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情不知其所起》一两酒

8、第 8 章

　　燕小乙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对这感觉出现的时间感到不解。那日并无刺客从他手下逃走，况昔时若有刺客逃走，他更多地是被勾起兴趣而非烦躁。

　　燕小乙这一天过得都不安稳，他心中不快，却不知如何排解，一整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至夜，燕小乙回到自己在澹州城买下的院子中练箭时，箭箭红心却仍心境不稳。他虽在练箭，眼前耳畔却不断复现着今日在范府主院所见所闻，其中以范若若那低头含羞的浅笑最为刺眼。

　　如今日子渐渐炎热起来，夜间虫鸣也多了起来。往常燕小乙是不介意那夏虫齐鸣的，这世间万物的响动，皆可助他修炼听觉，然今日确是不同。燕小乙于院中练了一会儿后，忽数箭齐发，片刻之间，院中诸虫寂静。

　　燕小乙一身黑衣立于院中，朗朗夜空下他的心绪未能如夏虫一般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终是握弓背箭出了院门。

　　燕小乙在城南探了许久，终是在城南一角寻到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他听呼吸，院中仅有两人，一人在主屋，一人在侧屋，且院内并无女子衣物，当是柳姨娘所说的张秀才家。燕小乙心中虽猜定八九分，仍于这家屋顶守到城中渐有炊烟升起，那主屋中人出门，门口卖馄饨的大娘问了一句“张秀才今日起得这般早？”方才离去。

　　此后一连数日，燕小乙皆是从范府离开后便去探那张秀才家，至夜深方才回屋休息。

　　这日，昨夜张秀才彻夜学习，燕小乙眼力好，便也看了一夜他所学为何。待到燕小乙清晨回屋洗漱后又赶到范府时，较往日已是迟了。他于范府外无人一角跃上房顶，来到范若若屋顶见她正要出门，燕小乙未曾多想，便跟了上去。

　　今日范若若仍是在父母跟前侍奉，几日未见的范思辙今日也到了主屋。燕小乙蹲在屋顶上，看着屋内四人相谈甚欢，习惯性的往怀里一摸，摸了个空。他方想起来今日匆忙，竟忘了买些吃食带在身上。

　　嘴里没点东西，燕小乙便显得百无聊赖了起来。他托腮听着屋里柳姨娘和范思辙一起说着范若若的婚事，又烦又饿，连做惯了的守卫工作，都显得异常折磨人。燕小乙听了一会，觉得实在难以入耳，他换了个姿势，将弓拿在手中掂了掂，又目测了一下他所在屋顶到那说个不停地柳姨娘的距离，最后看了一眼立在柳姨娘身旁、娇花照水般的范若若，认命般的再将长弓背回身后。

　　愈发烦躁。

　　燕小乙一整个上午坐立难安，中午暗卫给他送饭时他亦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范若若同家人用过午饭回自己院中，燕小乙终于像摆脱了什么困境一般舒了口气。

　　燕小乙一路跟随范若若回到她的院中。范若若每日皆会在午饭后小憩一会，除必要外，她房中不爱让人伺候。当燕小乙回过神时，他竟已站在范若若床前，伸出的手将将要碰到她的锦帐。清风过室，带起她的帐帘一角轻触他的指尖。燕小乙心下一惊，来不及细想时已将手收回身侧。

　　燕小乙将手收回，仍站在范若若床前。她该是睡熟了，呼吸绵长，偶尔还翻下身。此时竹影错落洒下在她的床前，院中有小丫鬟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燕小乙在范若若床前看了一会儿，双手渐渐握成拳。

　　——

　　夏日好眠，范若若睁眼时仍有些不清醒，她拥着薄被缓缓坐起，方打了个呵欠，便听帐外有人说：“若若小姐。”

　　范若若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若是自己不叫他，那人从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范若若还在瞎想着，帐外又传来第二声：“是属下，燕小乙。”

　　她自然知道是他，便是听声音也能听得出。她隔帘向外看了一眼，见一个墨色人影立在帘外，虽看不清，然确确是他。范若若心中便漫上一丝喜悦来。

　　“属下有事要报。”

　　是了，若是无事，他是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知是何事，莫不是什么大事，需要他亲自来报？范若若这么一想，心下不免紧张了起来：“何事？”

　　“那张秀才家中贫寒，府上只有一名老管家侍奉左右。”

　　范若若方睡醒，很是有些跟不上燕小乙的思路，不知他大下午跑到自己房中说这些作甚：“然后？”

　　不知为何，范若若感觉自己问完那话，房中气氛凝固了片刻。燕小乙顿了顿，方才缓缓说道：“他配不上若若小姐。”

　　那人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这个午后，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范若若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抓紧被子，心底莫名的感应到似有大事发生。

　　“若若小姐，这几日听闻若若小姐家中要为小姐议亲，属下夜夜辗转难眠……若若小姐，可知何故？”

　　范若若坐在床上，听着那人不疾不徐地说着，她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若若小姐，燕某虽已不在朝中当差，然手中仍有二两余钱，且，家中亦无长辈。燕某文学一事虽不及他，武艺却更胜一筹，可护小姐周全。不知若若小姐，意下如何？”

　　范若若万万没想到，燕小乙会来和自己说这些。她倒抽一口凉气，又猛地想起那人耳力上佳，忙以手掩住口鼻，恐被他听了去。

　　此时范若若脑中纷乱如麻，千头万绪理不清，然后她听到自己声音微颤，问：“什么意下如何？”

　　那人又是一声笑。范若若以前总觉得他的声音低沉，很是悦耳，然今日更胜从前。她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若若小姐，认为在下如何？”

　　这一瞬间，范若若仿佛重回京都侍郎府哥哥的门口，那人胜券在握地问：“若若小姐，你在怕什么？燕某耳力甚佳，怎么听到房中并无呼吸声？”

　　仿佛时空交错，京都范府内的场景与今时今日情景不断在范若若眼前交错，数年间历历幕幕如走马灯般于范若若脑海中浮现。燕小乙等了很久，才听到帐内人低低问了一句：“你可知今日这番话是为何意？”

　　燕小乙闻言跪地，抬头看向帐中，一字一句道：“燕某心中清楚，今日所言，字字当真。若有半份虚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不入轮回，永受地狱刑罚之苦。”

　　燕小乙跪在地上，帐中又是一阵安静，半晌，他听到帐中传来一声轻轻地抽泣。

　　“若若？”一声抽泣仿佛将燕小乙的心也抽了抽，他顾不得那么多，忙起身上前意欲掀开床帘一看究竟。然他刚走到床边，帘子便被掀起，燕小乙一个愣神，被来人扑了个满怀。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在深夜的梦境，梦醒的黑暗，那些难与人说的过往，那些一个人深藏下的秘密，那些被刻意忽略和逃避的记忆和情感，终在今日被燕小乙三言两语挑起。待到范若若回过神时，已有泪珠落至手背。

　　那些各为其主、两相争斗的岁月里，如何能想到今日还能安安稳稳地听他这一席话。

　　范若若掀开帘子，不管不顾地想见他一面。她掀开帘子，见那人正站在帘后，身后一室暖阳，一如初见。她终是扑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本已想好千般结局，幸得上苍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