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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没有天堂, ...

  •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尘归尘,土归土,他们却无法归乡。
      我看着龙文章离去的背影,整个人近乎崩溃。我到这个世界来就是为了目睹一幕幕不幸的发生,然后说这就是命中注定来给自己开脱?我刚才是在算计一个老人的生命,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虞啸卿说对了,扯进战争的人,没人谁是无辜的,我们都在不自觉地犯罪。
      我看见老麦递给龙文章一样东西,那是他的照片。好笑的是这个外国人在上面扎满了大头针,好好的一个人竟然被毁了容。我走过去把照片拿了过来,“送给我吧。”
      “行,拿去,拿去。就知道从我这儿拿东西。”他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你从虞师座那里拿,我从你这儿拿点回来,大家都不亏。”老麦拍得太好了,我喜欢这张照片,那是我一直都想看见的笑容,爽朗而轻松。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老麦,帮我拍一张好吗?”
      老麦非常乐意。
      烦啦说,“这买卖好,干脆让老麦多拍几张,以后虞啸卿敢念叨,就告诉他你全部还给他妹了。”
      龙文章踢了他一脚。
      照片不能马上拿到,我对老麦说,“照片交给龙团座就可以了,我拿了他的,把我的还给他,不欠了。”
      龙文章很不给面子,“有你这么还的吗,我拿那玩意儿干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会想念,就拿出来看看,或者有一天我死了,就用来超度也好。”
      他们都沉默了。
      我借了老麦的相机,给他们每个人拍照。不辣装得很正经,很难得地把衣服穿端正了;蛇皮股拿着他那把菜刀以为自己那样会很威武,丧门星拿刀就比蛇屁股好看多了;克虏伯坚持要和他的炮一块儿拍,他那表情就像是搂着自己的老婆;豆饼笑得很腼腆,只是傻傻地咧着张嘴;郝兽医那张悲苦的脸差点让我眼泪滴下来;最能闹的,最能折腾永远是迷龙,他想姿势都拧巴了半天,最后竟然还想下山去把他老婆儿子带上来照张全家福。
      烦啦拒绝我为他拍,他说:“你消停消停行不,迷龙两口子折腾只让人不能睡觉,你和死啦折腾就让人活不成。”他还在为南天门耿耿于怀。
      我一愣,龙文章也呆了,他把我们说成两口子?
      “你那张嘴才让人活不成!”龙文章的脸有点微红。
      我说:“你就不想留一张给小醉,时间久了会记不住有些事情的,连长相也会慢慢模糊,经常看着就不会。”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吃饭之前必须检查枪支。迷龙永远都是最能闹的,他和柯林斯一个光会几个英文单词,一个光会几个中文单词,却能顺畅交流,这很让人匪夷所思。
      迷龙晓之以理:“LOOK!LOOK!看!干净的!”
      柯林斯猛扇着自己的鼻子:“瞎忽悠!EXCRETA!”
      迷龙动之以情:“I!HUNGER!MY!FRIENDS!”
      柯林斯:“擦它!擦它!没饭吃!”
      迷龙没辄,把机枪扔给豆饼:“擦它妈的!”
      柯林斯抢了机枪扔还给迷龙,顺便把豆饼推擞进饭棚:“欺负人!
      迷龙:“我整死你!
      柯林斯:“我整死你!”
      阿译忙不迭地来喝斥:“不得对外国友人无礼……”
      迷龙、柯林斯便异口同声:“FOOL!!”
      眼前这群人可爱极了,很久都没觉得他们这样可爱。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一次这样的笑还要追溯到看他们打篮球的时候。
      迷龙看我笑成那样,他觉得很丢面子,“都他妈欠整的。”他不是对着我说的,可能觉得跟我一个女人计较有伤颜面,可不骂心里又不舒服。
      看他那样我干脆蹲到地上笑得更欢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快乐是可以传染的,其他人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看我笑成那样也都跟着哈哈直乐,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笑我还是笑迷龙,总之,迷龙是非常不爽。
      “有那么好笑吗?不知道你瞎乐什么。”烦啦很不耐烦。
      “人这辈子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没了,该乐就乐呗,难道像你和他,一个烦啦烦啦,一个死啦死啦,两个人凑一块儿就烦死啦!”我说。
      “别把我扯进去!”龙文章把后脑勺扔给我们,一个人朝屋顶爬去。他的枪太脏,柯林斯不让他吃饭,他也就很听话地走开了。
      烦啦有些不忍,悄悄装了酒和牛肉罐头跟了过去。我站在下面看着兽医慢慢朝这边走来,他就把我当透明的一样,直接扶着梯子可怜巴巴地叫烦啦:“烦啦,你一个人在上面?”
      我看着兽医的可怜样,心又开始发疼,让我不能呼吸。我说:“郝老伯,你找烦啦干什么啊?”
      “我想他跟我唠唠。”
      “我陪你唠成不?”
      兽医不说话了,驼着背走开了,我对烦啦喊:“你快下来!”然后跟着过去了。
      我边走边说:“老伯,我们走另外一条道好吗?”
      兽医很倔强:“我喜欢走这里,回家走这条道走惯了,其他的我怕找不着咧。”
      他又开始犯糊涂了,我听见烦啦在后面说:“您这是要去那儿啊?”
      兽医说:“找个清静的地方,到处都是人!”
      烦啦开始缺德:“鬼门关就很清静。”
      “孟烦了!”我恨不得毒哑他那张缺德嘴。
      “小太爷不去了,你们俩慢慢走!不送。”说完他就站在原地了。兽医就跟没听见一样,埋头找他的东西:“我的锁匙呢?哎呀,怎么又不见了呢?”
      “你给我了,在我这里。”我搀扶着他,“我们回家了,别走了好吗?”
      兽医停了下来对站在那边的烦啦说:“福娃,你还不回家,站那里干啥子!你老子我都当兵了,你还不回来!”
      我想哭,我搀扶的这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郝老伯,福娃就是站那里玩会儿,他马上就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我朝烦啦递了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地跑了过来:“爹,我们走。”
      我和烦啦一左一右地陪着他,由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而在我眼里,他是把自己的墓地选好了,我让他换块地方,他死都不同意。最后我火了:“你再这样,我和福娃就走了,不回家了!”
      “小丫你这个闺女也被他们带坏了,那个明明就是烦啦娃娃,什么福娃。”兽医又清醒了。
      我蹲下去,“郝老伯,咱挪一下,就挪一下好吗?我陪你坐。”
      他终于肯朝里面移动了几米。
      烦啦站得远远的,也不过来,“你说这是失心疯还是什么?”
      兽医抽了口烟对烦啦说:“你这娃娃,读的书都跑那里去了?在你眼里其他人都是傻瓜,我虽然傻呢,但是年岁比你们都大,你们想说啥就告诉我。一个个的都成天和自己打呀闹呀,最后也不知道是为了啥。”
      一天内两次被人说自作聪明,烦啦竟然也没发火,他自顾地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兽医听:“我没什么说的,我说不说都是一回事!你面前的那个,人家已经算计好了要把我们再送上去一回。我这么说吧,再让咱们上趟南天门,死个清光,功劳全给不相干的人占。你干不干?”
      兽医很惊恐,“为啥?小丫啊,你怎么想去那个鬼地方呢?”
      烦啦嘲笑,“人家可不去,人家是拿我们去换南天门给她虞家光宗耀祖!”
      “哦,你不去啊。”兽医放心地点了点头,“光宗耀祖没有必要咧,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烦啦很高兴找到了同盟:“哈哈,没人会去的。我这就去告诉死啦死啦,他那个绝户计就烂在肚子里吧。”他又想起了我,“对了,你也是不会说的,你可做不出来。”
      兽医说:“没对呀,你的意思是打得下来?”
      “你都说了没必要!”烦啦急了。
      兽医说:“我以为真的打不下来啊!”
      “……..你大爷的!”
      烦啦的吼声把兽医吓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蜷曲在那里发着呆。我一直都没说话,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额头也在冒汗。我祈祷日军的炮弹打偏了,或者是射程没有调好。烦啦顺便把我吼回神了,“你吼什么,你把老伯吓到了!”
      “他?他就是成了精的老妖怪,他能被什么吓到?”烦啦继续在那里发泄着,踢着石头扯着树枝。
      兽医又摸出了那张纸: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孟烦了,你真狠毒!”我骂着。
      “我开玩笑的!”他也急了。
      我去夺兽医手上的纸:“老伯,你听我说,烦啦他不是写你的,你搞错了。我看见他重新写过一篇的,我背给你听。‘虽幼能文,又而好武;终学医,无良方,却有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此为苍生大医。’”
      兽医木讷的脸上终于有了微笑:“烦啦,你娃就是一肚子坏水,爱取笑人咧。”
      “不是的,他没取笑你,郝老伯你连我都不信吗?”我凑近他的耳朵,“还有,福娃在等你送他回家呢,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双原本浑浊的双眸清明了起来,我很高兴他没有说他是伤心死的,他会活的,人有了牵挂就会很惜命,怎么都会想活的。
      兽医抹了抹眼睛,“老啦,这眼珠子就老是湿腻腻的。”
      我和兽医相视而笑的时候,听见烦啦大叫:“趴下!!”
      我听见炮弹飞行的声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热浪把我冲得很远,看着兽医也被冲到了另外一边,“他没掉到悬崖下去。”这是我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对不起,郝老伯,我始终算计了你,连带我自己一起,就算是为了心安理得吧,这样即便错了,我也可以听见你骂我,有人陪着总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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