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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你们将军到了?”

      萧峰一套拳打到一半,额头微微见汗。
      他已活动了一趟,筋骨松动开,热起来脱了外袍,只穿贴身衣衫,敞着胸怀,露出遒劲肌肉,胸前刺的青色狼头隐约可见。
      使者不及答复,一个声音朗声道:“萧大王好兴致。”
      话音未落,慕容复自校场外缓步踱入,身后跟着崔谧和两位武官。他着汉人式样素雅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并无风尘仆仆之状,脸颊泛出健康的血色,是于新鲜空气中赶过长路,刚下马背的模样。

      见慕容复以客将之礼相见,萧峰不敢怠慢,接过副官递过的外袍,顺手往肩头一披,上前还礼。
      客套寒暄过一番,慕容复略作推辞,随即应邀入席。酒过三巡,话锋一转,切入正事。
      慕容复婉言谢绝了萧峰的入城邀请,说是已安排八千人于城外就地结营驻扎,秋毫无犯。双方遂敲定一个日子,召集有资格与闻的幕僚将领,开一个简单的军事碰头会议。事情谈完,差不多便到席终人散时分。

      萧峰一行送到门口,站住了。等人牵马过来的这段空档最是尴尬,客套和送别的话都已说完,无以为继,扭身就走却又失礼。
      “萧大王请留步,不必远送。”慕容复一扫之前的冷淡,待他极恭谨,客气中隐隐透着疏离。
      此时已经过午。正午的阳光迎头照下,映亮他英俊眉目,挺直鼻梁,于脸颊投下深邃阴影。适才席间他兴致不错,喝了一点酒,眉梢眼角微泛酡色。
      萧峰忽想起一事:“游家少爷身体恢复得如何?”适才席间致力交换官场客套,竟然无从问起。
      “他很好。”慕容复挑眉。“就是脸上的疤痕,调治起来需要花一些心思和时间。”
      他没有多说什么,说多了就像责备。萧峰也明了这一点,适可而止:“那就好。让公子费心了。”

      他们所站立的这片空地便是萧峰平日使用的校场。慕容复的注意力被校场边陈列的兵器吸引过去,只是寻常训练用的兵器,但是保养得极好,琳琅满目,一件件寒光照人。
      “公子有兴趣一试?”萧峰顺口道。“这些都算不得神兵利器,不过也是我天天使的,还称得上趁手。不知可入得了公子法眼?”
      “萧大王拳不离手。......我是好久没摸过兵器了。都生疏了。”慕容复微喟。
      他话是这么说,却有留连忘返模样,于架前徘徊不去,久久挪不动脚步,眼光于架上枪棒兵刃间一一逡巡过去。他于一副明晃晃、秋水似的峨眉刺前驻足,目不转睛地瞧了许久,抬手轻抚刺刃,试了试刃口锋利程度,如同亲近一位长久不曾谋面的旧友,矜傲眉眼间流露出不自觉的温柔神色。
      萧峰瞧着他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崔先生见过?”这话是向着崔谧问的。
      “这些兵器,我大多只在兵书上见过。”崔谧袖手立于一旁,礼貌地微笑,态度半是淡漠的好奇,半是敬而远之。“‘纸上谈兵’四字,足以概括在下的本事。”
      他似想起什么,补上一句:“……不过,我是有幸见过公子的家传剑法。”
      慕容复以眼神征得萧峰的默许,顺手自架上抽出一把剑来。
      他倾斜剑身,微微眯缝起眼睛,端详着剑锋上流转的一线寒光,叙说家常一般,闲闲地道:“......其实慕容家的这一套剑法,又算得了什么?还施水阁中,所藏的武功秘籍何止千万?我说句狂话: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要什么没有?可是要等到亲眼见了萧大王施为‘太祖长拳’,武林中最寻常的一套入门功夫,人人会使,我这才心服口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
      这一句恭维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自然而然,萧峰一时倒不好答复,一笑置之。
      “打狗棒法的秘笈,公子见过?”
      “何止见过?”慕容复轻描淡写地应了这么一句。他屈起修长的食指中指,于剑身上轻轻一叩。剑锋振动,发出“嗡”一声龙吟。

      “喔?”这话真正激起了萧峰的好奇心。
      “‘打狗棍法’乃丐帮不传之秘,向来只在代代帮主之间口耳相传。实不相瞒,这套棍法,当年由汪帮主传给在下,乃是由他亲自口授心法秘诀,并无秘籍。不想公子府上居然收藏得有定本,果然无愧‘江南武库’之美名。”
      “水阁藏谱并非全本,只是五代流传下来的一个残篇。”慕容复摇了摇头。“只存招式,并无心法。不过先严曾经说过,若能将这套棒法融会贯通,阁中收藏的其他棍法,都不必再看。”
      萧峰深深点头,由衷地赞道:“慕容老先生见识过人,想必对这套棒法有很深的心得。”
      慕容复唇边挂有笑意,眼睛里神色却是遥远的缅怀。“......‘心得’二字谈不上。不过先严年轻的时候,确实对这套棒法的体悟下过一些工夫。比起他来,恐怕我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萧峰微微一怔。“这么说,公子曾经修习过……?”
      慕容复似猜透他心思,微微一笑,顺手将剑“呛啷”一声还入鞘中,原样送回架上。“我可不敢在丐帮帮主面前班门弄斧。”
      萧峰付之一哂。“我不是帮主。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班门弄斧。”
      随着这话,他侧过身,抬手向场中虚虚比一个“请”的手势:“听凭公子吩咐。”
      慕容复剑眉半挑,似笑非笑,脸色似为难,似诧异,望了他一会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屈服了,返身自架上抽出一根齐眉棍来。
      “先说好。”
      他将青木棍平握于掌心,掂了一掂,好整以暇地道:“在下一无明师指点,二不识心法口诀,今天亦谈不上比试二字,只求指点。......就请大王手下留情了。”

      他的神采比平时飞扬,眼中波光流转,眉似春山,目如秋水,显然是带了三分醉意,才会有这种略显轻狂的举动。换作平时,恐怕连搭理都不会搭理这种男性之间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较量。
      随着这话,慕容复将手中长棍掷了过来。萧峰伸手抄住,微微一笑:“公子过谦了。”
      慕容复微笑不答,抬手卸下肩头貂裘,交予副官,再解身上广袖深衣的锦袍,袍子一卸,底下是一袭贴身帛衫。
      他系紧衣带,一声不响地弯腰扎紧靴统,整束停当,接过崔谧递过来的发绳,反手将长发束成马尾,回身自架上抽出另一根齐眉棍,顺手挽个棍花,望空中虚虚一劈,试了试趁手程度。

      “还盼大王点到为止,”崔谧于一旁轻咳一声,出声道。“我家公子旧伤未愈。”语带关切。这是提醒,也是警示。
      慕容复未说什么,只微微皱起眉头,以余光朝崔谧扫了一眼。崔谧笑笑,安抚地举起一只手,笑意温厚,含着息事宁人的意味。
      “今天这一战,不为比试,自然点到为止。”萧峰应声道。“崔先生不必担忧。”
      他顺手褪去外袍,绰起齐眉棍,缓步行至场中,于慕容复身前五步开外站定。
      慕容复不紧不慢,双手握定木棍,脚下踏定方位,立了个寻常门户。这个起手势看似松散,轻描淡写,但高手见了,便知利害。

      萧峰手绰齐眉棍,负手立于当地,渊停岳峙,直如天神一般,只将身子微微向旁一侧。这一个动作看似漫不经心,然而就在这一站一侧之间,避过了锋芒,亦封住了慕容复出手可能的一切进招路线。
      慕容复将他一举一动收在眼里,不动声色,忽而一声轻喝:“献丑了!”
      随着这一声喝,棍头灵蛇般点出。萧峰认得,这是“戳”字诀下的一招“蜀犬吠日”。他并不抬手挡格,只往旁边踏了一步,侧身避过。
      慕容复这一击也只是试探。见萧峰闪避,他唇角微微勾起,手上不停,后招连绵袭至,“摇头摆尾”“丧家之犬”,步步进逼。萧峰并不以手中棍招架,只一味退让闪避。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套棒法的身法路数,于重重棒影之间,进退仍然游刃有余。慕容复进招极快,然而萧峰不过这么随随便便地一踏、一退,轻而易举便藉着招数中的空隙避过。

      除了上任丐帮帮主,萧峰从未见过他人使用这套棒法,更不用说与人以此相拼了。这一套三十六路打狗棒法于慕容复手上施展开来,比诸汪剑通,少了一分刚猛大气,比起自己,则雄浑磅礴不如。然而于招数最细微精妙之处,他的领悟却比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侧重一个“变”字,转折之间,如同行云流水,气象万千,变化莫测。想起适才慕容复所说的“只存招式,并无心法”之语,想来心法是他父子自行研索所得,不由得肃然起敬,心忖:“姑苏慕容世家,武学修为,果然不可小觑。”

      想至此处,忽见慕容复使出一招“ 幼犬戏球”。
      这一招轻巧灵动,招意重在一个“转”字,棒身向右略回,以退为进,点向敌手面门,犹如幼犬嬉戏,前后跳跃之状。萧峰早年初学这招时,总犯一个右肩微耸的毛病,汪剑通不厌其烦,一次次纠正,令他改了过来。如今他对这一招的领悟,自然又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了。
      他见慕容复使出这一招,气度俨然,招意醇正,不由得想起当年的汪剑通,亦师亦父,握着自己臂膀示意如何用力,如何收势的情景,恍若隔世,心头不由自主地一暖,继而一酸。
      这么一走神,慕容复进招已递至面门。眼看收势不及,慕容复倒微微一惊,然而招式已经用老,无从回撤。

      说时迟那时快,萧峰忽而出手,棒身倏地伸出,棒头搭上慕容复棍稍,轻轻向下按落。
      这是“封”字诀门下的“压扁狗背”一招,讲究四两拨千斤,以小而巧的力道腾挪敌人攻势。棒身甫一与萧峰手中木棍沾上,慕容复顿觉一股浑厚力道,如同雷电,沿着棒身传了过来,以棒至掌心,以掌心至全臂,虎口一麻。
      眼看木棍险险要自手中滑脱,他一凛,手上加劲,使出“挑”字诀门下“ 棒挑癞犬”一招。棍身如灵蛇般一缠一绞,劲力到处,转瞬间摆脱萧峰力道遏制,棍尖顺势反挑,将对手来势格开。

      “好!”
      萧峰赞道,脚下不停,踏上一步,手中木棍探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不含劲力,然而慕容复身在战圈之中,却觉棍上似携了千钧力道,隐隐蕴有风雷之声,似排山倒海,迎面袭来,一时竟压得胸口微微滞闷。
      他素来只知打狗棒法以变化灵动见长,不意它竟能雄浑磅礴至此,吃了一惊,然而并不慌乱,举棒横于身前,待萧峰击到,忽而侧抖旁缠,借力向外斜甩,将对手攻势斜斜拨开。

      萧峰喝道:“好一招‘恶狗拦路!’”
      前招被化解,他手上丝毫不停,已然变招连绵袭上。这时他一反刚才大开大阖之攻势,棒身不住幌动,如疾风骤雨,长江大河,决不容对手丝毫喘息时机。这是棒法中的“绊”字诀,一绊不中,二绊续至,连环钩盘,一时逼得慕容复颇有些难以应付。
      他被激得好胜心起,清喝一声,手中长棍一抖,棍尖游走而前。说来也奇,齐眉棍本是偏刚猛一路的武器,这时在他手中使来,不知怎么,劲力到处,却似一条柔韧长鞭,往萧峰兵器上缠绞而去。
      萧峰一声长笑,赞道:“来得好!”杖头一挺,势如月横大江,横劈化解。
      慕容复嘴角微挑,并不答一语。二人翻翻滚滚,难分难解,又拆得十几招去。
      旁人看来,慕容复进招一招快似一招,犹如行云流水,变化层出不穷,手中一根青木棍犹如化作了一道碧影,风声鹤唳。按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萧峰却以不变应万变,只以一套打狗棒法从容相应,不疾不徐,快中有慢,刚中带柔,不论慕容复如何快捷轻灵,却始终奈何他不得。

      慕容复久攻不下,似心生不耐,忽而一声清叱,手中棍尖一抖,倏地递出。
      这一招明显已不再是打狗棒法,而是化用了剑的心法路数,将棍棒当作长剑,使的亦是他更加得心应手的剑法。接下来他所使的,旁征博引,层出不穷,全都是各家剑法了。
      拆过数招,他渐占上风,欺至萧峰身前,双手持棍,不由分说,迎头压下,显是由昆仑派剑法“白虹贯日”一式招意化出。
      萧峰微微一凛,抬手挡架。岂不料慕容复这一压只是虚招,手上棍上,皆未贯注实劲,下压之势于中途陡然一缓,棍身并不曾真正和他手中兵器触上。
      “萧大王。”他出其不意地、低低地道。“……你在走神。”
      萧峰一凛。抬头瞧慕容复时,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琥珀色眼睛明澈如同秋水。
      他不禁一笑,心忖:“我不曾尽全力,被他瞧出来了。”

      此时二人靠得极近。慕容复这句话吐字极轻,只容他俩人听见,话一说完,旋即撤劲。
      他掌缘于萧峰棍身上轻轻一沾,借这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力道,抽身后退,飘然落地。萧峰亦收势立定,双足微分,渊停岳峙,稳如泰山。

      场边观战的崔谧露出如释重负神色,击节叫好:“不分高下!不分高下!不用再比了。”
      慕容复斜瞥他一眼,唇角微挑,单手将木棍往地下一掷。杖头“噗”一声没入沙土,立住了。
      “终于逼得萧大王出了手,可惜还是不曾全力以赴。”他语气中有遗憾,也带着不甚情愿、然而心悦诚服的认输意味。
      萧峰只觉胸中豪气激荡,仰天一声长笑:“要论打狗棒法本身,自然是在下赢了。若要论应变,却是公子胜出。”
      慕容复微微一笑。“萧大王这话就是在骂我了。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这点自知之明,在下还是有的。”

      萧峰不答,凝望他片刻,正色道:“这一套‘打狗棒法’,当年我蒙汪帮主亲自传授,又琢磨了十来年时光,才能有今日的进境。公子是武学奇才,天赋秉异。这三十六路打狗棒法,不识心法口诀,便能自行将其融会贯通,当今武林,除了公子,大概也找不出来旁的人。换成是我,自问是做不到的。”
      这换旁人说出来便是真假不辨的场面话,乃至冷嘲热讽,但在萧峰口中说出来,毫无矫揉,自然诚恳,显然并非敷衍之辞。慕容复听在耳中,却微微地震了一震。
      他哑然片刻,抬头正色道:“招式我是记住了,‘融会贯通’四字,却谈不上。今天让大王看笑话了。不妥之处,请不吝指点。”这一句亦极诚恳。
      萧峰不语,又瞧了他一会儿,忽微微一笑:“咱们先说好:公子是真心讨教,我是真心指点。谁都不许恼。”
      慕容复脸上一红。
      适才一场打斗,他气定神闲,脸不红心不跳,这时一点晕红却倏地自耳根蹿起。他天生肤色极白,这一脸红,犹如一点朱砂滴入清水,瞬间于脸颊弥漫开去,野火一般,延烧至他眉梢眼角。萧峰瞧在眼中,忽觉胸口怦然。

      “那是自然。”慕容复掩饰地拔起木杖,轻轻一抖,垂头瞧了瞧。
      萧峰沉默,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顺手拾起棍棒,抬腿迈入场内,于十步开外站定。
      “刚才那一招‘恶狗拦路’,有劳公子再演练一遍。”他道。戏谑调笑神色已一概收起,负手稳稳立于当地,沉毅稳健,有如天神。
      这招“恶狗拦路”是“挑”字诀下的一招,举棒横于身前,待敌兵器击到,侧抖旁缠,顺势借力向外斜甩拒敌,慕容复练得甚熟。他深吸一口气,依言举杖当胸击出。
      萧峰眉头微皱,负手立于一旁,专注瞧他出招,忽出声道:“请公子换招。‘棒打双犬’。”竟是真的当仁不让,一个练,一个教,负起了指点之责的模样。
      慕容复依言换招。矮身沉肘,手中棍棒贴地扫出。
      萧峰凝神观看一会儿,忽喝道:“‘棒打狗头’接‘鸡飞狗跳’!”
      这两招一属“劈”字诀,一属“缠”字诀,其势相去甚远。慕容复一怔,进招之势微微一缓,然而仍旧依言施为。两招转换之间,略显出滞涩为难之态,然而“缠”字诀“鸡飞狗跳”一招,仍然清隽灵动。
      岂不料这一招刚刚走至一半,忽闻萧峰沉声道:“不是这样。”

      慕容复一凛。他刚刚全副精神都专注在一招一式之上,生怕一个不妥,于萧峰跟前失了颜面,却不曾留意对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掩至背后。
      他听见萧峰低沉的声音:“公子,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将棍交至左手,望背后一负,踏上一步,伸右手握住慕容复执棒的右手,蒲扇般大手将他连手掌带兵器整个包裹于掌中。
      慕容复微微一窒。他只觉背后萧峰宽阔的胸膛贴了上来,气息炽热,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拥于怀中。不及抗拒,萧峰掌心劲力一吐,携着他手,不容分说,引领棍头点出。

      所谓手把手教授,武林中师徒传授技艺,书法名家课徒,言传身教,最亲密也最无藏私的方法,莫过于此。慕容复能清楚地感觉到萧峰如何运气,又是如何控制棍身力道走势,比诸当年父亲的教授,更有不同,当中似蕴有万般精妙高明之处。
      他同属当今武林一流高手,懂武,亦好武,面对这样难得的高妙武学展示,虽略觉困窘,亦身不由己,身心如同磁铁一般被吸引过去。

      “……放松。”萧峰的声音在他耳畔,沉着而温和。
      “这套棒法,不宜一味求快。‘劈’‘挑’二路,实宜求快,公子对它们的领悟也较我更加高明,用不着我多说。‘引’‘封’二路,则要向快中求慢。而像‘缠’‘绊’二字口诀,则是越慢越好。”
      他口中说话,手上不停,引领着慕容复,将“缠”字诀下的招式一一演出。
      木棍握于他大手之中,如臂使指,随心所欲。这一个“缠”字于萧峰手中施展开来,又有不同。慕容复是闲雅清隽,冷若御风,若即若离,萧峰却如同一根极坚韧的藤蔓,缠住了大树之后,任那树粗大数十倍,不论如何横挺直长,休想再能脱却束缚。转眼之间,“缠”字诀下六招已然演练完毕。
      “‘绊’字诀:连环勾盘,绵绵而至。”萧峰朗声吟道。他说话时,胸膛中嗡嗡鸣响,呼出的热气拂于慕容复耳边,令他不由自主地有一些分神。

      话音未落,萧峰手上攻势忽而一紧。
      慕容复认得,这是“绊”字诀的首招“獒口夺杖”。一招一式,果然有如长江大河,绵绵而至,速度并不快,甚至可称得上慢,其间蕴含的力道却犹如江河水一般,连绵不绝。这显然需要极高明的控制力和极深厚的内力作为支撑,虽只一个“绊”字,中间却蕴藏着千变万化,和自己的领悟相较之下,高下立判。慕容复一时竟有目不暇接之感,又是惊讶,又是敬佩,亦有轻微的钦羡与不服。
      这种种复杂情绪当中,还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动:这就是萧峰在向他毫无保留地传授丐帮的不传之秘了。
      一套“绊”字诀棒法演练完毕,萧峰收势,轻轻松开慕容复之手,顺势退开两步。
      “现在,我知道的,”隔了一会儿,他方缓缓地、郑而重之地道。
      “......公子也都知道了。”

      慕容复立于原地,一时没有说话,胸膛起伏。
      他身上只着一袭绵软轻衫。经过适才一番较量,周身出了一层薄汗,薄如蝉翼的衣料为汗水所湿,半覆半贴于肌肤之上,肩头胸腹,肤色隐约可辨。衣衫被幅度甚大的动作拉扯得有些凌乱,襟怀半敞处隐约可见一线胸膛,满布细密汗光,鬓角细发亦为汗所湿,贴于脸颊,宛如墨画。
      “多谢萧大王赐教。”他终于道。“……我受益匪浅。”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萧峰。他的眼中有异样的、蓬勃的光彩,有讶然的敬意,亦有不加掩饰的赞许。是瞧一名旗鼓相当的敌手,也是瞧一位可遇不可求的知己。
      萧峰也瞧着他。
      “过谦了。”他的声音有一些哑。“……我也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公子这样的对手。”
      慕容复轻轻点头,未作回应。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萧峰,眼神深邃,双唇微启,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兀自出了一会儿神。
      他衣衫不整,呼吸仍然有一些急促,神情却泰然自若,并无局促窘迫之貌,无遮掩,亦无避忌,坦然而镇定,跟平日并无两样。脸颊红晕尚未褪净,那些暧昧的红痕一路蔓延至修长脖颈,顺着形状优美的锁骨爬上他赤裸前胸,如荒径苔迹,没入半掩半启的衣襟当中,令人不禁想要一探究竟:这些痕迹绵延到了他身体上哪些隐秘的所在?在那些地方又是如何像花一样绽放?

      “快把衣服穿上。”崔谧皱着眉头,略微提高了声音。他有责备的神色。“出了汗着凉,不是闹着玩的。”
      慕容复这才回过神来,似如梦初醒,抬手将齐眉棍授予迎上来的侍从。副官过来照顾添衣,展开锦袍,服侍他穿妥,抖开裘衣,披于他双肩。
      慕容复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听凭他们伺候穿衣,一动不动地矗立了片刻。他的神色有一些惘然,英挺眉目紧紧蹙着,似有心事。
      俟呼吸平复,他默然裹紧裘衣,向萧峰点头道别,没有多说别的什么。

      “……马备好了没有?”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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