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情不知其所起》一两酒

10、第 10 章

　　范若若看着父亲同燕小乙前后出了房门后，柳姨娘将房门仔细关上，又喝令那丫鬟为她梳洗更衣。柳姨娘毕竟是柳家出来的，恩威并施之下那丫鬟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说着今日不知小姐房中发生了何事。

　　范若若看着房中一切，任由那小丫鬟为自己净面梳妆，心神却不在房中。

　　今日一事，甫一见到父母，她是慌张的。她虽不是个十分恪守礼教的人，但在男女一事上却从未出格，故今日情形一开始令她慌了心神。然当燕小乙被父亲带走，她掐着掌心，趁姨娘训斥那小丫鬟未注意自己之际，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今日之事的对策。

　　父亲不喜燕小乙是板上钉钉的事，此去不知要怎么为难他。自己方才那般行为，若此时去向父亲求情，父亲只怕觉得是他蛊惑自己，自己所言父亲不仅不会听，只会愈发恼怒……范若若坐在梳妆镜前，在镜中看到柳姨娘，心中一动，计上心头。她任由小丫鬟为自己梳着发髻，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若若心中有惑，不知姨娘可愿为若若解惑？”

　　柳姨娘正想着今日该如何敲打家中下人令其莫要乱嚼舌根子，忽被问及，她抬眼看去，见若若半是小心半是羞，心中便有了计较：“何事？”

　　范若若从镜中觑了柳姨娘一眼，又忙将目光移开，只细若蚊虫般问：“若若此问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姨娘莫放心上……姨娘当年，身为柳家女，为何嫁入范府？”

　　时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家中女儿长到一定年纪，家中母亲皆会同其说些男女夫妻间的事情，令其不至于对感情一事一无所知。若若生母已丧，她无人可问，家中无主母，她私下问一问柳姨娘这种事，倒也不算逾矩。且其一直不令人操心，柳姨娘便从未向她说过此类事情，如今她有此一问，柳姨娘倒觉自己失职。她从丫鬟手中接过木梳，为范若若一点一点梳起发来：“一见倾心罢了。”

　　范若若与铜镜里看着柳姨娘。柳姨娘已嫁入范府数十年，说起这事，言语间仍有几分羞涩。范若若抿唇轻笑，又问到：“先帝于柳家恩重，姨娘若想，当年该有顶好的人家罢？”

　　说到过去，柳姨娘神色间泛起回忆：“是有那么两家。”

　　“那般情况下，姨娘嫁入范家，很是委屈了。”范若若闲聊般说到。

　　“哪里委屈了。”柳姨娘闻言倒是笑了，她仔细将范若若一绺发丝挽起，道，“是我要嫁你父亲，不是我家中强迫。”

　　许是看出了范若若的惊讶，她又笑道：“当年家中父母为我择好一户人家，是我坚持之下方将我嫁入范府的。因着这事，父母还好一顿气。”

　　此事范若若早就知道，然她仍做讶异状问：“姨娘可曾后悔？”

　　“不悔。”柳姨娘将那绺发丝固定好，缓缓道：“能日日见着老爷，便是我当年所求。如今数十年得偿所愿，何悔有之？”她端详着镜中女儿，似只是弹指之间，当年那小小女童便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只是青丝素面，便如清荷出水。

　　“你心悦他？”她为范若若插上玉簪，如母女交心般问。

　　“……是。”范若若双颊飞红，仍点了头。

　　“为何？”

　　“不知为何。”范若若细眉微拧，咬了咬唇，问，“姨娘是为何？”

　　“我当年于京都玉春酒楼，正同好友聊着那年新出的绣样，一低头，便看到老爷从楼下走过……”

　　范若若于铜镜中见柳姨娘似看着铜镜，又似未看着铜镜。她语气中透出几分追忆和缱绻，范若若只听她说，便觉得那该是段美好的相遇。

　　柳姨娘说着，为范若若插上最后一个玉钗。她又从镜中端详了范若若片刻，道：“我知你素来不喜那些黄白之物，然终日戴着玉簪，到底觉得有些素净了。”范若若随口应了，柳姨娘又问：“你如何与他再见的，他为何来寻你，府中护院怎不拦他？”

　　问及此话，范若若脸上又露出一分娇羞，答道：“哥哥命他做我侍卫。”

　　说到这儿，柳姨娘便有几分谨慎，问：“你如何确定他是范闲派来的？”

　　“哥给我的信中说了。”

　　“我看看？”

　　范若若闻言，从盒中取出当日燕小乙交予她的范闲亲笔信，递予柳姨娘。柳姨娘拿过信仔细看去，确是范闲的字迹。她看了信，皱眉问范若若：“既有来处，此处便按下不谈。若若，你又如何知他可是可托付之人？”

　　“姨娘当年执意嫁与父亲，如何确定父亲是可托付之人？”

　　“你父亲当年是司南伯，是先帝面前的红人。”

　　“他当年是侍卫统领、是征北大都督。”

　　“他现在只是个侍卫。”

　　“若父亲不是司南伯，姨娘还愿嫁吗？”范若若说到此处，一怔，自己先笑开了。她莞尔一笑，歉道：“是若若失言了，往事已成定局，如何假设？然……”范若若仍是温婉地笑着，话语中却带上了几分坚定，“既已是他，无论他是殿上红人或是白衣，便都是他。”

　　柳姨娘深深地看了范若若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一会去书房看看，老爷莫要气坏了身子，你且将你哥的信暂借于我罢。”

　　范若若寻了一檀木盒将信放于其中，双手奉至柳姨娘面前，满面惭愧道：“私相授受乃是大忌，若若此事做得不妥，令父亲同姨娘面上无光，乃是不孝，若若深感惭愧，心中不安。”

　　柳姨娘接过木盒，摆了摆手，叹道：“罢、罢、罢，我去看看老爷。”

　　——

　　范府书房内，范建仍疑心燕小乙言他乃范闲派来一事是真是假，管家忽入院通报，只道柳姨娘命他将这木盒交予老爷，并托他转告老爷，莫气坏了身子。

　　管家捧盒躬身停在院中，待到范建应后方将木盒呈于其案前，又退下了。

　　燕小乙仍站着，只管家道柳姨娘命他将盒子送来时眼底逸出点点笑意，很快便被他敛了下去。

　　范建将盒中书信展开，确是范闲的字迹，他又读了一遍，信中确确说了令燕小乙护卫若若左右。范建看了信，不由长叹一声：“日防夜防，倒是家贼难防！”

　　他将通身气势卸下，坐入椅中，问：“范闲为何派你来？”

　　“因若若小姐曾救我一命，故此让我来此护若若小姐周全。”

　　“哼。”范建笑了一声，语气俱是不屑，“又是救命之恩，燕统领确是与众不同。”

　　燕小乙知他所言何事，不过昔年他效忠长公主一事。往日之事无可辩驳，然：“晚辈确是因若若小姐的救命之恩前来澹州，却不是因其曾救小乙一命而心悦她。”

　　“那是为何？”

　　这次，燕小乙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进到书房后一直鲜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范建看着他，嗤笑一声，却未说话。

　　良久，燕小乙方才道：“方才范老爷问晚辈的问题，一时将晚辈问住了。而后晚辈细细思索了许久，仍答不上来。文采斐然、心思玲珑、心地善良等诸多形容皆是若若小姐，然芸芸众生，终有相似之人，可她在我心中，却是最不同的。许是因为，她是她。”

　　燕小乙确实答不上来。

　　他将他与若若于京都司南伯府初遇至今诸般种种皆想了一遍，仍是不知。初时，他只知道范府有个小姐，又胆小又倔强，他行动间多有冒犯，她却只拦着不让他入内。明明害怕得手直哆嗦，也仍不让。后来再听到她，便是马车上他们告诉他，是她保下了他的命。再后来，他便只身来到了澹州。

　　那日她同他说了，她的救命之恩不要他以命相报，若他要做她的侍卫，便要他只忠于她一人，若他不愿，离开也可。这是燕小乙第一次听到有人给他选择。

　　他昔日在宫中，先帝、太后皆是说一不二的，就连长公主殿下，亦是说她于他有恩，他便要为她卖命。他向来只需将差事办好，无人问他愿或不愿。且从小长公主殿下便同他说，她救了他的命，他的命便是她的。他从未想过救命之恩还能不用命还，直到他遇见了她。

　　那夜之后，他在暗处守护她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同他说的话。他曾想过，既如今仍暗藏危险，便先护她周全，待到范闲彻底掌控局势，他便自尽。当日宫中他便是苟活，如此这般，他既还了若若小姐的恩情，也清了先帝与长公主殿下之恩。这一念头一直持续到了若若小姐问他风月事后的某一日，那日若若小姐在房中临窗作画。她手边有本书，她看一会儿，画两笔，再看一会儿，再落两笔，偶尔读出两句，便落入到燕小乙耳中：

　　“……文水又南径县，右会隐泉口，水出谒泉山之上顶，俗云：旸雨愆时，是谒是祷。故山得其名，非所详也。其山石崖绝险，壁立天固，崖半有一石室，去地可五十余丈，爱有层松饰岩，列柏绮望，惟西侧一处得历级升陟，顶上平地十许顷，沙门释僧光表建二刹。泉发于两寺之间，东流沥石，沿注山下，又东，津渠隐没而不恒流，故有隐泉之名矣……①”

　　她断断续续画了三日，燕小乙便看了三日。燕小乙赏不来画，却知她画得极认真。待到范若若终将画作绘完，燕小乙见她落下好看的款，而后看了自己的画作许久，轻声叹道：“山河大川何其奇美壮丽，怜我这一生，却不能亲见，只能于他人笔下窥其一二。”

　　那天，范若若在廊下看了很久的天空，燕小乙也在屋脊上看了很久的天空。他看到雀儿振翅，看到大雁南飞，看到蔚蓝苍穹被落日染红，而后一点一点变为鸦青，直至繁星尽显、弦月当空。燕小乙看了一夜，当他再看到一缕红光破开万丈黑夜时，他第一次有了把自己的命留给自己的念头。

　　再后来，似是不经意间，也无缘由，他便喜欢上了日日看着她。若是她这一整日笑眯眯的，他便觉得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无论是鸡爪子还是鸭胗都格外的香；若是她这日皱了眉，他便想今日她做了什么、遇到了谁，谁又惹她烦心了，这日街头老妪的鸡爪煮得便也不那么尽人意了。待他回过神来时，她的一颦一笑已经尽牵他心。

　　他想带她去看她书中看过的山河大川，去寻她话本中看过的沙场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