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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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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求生欲已是极低,因着那句话想起来那个害怕得全身哆嗦仍倔强的不撒手的姑娘,意识竟从一片虚无中清醒过来。
醒过来后,他仍不愿说话,却开始吃饭吃药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心中却想一探,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路到了江南,又到了范闲来到江南。
范闲来见他时,他伤好了些,却仍虚弱。范闲同他说了一大堆,什么“老板”“员工”“跳槽”的,他听得似懂非懂,听了许久,他终于听出来范闲大概的意思是:他的雇主已死,他战至最后,已是忠义两全,何不改投其主。
当日燕小乙怒斥范闲,范闲却不为所动,最后范闲只说:长公主救你养你、给你荣华富贵,你便以命回报,如今若若虽未予你这许多,然她终究救了你一命,又将你带出京都那个旋涡,你总该报答她些什么。
待你伤好,你便去寻她罢,我不需要你为她做什么,如今仍有人想要除我,你去替我看顾好若若安全便是。范闲如是说。
你要押我至澹州?燕小乙问。
不,你自行前往。
你不怕我中途跑了?
燕统领竟是这般知恩不报之人?
呵。
燕小乙笑了,范闲也笑了。燕小乙笑范闲果然是个知己知彼方才出手的人,范闲笑起来人畜无害,燕小乙却知他笃定。他不信范闲放心让自己独自前往,路上必有他的眼线,然燕小乙却不在乎。尔虞我诈、互相猜忌,于他本就是家常便饭。
燕小乙笑了一声,又问:为何说范若若小姐救我一命?
范闲面上仍挂着轻松的笑,燕小乙知他向来如此,人前带笑,人后要命。
那日若不是若若,你当你还有命?他听范闲说到。
那日范闲带多名高手进宫,他率众抵抗,终是寡不敌众身旁人越战越少。燕小乙从不是个惧战之人,甚至,他于生死血战中战意更盛。
围攻燕小乙的人中,以一名刀客为首。那名刀客该有九品的实力,燕小乙问过他的姓名,他只不言不语的挥刀劈来。高手过招从来都是全神贯注的,遑论身旁还有诸多叛军围攻,他不知他战了多久,身上血汗混杂,身后箭袋中箭羽将尽,面前仍有数人围攻。最终,他跃至空中,地上范闲的人万箭齐发时,他看到了那名刀客的一个空门。
抽箭弯弓,于万箭所指之端燕小乙战意暴涨,一支黑色羽箭自他长弓射出,裹挟真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地上横刀之人。一箭破万箭,他周身真气翻涌,黑箭过处那寻常羽箭纷纷于半空中落下。地上刀客被分了神,燕小乙冷笑一声寻了个空落于宫墙之上,以真气挥开箭雨,借力离开了这个包围圈。
他知那人必要再追,他的羽箭大多放于宫殿之中,那人是个近身的高手且地上他们人多,他便不该同他于地上缠斗。须臾间燕小乙心中便有了计较,他足下一点,径往宫中一处塔楼掠去。
羽箭毕竟是消耗品,燕小乙以前习惯在宫中一些地方藏一些,以备不时之需,那处塔楼,便是其中一处。
燕小乙一路杀出重围,终至塔楼之上。他找出箭袋,粗略一看,大约还有二十支箭。他选了这处,便是背水一战了,这是他最后的箭。他听到了施展轻功的声音,藏在细雨声和纷乱脚步声中。燕小乙屏息细听,拈弓射箭,黑箭穿过雨丝直指一处。一箭射出,燕小乙虽仍留心着那人动静,却仗着地势高扫了一眼宫中目之所及的形式。
宫中侍卫溃散败退,范闲的人气势如虹。
“铛”的一声重响将燕小乙目光拉回,是兵刃与箭头碰撞的声音。他再拉弓,双目微眯,听着那人先是一顿、一撤步,而后足下生风以极快的步法往这塔楼奔来。
燕小乙无声地笑了笑,他再转头看了一眼这个他最熟悉的皇宫,看了一眼这个大势已去的皇宫,侧身一箭利落射下侧面两名想要飞上塔楼的人。
他本就孓然一人来到这宫殿之中,如今他也孓然而去,也算有始有终。只可惜了他来的那日是个晴天,今日却是个雨天。
燕小乙是个箭术高手,他占据了高地,寻常人便难近其身,纵然对方是个九品刀客,也不能。
他凝神细听,指尖在弓弦上轻轻一拨,空中水汽被微不可见地搅动,有气凝若利刃射出,分别穿透一人头颅、阻了两人来势。燕小乙听那响动,便知又来了一个九品高手。范闲不愧是个搅动京都风云的人,身边竟有这般多的高手。他自恃九品巅峰,被两名九品夹击丝毫不惧,再拈弓,两箭齐发。
燕小乙与那两名九品高手又缠斗了些时候,他忽听一阵鹤唳般的长啸破空而来,他执弓回手荡开来物,来物应声落地,乃是一枚飞镖。
又来人了。
后边的事便无须赘述,不过是他鏖战至最后一支箭,四面高手正要取他性命,忽有一人高喊“留他一命”,而后,他便被生擒了。
燕小乙知道那一战,若无那人的留人一呼,他那日便随着庆帝去了。
他不信范闲会因想诏安自己而留自己一命,范闲此人麾下如此多高手,不缺他一个。何况,他二人都该心知肚明,他不会投于他的麾下。
如此想来,燕小乙便对范闲的话信了几分。
燕小乙是个恩仇分明的人,他恨范闲,却不会去恨范若若。如今范若若对他确有救命之恩,范闲此言他便应下了,只是仍对范闲横眉冷对。
——
燕小乙自杭州出发时,身上的伤尚未好全,然他不愿再看到范闲,便只背上了药早早地出发了。
在第一天晚上见范若若之前,燕小乙从没考虑过范若若会给自己“走”这个选项。大陆上独一无二的九品箭客、年轻力壮、孓然一人、了无牵挂,这些标签无一不表示着他会是个令人垂涎的护卫或杀手,哪怕长公主打小教养他、拉拢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手中有一把锋利的刀。
燕小乙从不介意长公主对自己的利用,他对自己的价值也心知肚明,并认为别人对自己的倚重和利用,是自己价值的体现。然而那一晚,那个小姑娘披着头发坐在椅子上,眼神干净地对他说:“若你不愿意,也可以离开。”
燕小乙常年待在宫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口是心非的人更是比比皆是,然那夜少女说那话,他一听,便信了。说不清的原因,许是烛光晃眼,许是少女眼神太过干净。
她也是那场政变中走出来的人,眼神却干净得一如初见。
那夜之后,燕小乙日日除了跟在范若若身边,便是思考他的过去和将来。他的过去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他曾因自己的武功境界而狂妄,最后也因学艺不精而落了个惨败的下场。他所想守护之人之事,皆因他的技艺不精而一一离去。那么,他的将来呢?
范闲身边如今高手如云,如何才能取他性命?若是取了他的性命,范若若想来会伤心罢?
他当然可以效仿范闲一般欺骗范若若,然这太难了。范闲当初杀了林珙时,身边有个宗师级的五竹,有两个皇子,还有个监察院院长陈萍萍,这才瞒了下来。再想复现一次,不现实。
下意识地,燕小乙不想让那个娇娇弱弱的姑娘伤心。
燕小乙想了很久,却仍想不明白。
当他受困于救命之恩与救命之恩的碰撞时,他终于明白了范若若为什么这么问。救命之恩固然重,却不该让他无条件无止尽的付出,不然总有一天,他的几个恩人会打起来,这却不是他报恩的初心。
他卧在房脊上,漫漫地想着心思,院中响动如在耳畔,皆是些下人安静地进出忙碌着。他躺了许久,身下屋内终于有了动静,是一声轻轻浅浅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一缕烟,不经意地便缠上他的心头,久久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