二人冲出几步,各自立定。低头瞧手中兵器时,于半中拦腰齐齐折断,握刀那条手臂隐隐发麻,虎口灼热,心知今日是遇见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请教阁下名号师承。”萧峰改换了汉语,拨转马头,一揖抱拳,沉声道。
适才一招相拼之下,他已试出对手使的是纯正中原武功,内功精深博大,恐怕和自己不相伯仲,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契丹边陲之地,何来此等中原高手?他又为何要冒充契丹人,屠杀宋兵?
蒙面人冷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就凭你?”
话音未落,将手中断刀往地下一掷,长啸一声,身形自鞍上拔起,飘若疾风,快若闪电,向萧峰袭来,手上使的是一路刚猛掌法。萧峰受业少林,见了便知是少林“大般若掌”。他亦被激得好胜心起,自马背跃起,以“降龙十八掌”抗衡。二人于半空中极迅捷地拆了几招,忽而双双撤招,各自跃开,落地立定。
蒙面人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有了诧异,不复适才的小觑之色。“你是少林寺的人?”
萧峰不答,沉喝一声,提掌杀了上去。
方才他已试出,对方动手时前后使了若干种中原门派武功。
江湖中会多门武功的大有人在,原无甚可奇。人之常情,学杂了便不能精纯,是以大多人一生只能专精一两门功夫,别的都是皮毛。然而萧峰一试之下,此人每一种武功都使得圆熟至极,随心所欲,变招如同行云流水,是每一种都下过苦功、得过真传的模样。萧峰暗暗心惊,一时却也摸不透此人来路,心知需速战速决,因此再不容他喘息,展开一路“降龙十八掌”,虎虎生风,和他战在一处。
他二人斗得翻翻滚滚,飞沙走石,契丹士兵和宋国士兵几时见过这场面,个个目瞪口呆,一时忘了相斗,慢慢围拢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子,将二人围在当中。
蒙面人和萧峰拆过十几招,势均力敌,不分胜负。他愈战愈勇,萧峰却是愈战愈觉心惊:此人不仅武功了得,内力更是好生雄浑,是他平生所未见的强敌,佩服之下,不由得被激发了英雄豪强之气,虎吼一声,踏上一步,提一口真气,左臂提掌扫出,喝道:“看招!”
蒙面人不避不让,冷笑一声,双手直直劈出,撞他左臂。哪知这招“龙战于野”是“降龙十八掌”中十分奥妙的一招,左臂右掌,均是可虚可实,不拘一格,全看当场应变。萧峰眼见敌人挡他左臂,右掌忽起,“蓬”的一声,正击在他右臂连胸之处。
见萧峰一击得手,契丹大兵们轰然叫好,倒有不少宋国士兵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喝起彩来。那蒙面人不防吃了这一击,他下盘功夫倒也极为了得,稳如磐石,晃了一晃,已然稳住身形,急忙提一口真气,流转无碍,知无大事,毕竟心惊,冷哼一声。
萧峰不敢大意,知他必然反击,后退一步,横掌当胸,凝神作好了迎敌准备。
只见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踏定方位,喝道:“今天教你死个明白。看好了!”话音未落,伸出食指,凌虚点出。
他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然而指力挟着“嗤嗤”破空之声,萧峰悚然一惊,本能地一避,险险避开,然而指风仍然擦着他右肩扫过,只觉肩头一麻,暗暗心惊:“好厉害的指法!”
那蒙面人丝毫不停,脚下往前踏出,手指微动,三指连珠点出。
萧峰是少林弟子,极熟悉本派的“金刚般若指”等指法,也听说过大理段家成名的“一阳指”,然而蒙面人使的这套指法竟是和这些武功毫无丝毫相似之处,极怪异而又不可捉摸,任萧峰纵横江湖半生,竟未见过。再则此人内功深不可测,一时间被道道凌厉气劲逼得左支右绌,应接不暇。
正招架不支,险象环生之际,忽闻一声呼喝:“当心!”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射出,挟着破空之声,射向蒙面人背后。他不防有人偷袭,微微一惊,身子一侧,左臂一拂,带起的气劲瞬间将这一支劲矢扫开。
萧峰得此喘息间隙,连退几步,蒙面人却不再理会他,怒道:“不知死活!”
射出那一箭为萧峰解围的人正是思远。少年毫无惧色,初生牛犊不怕虎模样,手中弓弦尚且颤动不休,见蒙面人瞪向他,顺手自箭橐里抽出另一支箭来,弯弓搭箭,稳稳对准了他。
“思远!”萧峰见状大惊。
他见蒙面人踏上一步,右手微微蓄力抬起,知他是要使那套指法,顾不得许多,深吸一口气,飞身跃起,身在半空,双掌击出。这是“降龙十八掌”中第二招“飞龙在天”,居高下击,威力奇大。
他跃起之时,蒙面人已然一指点出。然而为萧峰攻势所一分心,这一指略失了准头,“嗤”的一声,于少年左肩划出一条血痕。虽然只是沾上了一点儿,力道亦极大,将思远整个人往后一掀,仰天翻倒,坠下马去。
少年应变极快,就着这一跌之势,顺势就地滚了两滚,一翻身单膝跪起。他忍痛探手自怀中摸出一只竹筒,以牙齿咬开塞住筒口的白蜡,往地上重重一磕。
竹筒中喷出一道红色光焰,似烟火一般,直直冲上半天,一声巨响,于半空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