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情不知其所起》一两酒

11、第 11 章

　　“然后呢？”

　　“然后，范大人便问我，家底几何，可会让你饿着。”

　　“你是如何回答的？”

　　燕小乙低笑出声，道：“我同范老爷说，如今虽无官身，却有昔年攒下的一些积蓄，定不让若若小姐饿着。”

　　他今日经历良多，心情大起大落，虽从范老爷书房中出来后，便被客客气气请出府，然不知怎地，他心中却尤为想见上范若若一面。范老爷本是不令他再见若若的，然这满府的人，只有一人能阻他一阻，那人不阻，他便又进来了。燕小乙原只想看上一眼便走，谁知看了一眼，又想着同她说会话再走。

　　范若若房中有一处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林后便是围墙，因无路可走，故除每日洒扫外无人踏足。此时燕小乙便站在这窗外，同范若若低声说着话。范若若恐被父亲发现，再生枝节，只说略感困倦，熄了灯将人都遣出去了才开了窗，同燕小乙隔窗说话。

　　这夜皓月当空，月光于错落竹叶间透落，虽未点灯，倒也不暗。燕小乙低头看她坐在窗边榻上，趴在窗框上问着今日他走后的事。清辉落在她的脸上，她便如误入尘世的仙子一般。

　　“你笑什么？”范若若总觉得燕小乙今夜特别爱笑。他平日里总是板着张脸，然今夜却总是同她说着说着，便露出几分笑意。

　　范若若问完话，却不见他回答，只听他问：“若若，可有帕子？”范若若不明所以，仍将一张手帕递予了他。她只见燕小乙接过手帕看了眼，似有不满般说道：“小了些。”

　　她的手帕多是这般大小的，倒不知他要来做什么。范若若正要问，便见他倾身过来，柔软的手帕被轻轻覆在她的头上。

　　“头发这样湿，仔细着凉。”她听他说到。

　　他的手很稳，带着些生涩的小心翼翼。许是夜风太宜人，又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温柔，范若若竟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

　　往后几日里，燕小乙日日登门拜访范大人，日日吃个闭门羹。白日里范大人不让他进门，他便在门口等上个一天，夜间再到范若若的窗旁同她说会话，夜里便睡在范若若的屋脊上，至第二日天明再到范府门前求见。如此反复了几日，这日燕小乙又吃了闭门羹，在范府门口候着时，竟遇见了从外边归来的范思辙。

　　“哟，这不是燕统领吗？”

　　燕小乙在范府待了几个月，自然是知道范思辙自从回了澹州后便常常往外跑，似是范闲将什么事交予他做，他这几个月常不着家。燕小乙早就发现了街那头溜达过来的范思辙，一边溜达一边打呵欠，燕小乙看他眼底乌青、脚步轻快，想必范闲所托之事业已办成。他心下思量，却只回道：“二公子，不敢当，燕某如今已非统领。”

　　这些打招呼的场面话，除了在生意桌上，其余时候范思辙向来懒得接。不过是你来我往，净整些有的没的，半天也说不出个屁来。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燕小乙一回，开口问道：“怎么着，又要来奉旨抄家？”

　　“二公子说笑了，燕某已无官身，今日不过想登门求见……”燕小乙话没说完，范思辙便问：“我哥？”

　　“……范老爷。”

　　“哦……通报了吗？”

　　“范老爷事务繁忙。”

　　“那我爹不想见你呗。”

　　“……二公子聪慧。”

　　“啧。”范思辙摸了摸下巴，又上下打量了燕小乙两回，像是喃喃自语般说，“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他说着，还绕着燕小乙转了两圈，前前后后审视了一回，“你真是燕小乙？”

　　“确是燕某。”

　　“那个九品上？山崖之上和我哥对放一箭互成重伤的燕小乙？”

　　“……是。”

　　范思辙摸着下巴，觉得这事不对。他虽然知道他哥把燕小乙救了，范闲这一出，就算是两人的事一笔勾销了，但这被自家爹拒之门外又是哪一出？而且这也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脸上居然没有丝毫不耐烦，自己句句戳他痛处，竟也没有甩脸离去或是暴打自己一顿，范思辙在商场上待久了，下意识地心里警铃大作——这人此来所图极大。

　　范思辙决定试他一试，看他如何回答：“你找我爹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见你？你跟我说说看，指不定我能帮你跟爹说说。”

　　“那便谢过二公子了。”燕小乙拱手谢过。

　　范思辙摆摆手，正要说“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就听燕小乙接着说：“燕某欲向范府提亲，劳二公子转达。”

　　范思辙习惯性地“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燕小乙仍拱手道：“燕某欲向范府提亲，劳二公子转达与范老爷了。”

　　“呵。”范思辙这几日皆在外边忙碌，家中之事并不知情，此时一听，倒抽一口气，摸遍全身摸出一把算盘，劈头盖脸地向燕小乙打去，“你当我范家什么地方？跟我开这种玩笑！”

　　范思辙也不见燕小乙如何动作，打了半天，一看，他还轻轻松松地站在原地，自己累得一身是汗也没碰到他一根头发。范思辙终是累得停了下来，叉着腰喘着气说：“燕小乙，真有的你。”

　　燕小乙站在原地，从容道：“二公子好身手。”

　　范思辙闻言，气结：“燕小乙，我能让你进我家门，我范思辙就是狗！”言罢，大步流星地向自家大门走去，“开门！我回来了！”

　　门中家丁忙将门打开，迎他进去。范思辙大步迈过门槛，朱红大门便又和合上，范思辙站在门后，心中犹自气愤。他当燕小乙说他身手好是在嘲他身手笨拙，心中不满不免发泄出来，抬手便将手中算盘摔在地上

　　算盘被掷于地发出的声响令范思辙心中忽起一计，他怒容褪去，思索片刻，露出一抹奸笑：

　　“开门。”

　　范府大门重新打开，燕小乙看着从中走出的范思辙，面上神色未变：“二公子。”

　　“我刚见过我爹了。”范思辙端起架子，佯作傲慢道：“我爹让我问你，你这有多少家底，敢上我家提亲？”

　　“燕某昔年积攒，还有一些。”

　　“嗯。”范思辙应了一声，故意沉吟片刻后方问，“不知燕统领……可会牌九？”

　　“燕某未曾玩过。”

　　范思辙暗自一笑，要的便是不会。如今燕小乙已无官职，想来身上所余银两不多，待他把燕小乙的身家赢过来，看他拿什么来提亲。竟敢肖想他姐，还嘲他身手，看他如何治他一治。心中虽这般想着，范思辙面上却只露出亲近的神色，低声道“燕统领，牌九之道，变幻无穷，乃是集百家所长之物。今日看着我爹也着实是忙了些，燕统领枯站无趣，不如摸两把牌九？不会无碍，我教你，摸两把就会了。”

　　“这……”燕小乙面露为难之色，“二公子相邀，本不该辞，然我既说要在此候着范老爷，倘若贸然离去，想来却是不好。”

　　“哎呀，我爹他今天不会见你的。走走走，我们去找个茶楼酒家的，好好摸两把牌九。”范思辙说着，便要拉着燕小乙离开，谁知他一伸手，却拉了个空。

　　燕小乙仍站在原地，只说：“燕某既说要等，便不该言而无信。”

　　此时范思辙看他，便又是那个铁面箭客了。范思辙知道自己劝不得他离开，只好道：“既然这样，那本少爷委屈一点，同你就在这儿推牌九，这下总行了吧？”

　　燕小乙这才神色和缓下来，只是：“少爷体谅，燕某感激不尽，然这范府门口终有行人往来，我二人于范府门口推牌九，不知范老爷……”

　　范思辙一想到自家爹那张脸，“嘶”了一声，道：“也是。”不过他于赚钱一事上，总是才思敏捷的。范思辙很快便有了主意：“不如这样，你跟我到我家大门后边，我让下人摆上桌椅，我们在那儿玩牌九，万一我爹要过来，你离门近，也好跑。”

　　范思辙说完，只见燕小乙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却未接话。到手的钱范思辙哪能让它飞了，他一咬牙，道：“燕小乙，你还说要来我家提亲呢，且不说这事成不成，这怎么说我现在也算你半个小舅子，你这让我三请四请的，有你这样的吗？”

　　“如此，便依二公子所言。”燕小乙终于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