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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四天,如 ...

  •   第四天,如同美国人的天气预报一样,江面上弥漫着大雾。
      虞啸卿蹲在那里看着地图显得很无聊,这张图他怕是已经能够背下来了。强渡的部队做好准备在原地待命,所有人的脸上再也找不到激情澎湃,虞师的人从来都惟命是从,但他们清楚什么时候该听谁的。
      突然通讯兵朝虞啸卿叫着:“师座,电话!”
      虞啸卿:“不接!”
      “是南天门的!”
      我和虞啸卿同时冲向了电话,他从通讯兵手中抢过话筒,却没有立刻说话。刻意缓了缓后虞啸卿的声音还是有点变样,“我是师座。”
      电话那边是张立宪的哭声,“师座,我们死了好多人,昨天有两个重伤员自杀了。师座……”
      张立宪的哭声远了,好像是被人拉到了一边,话筒里传来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那天能来?”
      虞啸卿和我都怕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虞啸卿像是被人掐了脖子无法呼吸。最后我从他手里抢过电话,却和虞啸卿一样连声音都变样了,“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知道他还在听,“我等你,我等你!”
      “梓瞳……”龙文章的声音沙哑无力,我除了自己的名字就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话筒里传来了枪声,激烈的枪声。我可以想象他们这四天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希望在一点点地被消耗殆尽,最终沦为绝望。
      我把电话扔给通讯兵然后冷冷地看着虞啸卿,“四天了。”
      虞啸卿有点尴尬,他的脸上出现的再也不是愧疚和悔恨,我很是佩服唐基的本事。难怪虞柏诚要把唐基安在虞啸卿身边,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需要什么。虞啸卿说:“强渡的部队已经在那里待命!”
      我还是冷冷,不想说任何的话,他现在的样子只给我一个感觉,欲盖弥彰。
      突然虞啸卿说:“你的心思我清楚的很!”
      我说:“那是我的事。”
      虞啸卿有些激动:“别忘了你姓虞!也是军统局的人!”
      雾气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我们僵到极点的气氛,是唐基,“师座,我赶回来了。”
      虞啸卿:“第四天了!”他这句话是问唐基,也是在告诉我他恨不得马上打过去。唐基看见我也在,脚步缓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恢复了一派和蔼,“虞侄,有转机,大有转机啊!”
      虞啸卿听了这话就想发火,唐基看了一我眼把虞啸卿拉到一边:“你跟我来,跟我来。”
      唐基匆匆地往前走,虞啸卿没好气地跟着。大雾把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虞啸卿就这样被唐基领进了另外一条道,一样的路跟着唐基走就能完全不一样。他们回来的时候唐基脸上已经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了。
      唐基把虞啸卿摆平了,他又尝试来给我顺一下路子,“世侄女,虞家的人都傲气。陈大员却跟我说,梓瞳是最知轻重曲直。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不比虞侄少。”
      “父亲倒是把什么都交代给你了。”
      我的话并没有让唐基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停滞,他依然循循善诱,“我也是要对得起虞家的交代。这辈子欠了你虞家的债,一生都拿来还了……”
      我听不得还债这些话,加上刚才听到龙文章的声音,叫我说不出好听的话,连装都装不出来,“唐叔,你果然是记性不好,就记得虞家的债了。”
      虞啸卿可能觉得我说得太过,“梓瞳!”
      “人这辈子欠了债不可耻,可耻得是记不住自己亏欠的,一辈子赖账不认还活得心安理得。唐叔老了,记性不好。哥,你才近不惑,别一样记性不好了。”我现在才清楚为什么孟烦了总是嘴损恶毒,那是因为心中有不平,于是就抓住一切可以发泄的对象来平衡内心的难受。
      虞啸卿的火气被我点燃了,“你没大没小!”
      我继续说:“知道他和你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他心有慈悲,觉得自己活得亏欠,每个人的,他都记着。事情对就是对,错了就要讲,欠了就认,认了就还!一辈子明明白白。”
      虞啸卿已经扬起的手被唐基拉住了,“你说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回去!”虞啸卿脸色铁青。
      我很爽快地扔给他一个背影。

      第七天,张立宪的脸被毒气毁了,不辣的脚也伤了,电台里全是麦师傅竭力地叫喊声,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龙文章的声音。
      第十天,空军头一次展开对南天门的轰炸,仅是区区十五吨炸药,连山上的皮都没啃掉一块。
      第十一天,美军开始空投,老麦却在电台里讲——五十个箱子他们却只抢到一个,还付出了两个人的生命。
      第十二天,泥蛋自杀了。
      第十四天,又死了六十一个人。
      第二十天,麦师傅在电台里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们已经被抛弃了吗?食物,该死的!你们听见了吗,我们需要食物!”
      第二十四天,美军又开始空投,麦师傅的声音却再没有从电台里传来——他死了。
      这天晚上,我把叠好的纸船带上走到了滩涂边。四周静谧得让人想不起白天的炮火横飞,就像是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晚一样。夜晚的寒气冻得钻心,水也冷得刺手,我蹲在地上精力有点难以集中,龙文章的脸总是在眼前浮现,还有很多其他人的:豆饼,蛇皮股,泥蛋,麦师傅,何书光,以及那些我没有见过的。如同我曾经梦见过的一样,南天门上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谁在那里!”伴随着问话的还有架枪上栓的声音,我成了所有枪瞄准的靶子。
      “我。”军营里的女人就我一个,我的声音很明显地被辨认了出来。李冰挥手让大家把枪收起来的同时埋头对旁边的兵悄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兵就跑走了。
      “小姐,这里很不安全。”李冰说。
      我没理他,把一只只的船放进水里,江水很急,船很快就被打湿然后沉得无影无踪。心里堵得发痛,我执着地继续放船,烦啦说过能引渡他们回来,我相信。
      李冰还在劝说;“小姐,回去吧!师座知道了不得了。”
      我对李冰说:“你听说过纸船能把无法归乡的魂魄引渡吗?我原来是不信的,可是当人没有能力做任何事的时候,就会想到做这些能做的,让心里有安慰的事情,所以我信了。”
      李冰安静了,直到我把所有的船都放完他都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背后。我转身才发现他一言不发的原因是虞啸卿来了。
      虞啸卿问我:“叠了多少只?”
      我说:“在那边的,一人一只。”不愿意在他身边做过多的停留,我尽量快地从他身边走过。
      虞啸卿伸手拦住了我:“你可知道今天晚上陪你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日军的扫射干掉。”
      我抬头看着他,什么时候这个是我兄长的人变得如此陌生,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他哥了。我已经能从他身上看到唐基的影子,“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级。钧座昨日会上未言先泪,举杯遥祝。你的电文发的真好,虞师座!真是件好事,多难得的机会啊,坐地平升。”我边说边笑,笑得我都觉得这是一件大喜事。后来李冰说他那天晚上从我身上看见了龙团座。
      虞啸卿显得很无奈,“梓瞳,我也何曾不想这样纯粹,上阵冲锋,马革裹尸。可是…..”他指着李冰和周围的那些兵,“我得顾着他们,一个虞师的人!还有虞家上上下下!这些也是命!”
      “是唐叔教你的吧。”我一句话把虞啸卿打蒙在原地,他瞪圆了眼睛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闷闷地憋出了:“我说的是虞家人!”
      我在心里说,我本不是虞家人,而且早已经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的家人了。

      第三十一天,虞啸卿神情凝重地看完了美军发来的文件,“唐副师座,这是怎么回事!”
      唐基接过来一看脸上露出丧气的表情,“此举欠妥,欠妥啊!”
      美军决定停止空投,他们空投的物资绝大部分是被日军截获,美军认为这样的空中支援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转头就往美军驻地跑去,不能这样,布莱恩。
      “为什么?”我有些激动。
      布莱恩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冷静一下,好吗?我知道,你在乎的那个人现在生死未卜,作为朋友我非常愿意尽所有的能力,可是,这不是你,我,还有他的战争。我们太渺小了梓瞳,你明白吗?”
      “去他妈的战争!该死的谈判,还有那些钧座们。”我咬牙切齿地骂着,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然后深深地体会到布莱恩所说的渺小,这些话再恶毒也换不了一箱食物。
      “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还是不死心。
      布莱恩很善良,“我会想办法联系叔叔,但不能保证结果。”
      我点了点头,知道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谢谢。”
      “梓瞳,他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幸福。有个女人如果为我这样做,我一定会非她不娶。”布莱恩说。
      “幸福并不重要了,我只想他们能尽量多的活下来。”
      布莱恩兑现了他的承诺。
      三十二天,美军表示空投仍会继续。我和虞啸卿第一次为了同一件事而高兴。
      三十三天,前方发来战报,美军的运输机被日军击落,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布莱恩来电告诉我说他再也无能为力,空投必须停止。
      还有五天,龙文章,你要坚持,我也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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