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我告诉虞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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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虞啸卿，在走之前想去祭旗坡最后一次，他答应和我一起去。唐基知道后非要跟着一起，他总是温和地笑着，说话不愠不火，越平和的人越是杀人不见血。我从内心是非常抵触这个人的。
车子开到祭旗坡脚下的时候我执意要下车步行，我踩着地上柔软的泥土，一个步伐便是一个回忆，我闭上眼睛贪婪地吸着这里空气的独特味道----夹杂着泥土，腐叶和野花的混合气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已然湿润。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那次会先爬这里吗？”我站在一棵树下指着江对面对虞啸卿说，“我们在这里看见日本人把死去的同袍们扔进怒江，我们在被日本人鞭尸和掘祖坟。”
虞啸卿紧抿嘴唇，咬肌突出，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燃得更加热烈，“他为什么那天不说？”
“他是一个好军人，川军团每一个都是好兵，你只是对他们欠缺了解。哥，有时候，试着放下原则去看一下事情的另外一面......”我的话还没完就被唐基打断。
唐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梓瞳啊，你还太单纯，很多事情不是你看着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的。”
我并不想理他，但碍于虞啸卿都要尊重他的份上，我语气生硬地说：“唐伯伯，年轻人看事情没有你顾及的那么多，您年轻的时候或许也这样过，不过你忘了罢了。”
“是啊，是啊，人老啦，记性就不好啦。”他依然是那副好脾气。
虞啸卿始终盯着江面一言不发，只是拳头将马刺握得越来越紧，紧到让人担心会刺穿手心滴出血来。我轻声唤了他：“哥，走吧。”
折回祭旗坡的另外一面已可以看见他们自己搭的木头房子，所有人没料到虞啸卿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来这里，他出现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只意味着他们的团座又做了什么掉脑袋的事情。绝大部分人连个标准的行礼都是战战兢兢的。
阿译远远地看见我们来了就满面光彩地迎了上来：“师座，唐副师座，虞小姐。”
虞啸卿还是如往常一样视他如透明，径直走了过去，我朝他一笑也从他身边走过。倒是唐基，很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林副团座，近来可好啊，来，来，我们到那边去聊聊。”
我看见虞啸卿对何书光招了招手让他把车开过来，然后跳上车对我说：“去吧，我等你。”
“你不去看看？”
“不了，我不想看到更多的破烂。”他端坐在副驾驶位上，平视远方语气坚定。
我走到交通壕的时候，很多新兵投过来了惊奇的目光，虽然我现在只是穿的白衬衣，绿色的裤子扎进了靴子里，却已有了明显的女性线条。女人和食物对这里的人来说，是最具诱惑的两样东西。
我看着他们碗里不成样的芭蕉树根，心里发酸，他们就那样一直盯着我然后相互傻笑，机械地用勺子往嘴里送着所谓的食物。走过很多陌生的面孔后，我终于看见了那几张熟悉的脸，兽医和丧门星正在专心地用小壶煮着东西，迷龙最先看到了我，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不辣。
“我回来看看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着我的样子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都站起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我是小丫啊？”我朝他们走了两步。
迷龙退后了一下说：“那啥，我们脏兮兮的，别弄脏你衣服了。不好，不好。”
我愣住了，“你们？”
不辣也说：“是呢，你干干净净的，我去给你找个东西垫起坐。”他正要走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他，然后抓起地上的泥土就朝身上的白衬衣抹去。
我满意地对他们笑了笑：“这下可以了吧。”
迷龙扑了一声，靠在墙上，“你装.......算啦算啦。”他终于顾及到我是女人，很爷们儿地把那个词语咽进了肚子。
我走到他们中间靠着墙，“我要走了。”
兽医正在搅壶里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丧门星忘了往壶里加东西抬头看着我，不辣低头不说话。克虏伯打破了沉默：“壶里煮干了，就不能吃了。”
兽医才回过神来吸了口烟说：“是该回家了，回家好啊。”
我蹲下去看着他满脸的皱纹，每一条都是那么深刻，犹如干涸土地上的裂纹。“郝老伯，”我想说，你也回家吧。但是我说不出口，回家，对于这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很残酷的词语，国将不国，又何来家？我又何尝不是，那个家也不是我的家。“保重身体，不要靠着山崖边的树坐。”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笑着握了握他的手，紧紧地。
“不辣，”我用拳头推了一下他，“你个锤子，不准哭哈。”
他的表情木木的，把头偏向一边不看我，眼睛盯着远方的地面。我知道他每当这样子就是心里很难受的时候，他总是把不开心藏在心里表面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这群人都是这样，他们平时相互咒骂，阴损，恶毒，他们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彼此的感情，习惯用谩骂来隐藏内心的悲伤。越是习惯了贫嘴的他们，越无法承受这样安静的他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蛇皮股面前，“现在才觉得你的白菜煮粉条很好吃。”
“有空再回来吃啦。”
“一定会的。”
迷龙叼着一根枯草，还是那副发国难财的黑市老板表情，我却看着亲切，“迷龙哥，有可能的话，带上嫂子和宝儿离开这里吧。”
“走啥啊，回东北啊？老子好不容易在这里找了个大房子的。”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吐掉了嘴里的草，“行了行了，你不要搞得跟交代后事一样。老子看了心里憋的慌。”
我笑了，对他们说：“对啊，我是回家又不是去死，你们都哭丧个脸干啥子！我走了，你们要笑的哈！”我匆忙地转身离去，因为说后半句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小丫！”不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会回来吗？”
我背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我在祭旗坡的一个高地处找到了他，下面便是怒江边的石滩。他斜躺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抬头望着天空，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思念。我随手摘了一朵野花递到他面前，“想什么呢？”
他接过那朵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啦。躺半天骨头僵了。”
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要走了。”
“嗯。”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竟然没有闪躲。我一直都很喜欢他的眼睛，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我是很惊讶的，惊讶这样一个可以被称作妖孽的人却是几乎清秀的样子。他可以猥琐，可以嚣张，可以疯狂，唯独眼神没有变过。
“送我一个东西吧。”我笑了笑。
“我能有啥送你啊？”说罢他开始翻口袋，把每个口袋都翻过来给我看，证明他的一无所有，“看，看！”
我指着他的胸前，他低头摸着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有点犹豫，“这个？这是我的幸运弹！”
我点了点头，不语。
“真要？”他又是那副小媳妇儿的抠门表情，摸着那颗子弹还是不舍。
我直接朝他摊开了手心，表示我是要定了。
他突然豪爽起来，应该是说觉得不好和我一个女人太计较，终于痛下决心来表示他男人的气度，伸手摘下了那颗子弹，“拿去，拿去！”
我握紧了，“谢谢！可是我没有什么好送你的。”
“别了，又不是交换定情信物！”他盯着我的手，心里仍有不甘。“不过，”他又换了一副表情，每当他找虞啸卿要东西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能换点物资也不错。”
我看着他涎笑的脸，答应他说，“好，当我欠你的。”
“能打个欠条什么的？”他不相信。
“等着吧，连本带利！”我说完就朝山下走去，远远地听见他朝我喊着，“喂——我就不送啦！”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几乎要与山林和天空融成了一幅画，这幅画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里，在离开云南的那段日子我常常会想起，想起他是那么的孤单寂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