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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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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撒葛只,这是做什么?”
游坦之诧道。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契丹语虽不像武功修为一样突飞猛进,倒也有所长进。
服侍他的契丹少女自一大早起身就在皮室大帐内外忙进忙出,一件件拾掇家什,以绳索捆扎成行李,这会儿正蹲于火堆边忙碌,听见游坦之以夹生的契丹语相询,微笑着抬起头来。
“公子吩咐了,要我给游少爷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她口中回答,手上不停,忙着捆扎一卷铺盖。游坦之见状,自动请缨,过去帮着打下手。那是一床驼毛织成的毛毡,好生厚重,发出酥油和熏香的气味,像头小牛,几乎摁不住它。
撒葛只看游坦之手忙脚乱模样,“咯咯”笑起来,一把将他推开。她将黄铜制的锅碗瓢盆以毛毡包裹,包扎妥当,以使路途颠簸时不致磕碰,再抖开一卷皮绳,干净利落,三两下将铺盖卷儿打好。
“好了。”她很满意,一转身走开去,带得麻花辫子飞舞起来。
游坦之立起身来,扎煞着两只手,一时无事可做:“这是要上哪里去?”
撒葛只哼着歌儿,脚步轻盈,在帐中来回穿梭,整理小件器物,随口应道:“公子说了,咱们要换个驻地。去哪里我可就没资格晓得啦。”
午前,整个帐篷清空得干干净净,被卷了起来,由四名精壮士兵合力抬着,捆上骆驼。
游坦之刚刚混熟的这座军营成了白地。四处一派热火朝天的拔营景象,只闻马嘶驼铃,不闻人声。将士们虽忙乱,却都有条不紊,忙中有序,军容极为严明。
撒葛只给游坦之披上轻暖貂裘,服侍他上了马车,又挪进一只篮子和一只皮囊,盛着零食马奶。她又抱进两条毛毡,想将马车拾掇得更舒适一些,正忙进忙出,忽想起一事,掩口轻呼:“啊!瞧我这记性!忘了您的药。”
游坦之瞧着她匆匆返身奔去找药,下意识地伸手至怀中摸了一摸:油纸包裹的小包,触手轻软,是那部救了他性命的《易筋经》。
大军于午饭后开拔,趁着天光,一鼓作气,向南急行出八十里左右,原地扎营过夜。
一夜无话。第二早天不亮,大军开拔。一路行去,满眼景致总是草原风物,一成不变,天高云淡,牛羊星罗棋布,冬日的长风呼啸像一条长鞭。
游坦之不懂得草原行路辨别方位的窍门,走不了半日,便迷失了行进的方向。他不好意思总问撒葛只,便不吭声。
随着大军,懵懂行出几日,总也不见目的地。他只知越走下去,雪意越是淡薄。出发时万里雪飘,一路行去,道边积雪日渐稀少。撒葛只无微不至,一路上将游坦之照拂得极周到,添减衣物,衣食无缺。
这日起身,走出好长一段路,天色才渐渐发亮,铅灰色的天空中云层密布,压得低低的,含着浓重的雪意。
“进山了?”撒葛只给手炉中添炭的时候,游坦之才发现他们是行在山阴道中。
“嗯。”撒葛只似乎也不太清楚。她铲了烧尽的炭灰,拿出去倾倒。游坦之斜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眺望了一会儿四周景色。
大军行在山谷中。蹄声在环抱的群山间回荡,行伍逶迤如同龙蛇,前后望不到头,因为是急行军,并无旗帜招展。几骑人马远远自后方驰来,马奔得极快,扬起一溜烟尘。游坦之眼尖:为首的将军身姿挺拔,风仪潇洒,控缰的姿态极为熟悉,是好些日子不见的慕容复。
这一行人行进甚疾,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游坦之不及多想,挥着手嚷了起来:“喂!”
慕容复应声勒停坐骑。待瞧清楚是他,微微一怔。见游坦之眼巴巴模样,他犹豫了一瞬间,扬声向前面勒马等待的副官说了一句什么,目送他们领命自去,方拨转马头,徐徐朝这边行来。
游坦之见他过来,满心欢喜,一时反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瞧着他傻笑。慕容复也不言语,只拢住缰绳,令马慢慢地并辔行在马车边。连续长途行军,他形容略微清减了一些,未披甲胄,身上是轻便而暖和的军旅装束,头发于脑后束起,清俊洒脱。
“你最近可好?”他率先开了口。
“我很好。”游坦之望着他笑。“……就是无聊得紧。”
听了这答复,慕容复流露出一丝歉意。
“这一路上要照料的事情太多,我没空来瞧你。——撒葛只把你照顾得还好?”
“好。”游坦之只答了一个字。
实在不是他有意冷落。平时不见,他心心念念只盼慕容复过来相谈,心里预备了无数话要说给他听,真见了面,却全都忘了。
慕容复也沉默下来,似乎无心给谈话添加柴薪,维系这小小的火苗不至熄灭。游坦之已经能够辨认出来,这是他的一种有心事的沉默。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问。为了开解。
“南京。”慕容复眉心微蹙。他行在车队侧面,注目眺望着前方,警觉而又放松,像狼群的头狼,若即若离,是保护和照顾的姿态。
“南京?”游坦之吃了一惊。他想起儿时父亲带他去南京游玩,牵着他的小手,于汴河边漂放河灯的情形,心头一暖,继而一酸。
“不是那个南京。”慕容复似瞧破他心思,无声地笑笑。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笑意挂于唇边,却进不去他眼里,眉宇间凝结的忧色亦不能纾解。“……是辽国的南京。”
“好好的,兴师动众,上那里去做什么?”游坦之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复没有立刻开口。
“你问的这些,”他略带迟疑、深思熟虑地说,“......都是机密。”
游坦之不禁一笑:“你就算和我说了,我能向谁说去?”
慕容复一时语塞,思考片刻,也笑了一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
游坦之以为他就这么算了,也无兴趣再追问,正搜索枯肠,想找两件别的新鲜事说给他听,却听慕容复轻轻地道:“宋国与辽国之间,可能要起一场争端。”
游坦之吃了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是你上回抓的那一批间谍么?”
“是。”慕容复停了一停,谨慎地斟酌着字词。
“也不是。……他们不重要。不过都是借口。”
他似乎想深谈下去,可这时候,蹄声得得,几骑人马自前方打马飞驰过来,到了跟前,勒住马头。一名壮年黑须将领唤了一声“将军”,策马趋前,压低声音,向慕容复回报了几句什么。慕容复凝神听完,以契丹语答复。那人得了主意,一拱手自去了。慕容复将眼光投到另一名年轻将领身上。这人身后带着一名神气倔强的少年,见慕容复目光投来,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大声说了几句。
慕容复耐心听他说完,抬头打量了一眼那名少年。无须他说什么,那少年已自动跳下马来,跟着跪下了,神色悻悻,是领罪的架势。
慕容复问了一句话。听完少年的答复,沉思片刻,转向军官,问了两句话。待那军官说完,他已大致心里有数,点了点头,以契丹语说了几句,声音并不曾提高,不过听起来不甚客气。
少年和将领俱头埋得深深地听着,不敢稍有反驳。待他处理裁决完毕,行过礼,告罪上马,绝尘而去。
慕容复瞧着他们去远,打点精神,转头来重新敷衍游坦之:“……刚刚说到哪里了?”
游坦之突然却有些泄气:“算了。”
慕容复不作声,思索了一会儿,似斟酌怎么和他解释,到最后放弃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情况很复杂。”
游坦之试探着问:“要打仗么?”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俯身抚慰地拍拍马颈,隔了一会儿方应:“辽宋两国,大概免不了要有一战。”
游坦之不以为然:“从我小时候起,就听说宋辽要开打。说了几十年,还是打不起来。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露出诧异神色:“你是宋国人。你难道不爱大宋?”
游坦之答非所问,反诘他一句:“你也是宋国人。你为什么要为辽国带兵打仗?”
半天不见答复。游坦之倒担心这一句无心之语触怒了慕容复,朝他看去,却见他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我为辽国效命,你瞧不起我么?”慕容复忽道。
游坦之再不防他竟有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忙不迭乱摇双手,大声否认:“不不不,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会瞧不起你?更何况,大丈夫做事,哪里在乎这种小节?……”慌乱之下,他口不择言,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慕容复已经转开头去,似乎不曾听见他的答复。有那么一瞬间,他琥珀色的眼睛突然有一些惘然,眺望着沉默的群山,往坐骑臀上轻轻加了一鞭:“我问你:你是宋人。倘若宋辽两国真的开战,你会帮哪一边?”
“哪一边都不帮。”游坦之不假思索地答。
慕容复面露诧色,一挑眉。
“我是宋国人还是辽国人,这又不是我生来能决定的,凭什么非得要帮哪一边?”游坦之振振有词,似觉他这一问来得无稽。
慕容复默然听着,听到这里,震了一震。
游坦之不曾察觉他的震动:“我又不喜欢打仗。能不打的话,当然是不打最好。如果一定要选一边帮忙,你要我帮哪一边,我就听你的。”
慕容复动容。他直瞪瞪地盯着游坦之,瞧了半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听你的。”游坦之重复了一次。
“你我无亲无故,无恩无义。你为什么要听我的?”慕容复一声冷笑。
“你救了我,又对我那么好。”游坦之答得理所当然,“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救你,全凭一时意气,一念之差,并不曾为了你考虑。”慕容复的目光逐渐森冷。他的声音轻而低沉,隐隐带着威胁的意味。
“……你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吗?到时候,我让你杀人,你也去?”
游坦之怔了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慕容复看他不说话了,也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他咳了一声,恢复了平常说话的语气。
“……你要是真愿意听我的话,倒是有一件事情,我要你答应。”
“什么事?”游坦之仍然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慕容复缓缓地道:“我要你暂时不要去想父伯之仇的事情。”
游坦之不意他竟出此言,吓了一跳:“……为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南征一事,我势必要跟萧峰合作。你先把私仇放到一边,不要和他作对。现在不是让我分心的时候。”
“……你要和萧峰合作?”游坦之只觉自己被背叛了,又是惊惧,又是伤心。
慕容复将他一军:“你刚刚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
这句话分量不轻。游坦之伤心之余,却也不愿惹他不快,嗫嚅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见游坦之不应,慕容复叹了一口气。
“更何况,我说过,你也奈何不了他。”他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
游坦之不言,想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道:“我听你的就是了。”
终究不服,想了一会儿,悻悻地找补上一句。
“……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慕容复听闻此语,深深一闭眼,不再说什么。
“下雪了。”他突然说。
零星的几朵雪片,被风吹卷着,盘旋飞舞下落,落在他头发上、双肩上。天空几乎呈淡紫色。山谷已经走到了尽头,面前突然开阔,现出一座雄关似铁的、青灰色的剪影,那是雄伟的城墙环抱着的南京城。
不待慕容复下令,前军已经传来远远的号令声,一传十,十传百,大军自动停驻下来,原地整肃队型,作入城的准备。慕容复勒住缰绳,以军人的姿态,凝神眺望了一会儿前方情形。
“到了。”他说。
“你也准备好进城吧。撒葛只会照顾你。”他招手唤住一名骑马经过的副官,向他吩咐了一句什么。
“你……你保重。”游坦之忽觉有些不舍。他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南京城在望的高大城门,心中隐隐浮起不安,却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不安。
慕容复点点头,喝一声“驾”,向坐骑臀上轻轻抽了一鞭,催得它快步小跑起来。
“我也以为我能够置身事外。”
擦身而过的间隙里,游坦之听见他扬声道。
“……现在看来,大概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他已经去得远了。后半句被风远远的送过来,说的是汉语。
“……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