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情不知其所起》一两酒

3、第 3 章

　　元宵家宴后，范府众人又是猜灯谜又是赏花灯，闹至深夜方才散去。待到范若若回到房中梳洗毕，坐在炭盆旁烘着头发时，已是夜深人静。丫鬟们已将头发擦得近干，然仍有水气，故范若若坐在炭盆旁翻看着白日里未曾看完的话本。

　　不知过了多久，范若若迷迷糊糊中听到“咯吱”一声轻响，一缕冷风打破室内的温暖，令范若若从熟睡中醒来。范若若迷糊着睁开眼，还未看清东西，先细细的打了个喷嚏，然后她又听到了“咯吱”一声。这一声，明显比方才那声急促了许多。范若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混沌地看向声响之处，却见那处站了个黑衣人。

　　范若若顿时睡意全无，张嘴就要叫人，谁料那黑衣人动作极快，倏忽间便从窗边来到她的身边捂住了她的嘴：“别叫人。”

　　那人一身寒气，连指尖掌心都是凉的。范若若被捂住嘴，呆呆看向与她面对面那人。剑眉鹰目，不是燕小乙又是谁？

　　两人对视，燕小乙忽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忙将手收回，然一点温热，仍留手心。

　　“你怎么在这儿？”范若若轻咳两声妄图掩下如擂鼓般的心跳，问道。

　　燕小乙眨了眨眼将注意力从掌心收回，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予范若若。

　　范若若接过信，认出信封乃是兄长笔迹，便拆信细读起来。读了一遍，她抬眼上下打量了燕小乙一回，见他背着他的弓和箭，只静静立于原地，又将信重头读了两遍，方若有所思地问：“哥叫你来保护我？”

　　燕小乙低头道：“是。”

　　“为何？”

　　“京都诸事虽已尘埃落定，然终是有人将他视为眼中钉，他怕那些人寻不到他的踪迹，便来寻你晦气。”

　　“家中有人看着，何人敢来？”

　　“范闲说，若你要出门，分派人手恐两头人手皆不足。”

　　“为何是你？”

　　燕小乙顿了顿，他缓缓抬头，直视着眼前眉峰微蹙的少女，淡淡道：“范闲说你也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该是你的。”

　　燕小乙用了“也”字。

　　范若若心知他之前被长公主救过一命，也知他因那救命之恩如何效忠长公主。她心底思量片刻，谨慎问道：“你是如何想的？”范若若心知一个九品高手意味着什么，这个武器的唯一一个九品高手又意味着什么。这人若不能为她所用，便是强迫也无益。

　　燕小乙立在原地，范若若打量他时，他也在打量范若若。少女乌发如云散在身后，削肩细腰，此时正凝神想着心思，秀眉轻拧。她与长公主不同，长公主就像宫中的最名贵的牡丹，浓艳热烈又让人难以捉摸，而她，更像她屋后种的翠竹，看着纤细精巧，却又柔韧。燕小乙以前身边要么是下属弟兄，要么是宫女妃嫔，他真正接触得多的，不过一个长公主，此时便不由得将两人做了对比。见她问自己，燕小乙早知她会有此一问，故而回答起来很是干脆：“范若若小姐当真救了我一命，我便以命还命。”

　　“若是长公主门下来寻你，你当如何？”

　　“长公主已去。”

　　“长公主若仍有门下，他们来寻你，令你为长公主报仇，你当如何？”

　　燕小乙陷入漫长的沉默，他看着眼前紧紧的盯着自己的女子，良久，方道：“长公主已故，如今，当然是保护范若若小姐的安危为上。”

　　范若若得此答案，仍紧逼不放：“若他日你身处险境，又有人救你性命，你当如何？到时你的命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寻常难有性命之忧。”

　　他的声音低沉，答这句时语气中俱是笃定，在这春夜中竟有些悦耳的感觉。范若若晃了晃神，却很快的回过神来，逼问道：“我只问，若你遇到这种情况，当如何？”

　　燕小乙看着少女抬头固执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烛光轻晃，晃得他不由敛了敛目。

　　范若若等了一会儿，未见燕小乙作答，她亦不恼，只斯条慢理地说：“你答不上来，我不逼你，我只希望燕统领想清楚我的问题。若燕统领只为报救命之恩，大可不必如此，我救命并不为报恩。燕统领的命该是自己的，我的护卫，我不要他们的命，只要他们忠心。”

　　少女轻声细语地说着，声音像山涧清泉。燕小乙听着，觉得清清甜甜的，不知不觉就沁到了脾肺里。

　　燕小乙不着边际的想着，范若若仍在慢慢的说：“燕统领没想明白之前，跟着我也行，不跟着我也罢，只要你不寻我及我家人朋友的麻烦，我便算你承了我的情。待你想明白了，仍愿做我的侍卫，也行。若你想明白了，不愿，那只要你不寻麻烦，便当你还了我的恩。”

　　范若若终是说完了，她像是有些口干，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许是壶中茶凉了，她碰了碰杯壁，又将杯子放到一旁。燕小乙打量了一圈，见她房中煮茶的炉子炭火已熄，便道：“炉子熄了。”

　　范若若先是一怔，而后环视了房间一周，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她倒是想不到，他看起来是个粗人，倒也细心。

　　范若若抬眸看向那人，仍在等他的回答。那人本就身形高大，如今一坐一站，范若若总要抬头看他。

　　燕小乙知她在等自己的回答，然范若若刚才那一串话，却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说：“明日我来府上保护小姐安全。”

　　范若若心知他是还没想明白，她也不急在一时，故只是点点头，当做应了。忽的范若若又想起一事，问：“你住在哪儿？”哥哥安排给范府的守卫皆住在范府一处院中，却不知燕小乙是否安排妥当。

　　范若若问完，就见对面人嘴角溢出一丝笑，眉间冰雪稍霁，道：“自有去处，不劳若若小姐挂心。”范若若见那笑意，忽觉房中炭盆太盛，竟让人脸颊发热。她故作镇定道：“若无事，便退下罢。”

　　燕小乙应了一声，打开来时窗户一跃而出，出去后还贴心地为范若若合上窗户。

　　随着他的开窗，凉风再次将屋内暖意打散。范若若躺回床上，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心想：下次一定要告诉他，自己房中放着炭盆时会开一侧窗户，莫要从合着的窗户进来，寒风过堂着实冷了些。一时又想到他最后唤了自己若若小姐，那一笑令他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不少，范若若躺在床上竟不由的抱着被子笑弯了眼，连梦中都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