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心（我的团长我的团）》淡漠心情

45、第 45 章 我的脚步深

　　我的脚步深深浅浅地踩在石板路上，水雾一直萦绕在眼中挥之不去，有一种悲伤压在心头让我无力继续前行。曾经熟悉的人就一个个地消失了，残缺了，剩下的还有谁是完好的？我力图像小醉或者戒慈那样只把心思放在自己男人的身上，若真这样做的话恐怕还没做任何事情就自己和自己斗得半死不活。唐基说得对，人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自己站在局外，没想早已经深陷其中，说不定比谁都垮得快。孟烦了是这样，龙文章也是这样，而我其实也一样。
　　天越来越冷了，坐在地上能感觉到寒气侵入身体，我打了个冷战，用双手抱紧了自己还是坐在那里不愿意动。路过的人都以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的确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抱着腿呆坐在地上，眼睛里还有泪水打转。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装腔作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样视作扰乱民心。”
　　我转头看见龙文章站在那里笑得很欠揍，他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全新的军装，脸上和头发上的尘土也被洗得干干净净。习惯了他邋遢的样子，现在看到了他本就清秀的面孔，竟有些无所适从。我发着愣，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蹲在面前。
　　我想拥抱他，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想法。于是我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真实地存在着，身体是有温度的，没有缺胳膊少腿，有疤痕也已经愈合……这是头一次无关爱情的拥抱，头一次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身边的人的存在。
　　龙文章在我耳边低声警告，“你在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
　　我问他：“你怎么会跑这里来？”
　　他说：“来看看有人的腿有没有被打断。”他指得是迷龙，“要是再瘸一个，孟瘸子就该乐开花儿了。破烂命带破烂货，哈哈，瘸子带着瘸子走。”
　　孟烦了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嗨，怎么着？小太爷就乐意带这些瘸子兵，咱蹦啊蹦的就把小日本打回去了，你要不也削一只腿来试试？”
　　我满脑子都是不辣蹦着离开的身影，那只空着的裤腿在我眼前晃呀晃，“打完了，没有日本人了！不用打仗了，不要打仗了！”我吼得像在哭。
　　烦啦沉下脸：“现在是虞啸卿要我们去打。”
　　龙文章喝道，“闭嘴！”
　　他想走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好像是在思考该去什么地方，祭旗坡已经被接管，这一团的人又被扔回了当初收容站一样的院子里，他的阵地再也找不回来，虞啸卿可以给你的也可以全部都拿走。他又调了个头，对我说：“没有什么想对我讲的？”
　　我想说的，太多了：不辣还活着，为什么打伤迷龙的腿，还有我到底是谁。想说的往往都是不能说的，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龙文章叉着腰提了口气，“传令官！今天不用你三米之内了，准假！”
　　烦啦很不爽地说：“小太爷今儿没请假！”
　　龙文章作势要打，“你走不走！”
　　烦啦急忙跳起来跑了两步：“走，马上走！”
　　龙文章又蹲回了我身旁，用手指相扣的方式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只是埋着头许久都不说话。沉默有时候会让人很放松，我闭上眼睛靠在了他肩上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很柔软。他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下来，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差点忘了这样的感觉。
　　从他身上不时传来淡淡的硫磺味道，我心里一惊，“去洗温泉了？”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笑着，“你闻出来啦？泡太久，皮都快掉了。”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发白还有很多褶皱，那是被水泡久了才会有的。
　　“虞啸卿跟你说了什么？”我又把自己从头到脚恢复了武装的状态。
　　他打量着我的样子——要是给我一把枪，很配我现在的样子，他皱起眉说：“连自己的兄长都不会叫了？”
　　我是很久没有叫过虞啸卿为兄长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叫的全是虞师座，虞啸卿。可是我现在不想管这个问题，我追问着他：“还要你们去打？”
　　龙文章支支唔唔，“……就是去洗个澡。”
　　我心里越来越害怕，那一天还是快要来临了，如果按原有的故事发展，三天后虞啸卿就要给他们授勋授衔，三天后龙文章就会被抓起来。我抓着他的手臂，“听我说，我只求你听我这一次。后天授衔，你什么都不要说，把你脑袋里想的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要吐出来。”
　　他深深地看着我，“他们不能再去了。”
　　“可以用其他的办法！”我大叫着。
　　“梓瞳，我曾经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兵，自己的部队。一路坑蒙拐骗，生拉活扯了一个团出来，才发现自己背不动这么多。我能还的，就让他们全部都拿去。”
　　“我现在跟你讲的是三天以后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他这样说下去，字字句句都是在述说自己的平生，像是遗言。
　　“三天后？我们连明天怎么过都不知道。”
　　我哑了，呆呆地看着他，“……总之，你答应我。”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着我的头，动作轻柔，“头还在痛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那块田地里有一个农夫正追赶着一个满身污泥的东西，他的行动根本不像是人类，四肢并用地爬着，速度却像老鼠一样的快。农夫大声地喊着：“偷我的萝卜！抓贼！”
　　龙文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这样一幕，他顺手在居民墙边拣了一根柴火棒站在那里等着，因为那家伙被农夫撵得朝我们这个方向跑了过来。满身脏的东西可能也闻到了危险的气息，跑到我们面前的时候竟然停下了，他警惕地看着龙文章，只是那么一瞬间转身就跑。龙文章的棒子却早已经挥下，那个家伙倒在地上，怀里的萝卜滚了出来。后面追上来的农夫连忙把萝卜抢了回去，狠狠踢了他几脚，然后谄媚地对龙文章笑着：“谢谢军爷。”
　　龙文章把棒子丢到一边，弯下腰对地上的人说：“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去做贼？”
　　那家伙只是跪在地上吓得直磕头，他也不说话，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龙文章问他：“哑巴？”
　　那家伙还是发出呜呜声。
　　围着这个家伙转了几圈，龙文章突然把枪拔了出来，和日军长时间的交战，他闻都能闻出和自己同袍不一样的味道，就像是动物的本能一样。我抓住龙文章的手：“别！”
　　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是日军！”
　　我问他：“他这个样子是军人吗？”
　　在我们争执的时候，地上一直跪着的家伙起身想跑，龙文章一脚踢过去把枪抵在了他的后脑上，我抓住了他要扣下扳机的手指，“不要！”
　　他有点恼火：“…..这是日本人！”
　　“可是他现在不是军人，他只是个人！和我们一样的人，不能因为他的国家屠杀过我们的同胞，占领我们的河山，我们就无缘无故地要杀掉他，这样做我们和他国家的那些禽兽有什么区别？”
　　龙文章一只手拉过我，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那家伙突然说话了：“人……没杀……一个没杀！”
　　我哽咽了，“听见了吗？这只是一个没办法回家的人。”
　　龙文章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拍了拍地上那个家伙的肩，“走吧。”
　　他听得懂，飞快地爬了起来钻进了一个巷子，我抬头看见一个人杵着树枝做成的拐杖站在巷子那里笑着说：“横山光寺！再不回来老子不要你咯！”
　　不辣！不要让龙文章看见你，快走啊。
　　龙文章转头，看着我神色异样，他警觉地朝那个巷子看去，我心里说完了，不辣快走！
　　龙文章对我说：“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我明明看见不辣还站在那里的，他在对我笑。脑袋像是要裂开了一样，我跪在地上捂着头呻吟着，然后我被龙文章抱进了怀里，我微睁眼睛再次看向那个巷子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那里本来就没有人。
　　我知道自己的病开始严重了，这是我第二次产生幻觉。
　　龙文章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他嘴里喃喃念着：“没事的，没事的！”他的话的确有一种魔力，我每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就会很放松，头痛也慢慢散去。
　　我说：“你母亲说错了，你不会扰得生人不得安宁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开我，“不痛了？”
　　我点头，却不愿意离开他的怀抱。他无奈地又收紧了双手，重新将我圈进怀里，这样的宠溺让我害怕，我无法想象自己失去了这样的怀抱要如何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