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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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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范若若醒来时,只见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书他将以暗卫身份跟随左右,今日需先告一日假。范若若看了条子,揉作一团,轻哼了一声。此人果然无礼,哪有纸条子放姑娘家床头的。还有告假,哪有告假不需要主家同意便兀自去了的。范若若披上外衣起床正要将纸团扔入炭盆中,想了许久,终是赌气一般寻了个带锁的盒子将纸条收起。
这一日之后,范若若便未再见到燕小乙,若不是房中那两箱哥哥托燕小乙带来的新话本,若不是盒子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哥哥的那封信,范若若当真要以为那一夜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了。
范闲和林婉儿给范若若送的一箱话本,最上面两本乃是书局最新印的才子佳人的话本。范若若零零散散看了半个月,终于将两本看完了,不免合上话本长叹一声:“近来才子佳人看得多了,竟有些腻味了。”
看话本非大家闺秀所为,故而范若若每每掏出话本时,下人们皆被遣出房外。此时屋内无人,范若若便放肆的趴在桌上,感叹道:“近来几本皆是才子佳人,却不知为何没有习武之人的话本,想来习武之人却是不需成亲的?”
她感慨了一会儿,又想到:“倒也不是,哥哥身边好些高手皆已成家。”想到这,她又感叹道,“如此想来,竟是写书先生的不是。”
感叹着,她将读过的话本仔细收起,又到箱子中寻了寻,谁想顶上四五本皆是才子佳人。范若若将话本掷回箱中,长叹一口气,坐回案旁。范若若坐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燕小乙。”她试探的轻唤了一声。
“我在。”黑影自窗外应声翻入,“小姐何事?”
来人一身黑色布衣,未见常穿黑甲,肤色略黑不比读书人白净,一身凌厉气息,一看便是经年的习武之人。范若若细细瞧了他片刻,满意地点头,心下暗想:如此方有男儿气概,可比那些有点事就大呼小叫的粉面男儿好多了。
燕小乙站了一会,见范若若不说话,便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范若若不知在想些什么,粉面带笑,像极春日含苞待放的桃花。
范若若跑神了一阵,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忙肃容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窘态,道:“燕统领,不知你过去可有什么风花雪月之事?”
燕小乙一怔,满头问号。
范若若掩面轻咳,大袖将她的脸挡得只漏出一双眼睛。她眨了眨眼,轻声道:“就是那种……花前月下,聊聊天,什么的。”
燕小乙看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灵动眼睛,思考片刻,也眨了眨眼,道:“属下……不是很明白。”
“就是那种!爱慕之意!可说与人听的!”所幸话也说到这份上了,若若不再扭捏。这便是她方才想到的,既然身边便有现成的习武之人,又何必去等着写书先生写出本子,直接问不就好了,还省了自己看,全当有个说书先生在说。
燕小乙早便知道范若若想问什么,他不过故作不知,毕竟谁能想到,司南伯府大小姐竟喜欢听这些……闲言碎语。那人不知是羞是恼,脸上飞红,语气似娇似嗔,燕小乙不由得笑了一下,抱拳道:“属下没有这些事可说与小姐听。”
范若若明显不信。在她的认知里,九品高手相当于官员中预备相爷那一批,燕小乙“位高权重”、长得颇有男子汉气概,又习武之人不如文人行事诸多限制,如何会没有些风流韵事。她充满怀疑地审视着燕小乙:“当真?”
燕小乙道:“当真。”
范若若仍是不信。
燕小乙想了想,道:“属下自幼被长公主救走后,便醉心习武,而后又护卫皇宫,便无心风月。”
“哦。”范若若扁着嘴,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她原是叹息于近段时日仍要看那千篇一律的话本,忽又意识到燕小乙说他原无心风月,竟也没有一个值得说的故事,登时又开心了起来。她原以为长公主于燕小乙,乃是心上人,故而他才如此为长公主卖命,哪曾想长公主的事也不在风月事中。她眉开眼笑地想了一会儿,又想起燕小乙对皇室和对长公主的忠诚,如今自己贸然提起往事,却不知是否惹了他伤心。
范若若想着,偷眼看了那人一眼。春日午后,鸟语花香,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范若若不期然撞入他的黑眸中,那一瞬间,范若若仿佛听到了万物生长的声音。
一声雀鸣打破沉静,范若若被惊醒,慌忙将视线移开,定了定心神方道:“若若不是故意提起过去,无意冒犯,望燕统领……莫要怪。”
到了燕小乙这个等级,耳聪目明,方才范若若时叹时笑,又突然愁眉苦脸他全看在眼里,他原还在想,这大小姐于他素日在宫中所见诸人皆有不同,私下竟是这般活泼的性子。而后她忽地看向自己,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双眸所吸引,直到一声鸟叫将他神思拉回。燕小乙惊了一身冷汗。他是刀口舔血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注意力和警觉性,方才竟然警觉全失,很是不该。难道,范府小姐竟会迷魂大法?
他探究的看了范若若一眼,见她已将视线移开,侧头的动作露出一段白皙脖颈和一只嫣红耳垂,燕小乙感觉自己悄悄地咽了口口水,也不知为何。
范若若等了一会,不见有答,又放心不下的偷看了他一眼。他仍站在那儿,面上看不出心里所想。他不笑时,便像足了冷面杀神,可若一笑,冰消雪化。范若若偷看了几眼,见他看向自己,忙又将头扭开。
燕小乙方才与范若若又对了一眼,他看她眸中清澈,并不像是会迷魂大法的人,心下愈发困惑。“属下无碍。”他答道。
范若若是不信的,她曾想过,若有人杀了她的哥哥,她是不会在四个月内放下这一切的。其实她,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原谅那个人。
这样一想,范若若心里又有些低落起来。她并不后悔支持哥哥所做的一切事情,当时他们若不这么做,今天躺在地下的便是他们。如此这般一想,范若若便觉得自己有些猫哭耗子的矫情劲了。然她却不觉得自己虚情假意,她是真的想关心燕小乙,又是真的不后悔与哥哥所做的事,只是这样,竟似绝路,两头不得通。
燕小乙等了一会儿,不见范若若说话,便自行退下了。他本不该如此,昔日在宫中,长公主若是不发话,他是该在一旁等到她发话的。然今日不知怎的,他的心境有些乱了,很是不想在那房中停留。
他跃回房顶上,卧在房脊上看着天空发呆。他研习箭术多年,射箭之人,最要心静手稳,这么多年来,他有狂有怒,然无论如何,他总会在心中留一点清明。然而他今日,却是心神俱乱。
他想了很多,关于庆帝,关于以前的皇宫,关于……长公主。他自然是忠于他们的,长公主于他有救命之恩,庆帝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原以为,他会在宫中守着二位贵人,直至他们寿终正寝,那时他如果还有些时日,他就到外面到处看看。然而半路杀出了个范闲,最后二位贵人逝去,独留他一人被仇人所救。
燕小乙还记得他刚被从殿中押至离京都甚远的一处庭院养伤时,他一路上都不言不语,不愿吃东西,也不愿喝药。最后是看押他的一个人跟他说,范闲让他们告诉他,他这条命,是范府大小姐保下来的,他便是死,也要死在范家小姐跟前。
彼时燕小乙因伤势过重,又不吃不喝了几天,已是浑浑噩噩,那人的一句话,让他想起了那个拦在他面前的小姑娘。
范府,便只有这一个小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