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旧事》吴铭

3、午夜进殿

　　容棘一转身，看到林莹站在一边“这小哥儿不是内臣吧”

　　“皇叔，他是我的一个侍卫”

　　林莹恭敬地朝容棘行礼。容棘笑着打量了他一眼“我大启与姜国风气不同，对侍奉之人一向是宽待的，无论是启人，还是前朝留下的姜人，只要细心侍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莹把腰弯的更低，直到容棘扬长而去许久，容霜的衣摆映入眼中，林莹才直起身。

　　“你也很仰慕皇叔的风采吧”

　　林莹看着容霜眼底的光，不明白他此话何意，只觉得夕阳西下了，阳光还是很刺眼。

　　回到殿中，容霜坐在桌旁，对林莹说着这位皇叔的一些事迹“皇叔和司青一样，朕未出世便与父皇征战，有人赞他温和谦逊，喜欢他的人可不比父皇少呢。朕想，如果不是父皇年长些，又率一支强军攻陷了姜国，这大启的王可不一定就是父皇。”

　　林莹正侍立在一旁，听见这话，立刻趴跪在地。

　　容霜从鼻腔里哼笑一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要是再动不动就跪，我就砍了你的双腿”

　　林莹抬起头，看着容霜美丽的一双眼睛。

　　容霜敛了神情，也不去看林莹颤颤巍巍地站起，就一把准确无误地抓住身旁林莹的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口把他扯到凳子上。

　　“陪朕吃饭”

　　第二天一早，容霜宣了人进来，拿着厚厚的朝服，相比于姜朝的斯文，大启的朝服充斥着霸王之气，上面缀满了皮毛兽羽和金玉之物。

　　容霜让林莹在旁边看着他穿，四个宫女一层层地给容霜披挂，穿到最后皆是双颊通红，秀气的鼻子上冒着细汗，容霜笑着对林莹说“你可要快点学会，我想快点让你帮我穿衣服”

　　容霜穿完之后，宫女们便很自觉地退了下去，容霜双臂展开，拖着厚重的裙子，稍显笨拙地转了个圈，“朕的朝服好不好看？”

　　这衣服穿在容霜身上，虽少了些气吞万里的霸道，却是十足的英气昂然，华美不凡。

　　“好看，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容霜抓起林莹的手，袖口用作装饰的兽毛，擦在林莹手上痒痒的。

　　“你哄我”林莹看到容霜眼中露着真实的怒意。

　　“陛下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臣不敢骗陛下”

　　容霜把林莹的手松开，“真的？”

　　“陛下穿这衣服的确很好看，臣说的都是真心话”

　　容霜的眼睛看着林莹“不，我是说，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好看？”

　　“陛下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可……我长得并不像一个启人，比起皇叔的潇洒倜傥，我甚至都不像大启的皇帝吧”

　　林莹蹲下来，看着坐在椅子上，有些失落的容霜“臣比陛下年纪空大两岁，也在宫中见过不少启人，姜人。无论在启人还是姜人里，陛下都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林莹跟在容霜身后来到大殿上，看见大臣们分列两旁，一首站着司青，一首站着皇叔，林莹一抬头，便对上了司青的眼睛，瞬间在这大殿上，林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林莹把头低下，直到容霜下朝，才敢把头抬了起来。

　　回到殿中，容霜刚喝了一口水，便不满道“上朝时，你低着头也就算了，回来路上，你明知我看你，你也不理我。”

　　“臣不敢不理陛下，只是臣觉得……”

　　容霜冠冕未除，站起来还是有些迫人的气势“你觉得什么？”

　　“臣觉得，司青似乎不太喜欢臣”

　　容霜有些烦躁，坐下来，自己斟了些水喝下“下午司青在郊外看我习马，你再叫个人和你一起陪着我，也不至于太显眼。”

　　林莹和另一个宫人陪着容霜到郊外，他们到时，已经有一顶轿子先到了，黑色的轿子，不甚华丽。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轿中出来，司青比他们先到了，穿着便装。见到容霜便行礼，容霜便去扶他。

　　“陛下正是长身量的年纪，该勤习骑术，宫中拘束，多到郊外来也好”

　　“是呢先生，我以后若想到郊外玩，叫上先生就是。”

　　司青脸上略现尬意“上次是臣心急唐突，还望陛下不要记恨老臣”

　　容霜牵起司青的手“我明白，先生做的都是为了朕的安全”

　　“陛下身边的人是欠些管教，老臣能做的实在有限，还得陛下自己多上心”

　　“先生放心，他们都是听我的差遣，不敢违抗我的命令，才任我到处玩耍，经过先生的调教，是不敢再大意了”

　　林莹听着这话，觉得有趣，这司青正值壮年，却一口一个老臣，怪不得容霜不敢违背他，又对他父亲般尊敬。奇怪的是，今天早晨一看到自己就怒气冲冲的司青大人，现在却对跟在容霜身后的自己视若无睹。

　　司青虽然也是启人，但显然武艺欠佳，平日也从不见他骑马。他跟着容霜到郊外也并不是教容霜骑马，而只是在一旁坐着，偶尔看两眼容霜骑马的姿势，可教容霜的武士，每骑几圈，就向司青请示。司青也算细心，跟那武士说上两句。而大多时候，司青都处于一种静默的状态，身边的侍从显然也已跟了他多年，如同主人一样静默。

　　原本林莹以为这个下午他都会这么静默下去，可就在武士的一次请示后，容霜离他们越来越远，像是去了另一片树林习马。

　　这时，司青睁大了他的眼睛，对林莹喊道“你，过来”

　　林莹走近了，一抬头，心中一惊。他看见了一张白净年轻的脸庞，穿着便衣的司青有着令人吃惊的年轻，虽然寻常人看来，有人长得年轻些，有人老成些，这都再正常不过，但林莹心中已有八九分明白，这司青不简单。

　　于是，林莹把头埋了下去。

　　“你似乎很怕我”

　　“……”

　　“既然怕，就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他永远是大启的国君，你的主子”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宛如林莹的救星一样响起“司青大人，好久不见！”

　　司青起身行礼“皇叔，今晨你我一同进殿面君，何来好久不见”

　　“老朋友之间，没有十坛酒，怎么能叫重逢呢？”容棘坐在高头大马上，他前面坐着容霜。

　　“陛下不是在习马吗？教陪呢？”

　　容棘笑道“霜儿习马，心中还想着他的小友，是习不好马的。先生这是在做什么？怎么把这小侍卫吓得腰都直不起来？”

　　司青也不去接他的话，只说“皇叔戍边多年，再次相见，气度已是大改”

　　容棘玩笑道“边境风沙吹得人老，岂料司青大人风姿依旧啊”

　　司青看向容霜“陛下，老臣前来，是为陛下安危着想，既然安王殿下到此陪陛下习马，臣就先回府了”

　　“先生请便”

　　而后，司青便乘着轿子先离开了，林莹也算逃过一劫。

　　容棘扶着容霜从大马上下来。

　　恭敬道“臣本想进宫谢恩，得知陛下在此处习马，一时兴起便来找陛下，不周之处，还请陛下原谅”

　　“哪里，皇叔戍边功勋累累，又哪里是我在朝堂上能说的尽的”

　　容棘看向林莹“司青大人缘何与他过不去？”

　　容霜低头道“先生一向不喜我与姜人来往”

　　“原来是这样，他有他的考量，你们避着些他就是。”

　　自容霜父亲去世，容棘便自请戍边，有人猜测是当时陛下尚年幼，而皇叔风华正茂，此举意在避嫌。

　　容棘虽有心与容霜亲近，但二人毕竟相处寥寥，这有些刻意的亲近中，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尴尬，于是，没有多久，便一个回宫，一个回府了。

　　晚上，林莹正在房中睡的安稳，突然有人敲门。

　　林莹披衣起身，见是容霜门口今日守夜的宫人“阿余，陛下叫你过去”

　　“还请等片刻，我穿了衣服，梳了头，就去见陛下”

　　“让陛下等你？还不快来”

　　于是林莹便以一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样子进了容霜的寝宫，隔着一段距离，给在床上的容霜行礼。

　　“你过来”

　　林莹愣了愣，从没听过容霜的嗓音变成了这样，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声音的变化。

　　“我知道是你，我在床上，赶紧过来”寝宫里黑黢黢的，和容霜恐惧的声音合在一起，更加吓人。

　　林莹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容霜床侧，突然感觉一个小动物趴在了背上。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才大哭一场。

　　“陛下怎么了”

　　“……”半天容霜也没有回应。

　　“陛下深夜唤臣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

　　“那……陛下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

　　“陛下不想说就不说”

　　林莹感到抱住自己的手臂紧了紧，背上湿漉漉的，过了一会儿，容霜似乎是睡着了，林莹轻轻地，把他放下来，手脚都摆放好，仔细地盖上锦被。

　　林莹坐在床边，看着这空荡荡的寝殿。白天和容霜一起在这里，倒也没有什么，可一到了晚上，那些想起便针扎般疼的回忆，便一齐涌了上来。

　　这殿里并没有大变样，不过也是，殿还是那个殿，又能怎么变呢？

　　林莹小时候常来这里玩，父皇见到他总是一副欢喜的模样，恨不得把粉雕玉琢的小人，抱起来亲亲，再抱在怀里仔细地搂一搂。其实，碍于帝王的威严，父皇这个温和的人，极少把他柔软的一面现于人前，但林莹却清楚地记得，父皇和他的每一次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