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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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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碰头会是如期举行了,却不如预期一般简单。
从大清早开到深夜,人困马乏,谁也想不到有那么多的事情要谈:兵饷粮草,物流后勤。
“刚刚说到哪里了?”
崔谧主持议事,说话太多,声音都哑了。方才他实在撑不住,告罪离席,出去透了一口气,以冷水擦一把脸,重新入帐。温雅如他,此时模样亦见颓唐,脸颊爬上了铁青的胡茬阴影。
侍女穿梭递送热茶点心、手巾把子,一路劝进,推销到他身边。崔谧头也不抬,从托盘上抄起一杯浓茶,举至唇边,将饮未饮,眉心微蹙地盯着案上摊开的军事地图。
“……宋国边路,最近有否异动?”这话是朝着萧峰手下的将领问的。
“俺手下弟兄这两日回报,宋国边境,似有陈兵迹象。”一名中年将领回答。“不知是不是佯兵之计。若真想探其虚实,还是得派硬探前去侦查。”他口中的“硬探”指的是小队骑兵,侵入敌国边界行浅攻近掠。
崔谧沉思地点点头,搁下茶杯,心不在焉地接过一个热气蒸腾的手巾把子。“将军说得有理。……三十六骑,可够用么?”
“……再多怕就不合适了。”瞧见对方露出踌躇为难神气,他同情地补充一句,话里带了安抚意味。
“让思远去罢。”假寐的慕容复咳嗽一声,开了口。
他的目光流转,似抚爱,似鼓励,落到一员英气勃勃的小将身上。少年受宠若惊,露出跃跃欲试模样,往前踏了一步。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萧峰沉着地应。“若是为了行浅攻近掠,莫若由我亲自率几员弟兄前往,不必假手旁人。”他此言一出,众将皆微微变色,面面相觑,均捏了一把汗,只怕他二人一言不合,又像那日一般动起手来。
“萧大王何至亲自劳师动众?”崔谧展开热毛巾,慢慢地擦着脸,听了这话,略一沉吟:“硬探的事情,交给弟兄们就是。他们都有分寸,不至扰民生事——”
“既然大王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罢。”慕容复轻咳一声。“……不过,我之所以提了思远的名字,也是有我的一层考虑:他自幼生长这一带,地形人事,本地方言,都最熟悉。萧大王带上他,就算无济于事,想必也不至于坏事。”
“多谢公子。”萧峰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那么,在下就不负所托了。”他若有所思地瞧向名唤思远的少年。
崔谧会意颔首。“既然如此,思远就托付给大王了。思远,你此去,行事千万谨慎。倘若自己不小心出了问题,大王处并无责任可言。”
这话很率直也很厉害:倘若是因为萧峰这边的人行事出了问题而带累思远有个三长两短,则需对此负责。果不其然,慕容复一睁眼,一反常态地呵斥了他一句:“崔先生!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萧大王岂能没有分寸?”
崔谧沉静地应:“是!”他不再多说什么,掉头自和耶律莫哥去商讨粮草问题。
“萧大王这边,粮草由何处调拨?”他单刀直入地问。
“南院军力,虎符俱由大王掌管。”他问得直率,耶律莫哥也答得爽直,并无扭捏遮掩。“兵饷由枢密院下发。”
这话一出,诸将顿时安静下来。
“耶律乙辛,如今掌着北枢密院大权,南北院军饷,全由他调拨分配。”崔谧沉吟。他若有所思地环视着众人脸上如临大敌的神情,并不往下深谈,但谁都听得出来他的弦外之意是什么:耶律乙辛是朝中少壮主战派,为人险狠,和萧峰慕容复一贯不睦。兵饷经过他手里,是否能够顺利下发,则是另一回事了。
足智多谋如崔谧,似也觉此事棘手,想了半天,一筹莫展。
“萧大王,”他眉心蹙得紧紧,很吃力地说,“……契丹国自古以来,人民逐水草而居,不像汉族,没有定居农耕的寄身依托。是以契丹兵制,控弦之士,亦没有依靠国家筹措军饷的道理。弟兄们历来都惯于四下出动,自行筹措粮草……”
“崔先生。”萧峰的声音温和而坚决。“打草谷一事,南院军中,我已禁绝。此事不必再议。”
议至凌晨,毫无结果。
人仰马翻之际,长久不曾开口的慕容复却突然清了清喉咙:“既是要筹措军饷,又不愿劳民伤财,当年曹魏倒有个老法子,是屯田。有田就有粮,有粮就有饷。契丹岂缺肥沃土地?”
众人皆昏昏欲睡,这话一出,陆续清醒过来,面面相觑。
崔谧脸色疲倦,率先摇了摇头:“公子的想法是不错,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契丹气候寒冷,就算现在组织军民春耕,少说要四个月才能收成第一批粮食,解不了燃眉之急。”
慕容复蹙眉想了一会儿:“依我的想法,屯田是一定要办理的。粮草不求于人,军队行动才能自如。”
他转向崔谧:“崔先生,咱们的兵饷,向来由太子辖下的斡鲁朵供给。我记得是不是每季都有结余?”
崔谧头脑仍然清醒,思虑极快,听他这么发问,略一沉吟,胸中已有了成算:“公子没记错。”
慕容复颔首。“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枢密院那边,倘若军饷迟迟不至,还可找人设法疏通,既是皇上要征南,想来他也不敢为难得太过分,否则到时候怪罪下来,也是乙辛自己的责任。萧大王这边,需得安排人手,尽快办理屯田。屯田收成接上来之前,前后最多大概也就一年半载的时间青黄不接。这段时间,回明太子,靠斡鲁朵供给两军。俗话说得好,‘可着头做帽子’,紧张是紧张一些,可够也是够了。”
他亦有倦色,似不愿多谈,就此打住,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罢。”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立起身来,欠伸的欠伸,打呵欠的打呵欠,要茶水的要茶水。崔谧察言观色,俯身攀住慕容复肩膀,附耳低低说了一句话。慕容复凝神听完,仰头答了几个字。崔谧点头,自去吩咐亲兵,要他们准备动身。
耶律莫哥正立着打瞌睡,忽觉肩上有人一拍,回过头来,却是崔谧。
“耶律副使。”熬了一天一夜,崔谧神情疲惫,眼睛却格外明亮。“军饷的事情,我们公子说了,待大王方便的时候,请过来详谈罢。对着账本子说话方便些,不至于有误会。”
萧峰于三日后带了耶律莫哥应邀回访。
慕容复驻军的所在是西郊,荒烟蔓草,地方甚是偏僻。他征用了一座破败的寺庙作为下脚处,北堂略微洒扫装饰过,便于此处肃客。宾主分序坐定,茶过三巡,摒退侍从,崔谧和耶律莫哥略客套过两句,即着手对核军饷账目。
核了一会儿,一个数目字轧不清楚。崔谧皱眉想了一会儿,道:“后勤那边有留底。将军请随我来罢。”耶律莫哥遂起身跟着去了。
他们俩一走,厅堂上顿时沉寂下来。
慕容复见状,咳了一声:“那天人多嘴杂,事涉财帛,深谈不便。我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他探身于桌面拖过账簿,接续着刚刚崔谧说到的地方,开始解释历年军饷盈收亏空,和他所设想的方案。萧峰微微皱着眉,两只大手撑于膝头,倾身凝神听了一会儿,忽道:“且慢。”
慕容复微微一怔:“怎么?”
萧峰略一迟疑,伸出手来,指着账面上一处,示意给他看:“五月份这几笔出入,有问题。”
慕容复不明所以,依言倾身,认真细看片刻,果然瞧出端倪来。
“……喔。”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似有所悟,眉头蹙得更深了一些。“怪不得崔先生刚刚那个数字对不上。”
萧峰见状,笑了一笑:“公子不必挂怀。还是一本漂亮帐。”他将这一页揭过去。
慕容复听懂了这句话。“萧大王嫌这帐太好看?”
萧峰翻看着后面的账目,没有立即答复。
“……不怕公子笑话。我在丐帮的时候,常常瞧帐。那时候只引以为苦,却无人代理,也无人假手,想推给别人,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能够接手。自己看了一段时间,多少琢磨出一些道理来。”
“一帮之主,按理说,不亲细事,不调小味。不想这也要大王亲自代劳。”慕容复微微一笑。
萧峰也笑了一笑。
“确实,以公子的身份,也不应当关心到这种细节。丐帮一开始也没有帐。后来大了,人多了,也不得不有了帐。一开始,记账的人糊涂,看帐的人也糊涂,就是一笔糊涂账而已。到后来,记账的人精明了,逼得看账的人也不得不精明起来。看了这么多年的帐,我就记住了这么一点:账本子是应该不好看的。”
慕容复会意:“因为做账的人不想要看账的人懂。”
萧峰颔首。
“所以倘若看到好看的帐、容易懂的漂亮帐,那就是有问题了。”他伸手指着账本上一处,“像这里,五月上旬,粮草底下这一笔出入,明显是无处安放,所以才会记成这样。”
慕容复依着他指点俯身观看。
他显然是痊愈了。脸颊比重伤那段时间略微丰腴,丰神清俊,当得起“面如冠玉”四字,这时微微侧身,低垂眼睛,浓密睫毛于脸颊上投下阴影,神情专注,盯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冬末春初的阳光如水,斜斜照入青砖漫地的厅堂,攀上他月白袍角,流连不去,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萧峰默然注视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公子也不必过于深究。依我看,就这么搁着也不妨事。”
慕容复不答,眉头深蹙。
他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经手军饷下发的人,从中谋利。他们吞没的这一部分,就是账目上对不上的这些出入。如今改换屯田,必然会危害到这一部分人的利益。”
萧峰也点了点头。“我对官场这一套不甚懂。不过江湖上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想要别人为你打算,便要先懂得为别人打算。官场中人,江湖中人,既然都是人,想来也都是一样的。”
他说得极委婉而极坦诚。慕容复何等聪明,一听这话,心中顿时雪亮。
“多谢大王提点。”他沉默一会儿,道。
萧峰没有回答。他推开面前的账本,立起身来。
二人同阅一本账目,本来就靠得极近,萧峰只跨出一步,已然将宾主之间分庭抗礼的距离化整为零。
他实在太近了。绣着金龙的皂袍衣袂挨擦上了慕容复月白衣角,这样的距离,介于亲密和敌对之间。
“不必谢。”他的声音低沉。“……我也有一问。只有公子能答。”
慕容复纹风不动。他仍然正襟危坐,半挑剑眉,扬头望向萧峰。
萧峰欲言又止。他无言地俯下身来,以双手撑住圈椅扶手,居高临下,几乎将慕容复整个人圈在里边。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笑意。他逆光而立,眼睛是青金色的,瞳孔深邃,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声音有一些哑。
“……为什么要主动请缨,代我南征?”
“我有我的考量。”慕容复答得很迅速,似料及他早晚会有这一问。“不全是因为你。”
萧峰不语,只极有耐心地望着他,似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见状,慕容复叹了一口气。
“萧大王。”他缓缓地道。“那天,如果我没有自动请缨,你是不是会当场抗命?”
萧峰沉默。这就算是默认了。
慕容复抬头,仔细地打量着他。“让我猜一猜:是萧皇后有求于大王,要你不可领衔南征。”
萧峰的眼神里有了诧异。
慕容复似不甚意外,瞧了他一会儿,深深地点了点头:“那天,如果我没有自动请缨,你会顶撞耶律洪基。”
萧峰微微一震:投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毫无避忌的这么称呼君王的名讳。
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慕容复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当着满朝文武,他多半不会跟你撕破脸,但也决计不会收回成命。你唯一的出路是挂冠求去,但是耶律洪基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他突然有一些没来由的烦躁,带点不耐地将账本一合,推至一边。
“你还记得那天耶律只斤祝贺你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么?‘楚王爵位,向来不封外姓’。这一个爵位,数百年来,没有授过耶律家之外的人。他不仅封了你楚王,还给你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身世暧昧的契丹人封了南院大王。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萧峰的面色有一些震动。
慕容复不再注视他,低下头去。
“辽国王室,自古以来,从来是耶律姓和萧姓的天下。这二姓势力,向来此消彼长,没有过消停的时候。如今经过楚王叛乱,耶律一族势力大受削弱,是萧氏借机崛起坐大的好时机。……而辽国太子,下一任帝王。他是心向萧氏的。”他抬头望向萧峰。
“……你姓萧。”他的声音里透着了然和恻然。
“自然是皇后族人。你以为耶律洪基为什么要甘冒这个大不韪,和你结拜兄弟?……你是萧姓,又是一员所向披靡的大将,却没有历史包袱,也不受族人的羁縻和制约。现在内乱方息,不是征南的时机,就连你我都看得出来,耶律洪基难道会不清楚这一点?他无非是想以你为过河的卒子。倘若万幸小胜,那便皆大欢喜。就算输了,以你的身份地位,他也能借外战转移内政纷争,借你打压萧氏势力……”
他没有说下去。
萧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极吃力、极诧异地说,......“我不曾想过。”他的声音里有隐约的震惊和伤心。
慕容复喟叹。“岂止是你?这些东西,恐怕就连耶律洪基自己都想得不甚清楚。他对你或许是有过真心的时候,可是不幸贵为一国君主,‘真心’二字,哪一个字,他应酬得起?”
他的脸色亦有一些伤感,没有再说什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他终于轻咳一声,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你要如何自处?”
“我想过挂冠求去,一走了之。”萧峰眉头深皱,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是如今看来,这不是挂冠求去就能解决的事情。倘若我一走了之,反倒是懦夫之举。”
“萧大王。”慕容复的神色里有隐约的悲悯。“懦夫不懦夫的事情,可以不用去想。这倘若是挂冠求去能解决的事,那反而简单了。”随着这话,他抬起一只手来,将修长的手掌轻轻地覆于萧峰左胸之上。
萧峰震了一震。
这个熟悉的动作瞬间带他回到了聚贤庄一场恶战的那个早上。陌生的旅店房间里,晨光微茫,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一场不知结局的生死之战在等着他,惟有慕容复覆在他胸膛的掌心,源源传过来的热力和信任,是唯一笃定的东西。
慕容复的掌心现在贴在他胸口。隔着层层织物,手底下就是心跳,一下一下,稳健而有力。现在萧峰看清楚了:他琥珀色眼睛里的光芒,哪里是寒潭中一尾金鳞搅动尾鳍偶尔泛起的波光?那是冰层下熊熊燃烧的、从来不曾熄灭过的火。
“你的胸口,”他的声音轻而有力,“……刺着契丹人的狼头。你虽受大宋抚养深恩,却是契丹人。这一辈子,哪怕你避到塞外人烟罕至之地,也躲不开这个身份。挂冠求去,你挂的是哪里的冠?封的是哪一个国家的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抬起手,以指尖轻触萧峰脸上那道尚未褪净的鞭痕,这一触轻得像一片羽毛。萧峰看懂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歉意。
他未置一词,只沉默地抬起手来,反手握住慕容复的手掌。
“以前,我总是以为,”他答非所问地道。
“国家再强大,官吏再苛刻,政治再无可作为,总还有一个江湖在。……以江湖之大,庙堂之远,不论胡汉,夹缝里头,长城内外,总能容一立锥之地,留一点让人苟活的缝隙。”
慕容复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沉痛。
“帝王处理家务事,这将是一场腥风血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首阳山了。”
“你还记不记得,”萧峰眉心深锁,定定地注视他片刻,脱口而出。
“......终南山下,那对李姓夫妇?”
这一问突如其来,无头无尾。慕容复却震了一震。
“迄今为止,”他极艰难、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一天过去,我能够不去想他们。”
这句坦白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脸色有一些发白,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多作解释,将手从萧峰掌中轻轻地抽回。
随着这话,他们都沉默下来。
“你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相对无言片刻,萧峰问。
他依然立在慕容复面前,垂着头,望着他。
他的脸色有一些沉郁,不自觉地微微皱着眉头,声音低沉,略带迟疑,也有恳切的、轻微得几不可察的一线希冀。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几乎听不出来。
慕容复深深呼吸,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神色。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他坦白地、毫无掩饰地说。“……但那,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萧大王。”随着这话,他离座起身。
“恕我不远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