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心（我的团长我的团）》淡漠心情

27、第 27 章 这是我头一

　　这是我头一次不是为了龙文章上祭旗坡，可是竟然来得不是时候，眼前的这一派悠闲的景象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度假野营。迷龙和柯林斯在那里吞云吐雾地抽着水袋烟，丧门星把茶叶和糯米放一块儿熬马帮茶，不辣和蛇皮股虚心地学习着。克虏伯抱着他的炮弹很悲苦地念叨：“今天打不成啦！”
　　刚走近就听见迷龙说：“老不死的怎么也半死不活的？”
　　我朝他扔了一块儿小石头，他那壮实的身体最多就是给他挠痒，我并没想真的打他，但是他说这些该死的话听到我耳朵里就是在宣判郝老头的死期。
　　“哎呀，谁他妈的打我？”他四下张望，看着周围的人都一脸无辜，或者是不屑理他的表情，迷龙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圈后终于发现我站在交通壕上边。他不好发作，“我说你咋这么坏呢？跟那个疯子越来越像了呢。”
　　不辣见我来了，也不守丧门星熬茶了，伸手拉我下去，“慢点，慢点。”
　　迷龙又来劲了，把在我这里挨的一下还到了不辣身上，他打掉了不辣的手，“瘪犊子玩意儿！”这句话对他们来讲太熟悉了，已经觉不出来又骂人的意思了，不辣还是笑嘻嘻地没有理他，迷龙没趣又去找柯林斯抽烟了。
　　我过去坐在郝老头的旁边，他依旧在叹气，仿佛他的呼吸都在哀叹。这是我第二次那么仔细地看他，上一次脸上虽然也是这样多的皱纹，可是每一条都是有生气的，现在却每条都死死地蜷在脸上，抹都抹不开。
　　“郝老伯。”我轻轻地唤他。
　　他浑浊的眼睛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看回来的一样，又重新聚了神，“哟，闺女，你咋来啦？天远地远的，黄土坡的路不好走吧。”
　　“糟了，兽医又疯了。”不辣高兴得很。
　　我瞪了不辣一眼，他乖乖地收敛了起来蹲在一边不说话了。“郝老伯，想回黄土坡的家吗？”
　　兽医只是仰着头，又开始叹气，“回不去咧，啥子都莫得了，回不去……”
　　“回去做什么啦，我们都是老死不能归乡的人啦。”屁股说得更像是感慨。
　　我心里憋得难受，面前这个只有五十七岁的人，全身都是垂老的气息。这群人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对现在的兽医来说就是侩子手中的刀，一点点地割断了他对生的眷恋。
　　兽医也不理他们，从口袋翻出烦啦写给他的笑话又读了起来：“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自撰一良方，服之，卒。”他很执着地认为这是烦啦对他一生的总结，他失败的一生。
　　我伸手去抢，“你别看了，这不是写给你的，给我！”
　　兽医躲着我把纸又塞进了衣服里，我恨烦啦，前所未有地觉得他恶毒至极。
　　我站起来朝烦啦和龙文章的屋子走去，却在门口看见他正抱着被子跑了出来，狗肉俯在那里对他低声吼叫，我恶狠狠地对狗肉说；“狗肉，咬他，再咬瘸另外一只腿！”
　　烦啦听出来我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马上转成了气愤：“我今儿是招谁惹谁了？屋里一个疯子，屋外一个疯子，俩疯子！”
　　迷龙他们终于可以找点事儿了，都纷纷跑了过来，“哈哈，放狗咬你啦！”可是他们很快发现我和烦啦之间的事儿并不好玩。
　　我继续说：“孟烦了，你别老是把别人想得跟你一副德行好吗？”
　　“嗨，我说你今儿是存心和小太爷过不去是吧。”
　　“我懒得和你耍嘴皮子，你自己说话的时候，做事儿的时候，也想想听的人瞧的人受不受得了，小心你的那张嘴能毒死人！”我愤愤，想起他写给兽医的东西就气得发昏。
　　“妈了个巴子！”他的确被我气到了，对女人骂出了迷龙式的脏话，有失水准，我原以为他会好好地损我一顿的。
　　“烦啦，保护自己的方法不一定是做这样的人，你自以为是的坏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句话，我应该为了兽医好好地骂他，让他去道歉的。我们大眼瞪小眼再加上一群凑热闹的观战，以为战火会越演越烈，一样东西从屋里飞了出来直接砸在我背上，因为只有我是正背着门口。我吃痛蹲了下去才看清楚是龙文章的臭鞋。
　　这下人渣们乐开了，烦啦很直接地表达了他的高兴：“哈哈！”
　　迷龙像个市井婆娘一样：“哎呀妈呀，这玩笑开大了。家务事，哈哈，家务事。”
　　我进去看见那个凶手正躺在床上装无辜，干脆把鞋子直接朝他扔去。他仍然赖在那里不动。我好气又好笑：“别装啦！”我想他应该是打算扔那群人的，结果误伤了我。
　　他终于翻身起来，很正经地穿上鞋子：“没一天让人清净的，没事儿就自己人相互咬，遇上日本人牙就掉没了！”
　　我说：“如果你信得过那个人，那就做吧，事情做了就好了。”
　　龙文章说：“偷听人说话很不道德。”
　　我转身看见那些无聊的人正期待地猫在门口，他们都是想看我和龙文章的“家务事”热闹，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无所事事。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恹恹，只有孟烦了很生气。其他人都散开了后，他冲进来对龙文章说：“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你就像一根系在麻绳上的红布条，原来是虞啸卿在一边，我们在一边，谁拉得力气大你就去哪边。现在好啦，她站到虞啸卿那边去了，我拖不赢的。我告诉你，我还会当逃兵的，谁都不想死！凭什么又是我们啊！你积点德吧！”
　　“你鬼叫什么！没人要你做什么，南天门在你屁股那边，你别转身就永远看不见！”龙文章说。
　　“是啊，我不想看见那鬼地方，它在不在关我屁事！”烦啦吼着。
　　我被他们闹得头疼，“你们两个掐够了吗？累不累啊！”我指着烦啦说：“我没站到任何人一边。你就爱装糊涂，你老是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其实你什么都明白，你就怕大家都跟着明白了，自己就不能再安逸下去。”
　　“少跟小太爷来那套，你也一样歹毒，你让我们去死，然后功劳让虞啸卿一人占完，我们人死得最多，凭什么又是我们！”他原本是高兴的，因为他说服了龙文章不要去打南天门，可是现在一个虞啸卿加上一个我，他开始害怕了。
　　“我不会歹毒到写出‘自撰一良方，服之，卒’的东西！”
　　若不是龙文章阻止我们两个或许会做侮辱诋毁之能事来伤害对方。
　　烦啦呆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很过分，他不愿意再和我争下去，转身走了。我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们。
　　“你又在犯糊涂了。”龙文章说。
　　我看着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和前些天的相似，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会让我失常，我控制不了。没人能知道周围人的生死后还保持冷静，我是凡人，恐惧死亡，也不想经历身边的人的死亡，那是很残酷的事情。
　　龙文章自己承受不了身边兄弟的死去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煽动的，我承受不了是因为知道他们要死去却没有办法阻止，要么留下躯壳，要么成全理想，我找不到两全齐美的办法。
　　我突然醒悟，自己不能去阻止兽医的死亡，正是他的死才唤醒了这群人。南天门打不下来，禅达也保不住，虞师上下连同他们都会活不下去。我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冷水，整个人清醒了，心里却觉得非常的寒冷。
　　龙文章晃了晃我的手，“怎么啦？”
　　“没什么。”心里又是一阵痛，原来想通一件事情是怎么费劲的，难怪烦啦只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能靠一下吗？”我现在很想找个依靠歇歇。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拍身上的尘土又像是告诉我他能给我依靠。我轻轻地把头放上去，欲哭无泪。
　　“好了。”我抬头。
　　“那我出去吃晚饭了。你该回去就回去了，别没事儿就在这瞎混。”
　　快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那些死去的人去的是天堂吗？”
　　龙文章不明白为什么我闷了半天会突然问出这句话，他深深地看着我，我从那双清明的眼睛里以为自己会看到天堂，他却只说：“……终归虚妄。”
　　我差点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