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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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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若若有一件事,谁也没有说,哪怕是她哥她也没说。那日她在哥哥房门拦了燕小乙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夜夜做梦都会梦到那个情景。梦中没有了惊恐和不安等诸多情绪,她只是反复梦到那个情景。梦到她推开门,那人黑衣黑甲立于廊下,阳光洒在他身后,金光流转;或梦到他低头逼视着自己,手放在自己肩上,手心温热。这些梦很是做了一段时间,范若若只当是因为燕小乙是她活这些年,第一个与她离得这般近、有这般接触的外男,她难免会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范若若曾与她哥哥说过:我又不嫁你,为何要瞒你?然这件事,范若若到底连她哥哥也未曾提起。
那时不过是一场意外,他也不过是虚虚一推,并未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各为其主,很不该放在心上,过段时日她便会忘了这些,范若若如是想。
过了些时日,这事果然慢慢从她梦中消失,然她听到哥哥和他的同伴们提起“宫中”“侍卫”“燕小乙”等字眼时,仍会忍不住细听。不过范若若将这样的心思藏得极好。她本就不是不饶人的性子,那日一跪,那般无礼举动便算过了,她不愿再提,也怕影响了哥哥的谋划。
那番风云中,她只需尽力帮助哥哥,不拖哥哥后腿,余的,不该多想。
后来,她知道了燕小乙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再后来,她知道了燕小乙要杀她哥哥。
她得知消息那日下午,写废了一地宣纸。不知怎地,范若若又想起那双眼睛,终是来到了这一刻,双方你死我活。
范若若从来都是个聪慧的人,她一直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向来都以家族为先。她的个人情感,如交友、如情愫,皆不重要。得到那个消息后,范若若只是闭门练了一下午的字,当她停笔时,她又是那个一心一意帮助哥哥的范若若了。
往后的事,无外乎就是几方相斗,最后,她哥入宫弑君,成为了最终的胜者。然后,她在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又听到了他的名字。许是那日的杀戮扰了她的心神,他的名字又勾起了那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片段,她竟乱了神思。
范若若从不愿影响她哥的杀伐决断,然当燕小乙披着夜色站在她房中时,她便知道,那日她影响了她兄长的决断。
屋外疾风骤雨,天色沉沉,屋内也昏暗。风雨声中屋内显得尤为安静,范若若在黑暗中抱着锦被,一点一点地想那些过往。
那日燕小乙出现在她房中,她是什么心情呢?有些惊讶,有些意外,竟还有些欢喜,为他果不如外人所说一般命丧宫中。然后呢?然后她说不要他只因救命之恩守在她的身旁,这句却是实话。范若若不是个以恩相挟的人,若身处困境也不是个矫情人。当年在京都,她兄长于几方之间周旋,她若是于他有这一恩,她便会以恩相挟。然此时诸事定,南庆北齐皆在兄长掌握之中,再无威胁,她便不需要他这样做。况范若若也说不清,心底深处总是不希望他以这个理由留在自己身边的。
那日之后,范若若便没再见过燕小乙,然她只要想着燕小乙就跟在她身旁,心中就生出一种无端的欢喜。哪怕他并未给自己答案,仍是欢喜。
再后来,他立于自己面前,说自己之前无心风月。那日他只立于那儿一声轻笑,满院春色便差了他三分。那日之后,范若若便不敢再找他,她感觉自己像在逃避着什么,又不敢细想。直到今日,她看着话本,竟无意中唤了他的名字,当他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范若若才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
她踌躇许久,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方随意找了个理由。理由太过拙劣,她说完之后也不敢看那人,只拿起书当自己在专心看书,而后风起,便是……
范若若一想到那一幕,脸又热了起来。她捂住脸,不敢再想。
范若若捂着脸,定了定神,房中越发昏暗,已看不出现下是何时辰。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可有人在?”
“小姐,属下在。”
那人低沉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离她不远不近,仍在房中。范若若拍了拍脸,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有申时了。”
范若若应了一声,道:“点灯罢。”
这一回,那人的并未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方应了好。
范若若如今衣发皆乱,自是不便出帐,她坐于床上有些疑惑,却未发问。
室内很快亮了起来,然燕小乙只点了范若若床前一盏落地纱灯便道:“若若小姐,属下告退了。”言罢,若若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窗户一声轻响,待她匆忙下床看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范若若披着外衣站在屋内,看着燕小乙点的那盏纱灯,片刻间便明白了过来。她恨恨的跺了跺脚,怒道:“好乱的风声!”也不知是恼风雨声太大,还是恼自己竟想不到屋内点灯便会暴露房中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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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日之后,范若若一人待在房中,便感觉房中总有那人在说“属下在”,令她字写不好、书也读不下,她索性便不再待在房中,常去侍奉父母左右。然她在父母身旁未能侍奉两日,便有些待不下去了。原因无他,只因柳姨娘和父亲总话里话外总在提起要给她寻一个夫家的事情。
范若若见过初到京城的范闲如何眉飞色舞的提起他的“鸡腿姑娘”,范闲常同她说,定要娶一个两厢情悦的姑娘。有了哥哥的例子,她再听柳姨娘同她有意无意提起城中父母双亡的张秀才时,便有些觉得无趣了。她甚至连张秀才生得什么样貌、何许人也都不知,又谈何婚嫁。
她几番推辞,见柳姨娘仍执着于此,甚至想安排她与那张秀才见上见,她只得写信向哥哥求救。她初到京城时柳姨娘仍视她为眼中钉,多有打压,那时她常写信向哥哥求救,后来家中渐渐和睦,她便再未因家事烦扰哥哥。今番再提笔,令她不免忆起从前,颇感有趣。
燕小乙那日于昏暗中站了许久,他耳力甚佳,在风雨声中亦可清晰辨出范若若的呼吸声。那种感觉很新奇。在黑暗中燕小乙的听觉尤为敏锐,她的呼吸声不同于以往在深夜执行任务身边都是禁军将士刻意放轻的呼吸,也不同于在宫中守夜那些宫人们谨慎的呼吸,这呼吸声在夏雨的嘈杂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一声声的呼吸声,像落在他心头一般。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声音。
然后那夜,那浅浅地呼吸声便入了他的梦。
往后几日,范若若未在房中看书,多是到父母院中闲聊。燕小乙那日买了个鸡腿,正美滋滋的在范府主院的房顶上正大快朵颐时,忽听得柳姨娘说:“若若,这些时日我与你父亲同你相看了一个人家,你且看看合不合适?”
燕小乙一怔,他在主屋顶上,看不到屋内景象,于是换了个视野好的房顶,坐下。
屋内范若若正为柳姨娘按着脖颈,她十指纤纤,甚是好看。此时,柳姨娘这合着眼,缓缓说道:“那户人家乃是城南张家,那张秀才年纪轻轻便考了秀才,然前两年父母逝去,族中又生事端,一来二去,便拖到了如今。他虽小你两岁,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与你父亲曾看过他的画像,也算是五官端正的人,如今家中没了长辈,你若嫁过去,也便不必侍奉公婆……”
屋内柳姨娘还在絮絮地说着,燕小乙忽然觉得这手中的鸡腿也不香了,口中更是味同嚼蜡一般。
他活到现在,除了在箭术外,了无所求。那日他于屋顶上听闻屋内一席话,心中竟生出无端的烦躁来,像是有人企图将手伸到他的领地中,他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