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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舟渡(二) ...

  •   江陌身上到处都有伤,烧一次就得出一身汗,纱布换得勤,婚服便脱了,又换回了惯常穿的白棉布长衫。人还在烧,下不得床,可他坚持要坐在桌前,纪臣霄便将他抱到桌前的椅子上,江明翰和江阡正坐在对面。

      纪臣霄在江陌身上搭了条毯子,仔细掖好,手边放了杯热水,揉了把他的头,说:“家里没米了,我去买些回来。”

      纪臣霄见过很多种江陌。

      生病虚弱的江陌、阴郁敏感的江陌、木讷寡言的江陌、梦魇恐惧的江陌、委屈难过的江陌、耐心温和的江陌、害羞腼腆的江陌……很多很多。有的可爱得咕咚冒泡儿,有的气得他肝火上蹿,可归根结底,这些都是心地柔软且善良的“江陌”。

      江陌大概不希望纪臣霄看到那个害死了自己的娘亲、迟迟不敢说出真相的,自私、懦弱的“江陌”。

      纪臣霄一向识趣。江陌要告诉江明翰和江阡的事,就算江陌不说,他也不会旁听。他可以永远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江陌可以永远在他的面前光明下去。

      可江陌拉住了他的手。

      纪臣霄在他身边蹲下,问:“怎么了?”

      江陌看着纪臣霄,那双眼还是淡淡的,令人分辨不出真切的情绪,说话时没犹豫:“坐下一起听罢。”

      江陌坦承的真相,和他前天夜里念叨的差不离,只是平和得多,不疾不徐,像念经。这使人不得不怀疑,江医师若是没做医师,有很大概率会出家当和尚去。难为这三位听众明明早就知道了,还得配合这位病人装出一副恍然大明白,着实有些考验演技。

      幸好江陌精神不济,各路感官都迟钝许多,面对着演技明显不达标的三位听众,依然说得十分投入。

      人明明病成了张风一刮就倒的纸片儿,脊梁却挺直,撑起它的是积攒了十五年的勇气。这份勇气使他可以直面内心的罪恶和恐惧,也使他终于拥有求生的力气。

      他已经做好了江明翰和江阡愤然离席或者直接拿刀捅死他的准备,可待他说罢,父女两个还是安安静静的坐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医师大概脑子真的烧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迷瞪瞪的问纪臣霄:“他们两个……是你找人做的石雕么?”

      纪臣霄:“……”
      谁家师傅有这么好的手艺。

      纪臣霄顿感无限忧郁,暗自想着一会儿得跟程百家好好问问,小家伙的脑子别是烧出了毛病。

      眼瞅着迷迷瞪瞪的江医师都要伸手拍拍对面的两座石雕了,石雕一号——江明翰,终于开口说话:“小陌。”

      ……哦,原来是本人。

      “那年,我在井底找到你们的时候,”江明翰的声音很低,“兰儿所有御寒的棉衣都在你身上。”

      江陌从容的点了点头,纪臣霄发觉自己手心里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开始发抖。

      “兰儿已经冻成了冰雕,可还是把你死死的抱在怀里。”江明翰看着江陌,目光却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的眼底带着坚固的寒冰,声音染上了寒冬的冷意,“碰一下,胳膊和腿就齐整整的折了,血都淌不出来。她那么爱美,可人最后却是青紫色的,连尸身都是七零八落的,我来来回回背了好几趟,才把她的身子凑整齐。”

      江陌的喉结滚了滚,旋即埋下头,一声接一声的咳,纪臣霄给他拍背顺气。许是因为咳得重,他的眼底通红,身子抖如筛糠,眼角迸出了几滴晶莹。

      “你那么小,瘦得像只猴儿,本捱不过井下那两日的酷寒,”江明翰丝毫没顾及江陌的身体,仍然缓慢地、冰冷地说,“兰儿把衣服给你穿,她是替你死的。”

      “你说出这些,许是为了得到我和小阡的原谅。可这件事,除了兰儿,没人有资格原谅你。她已经不在了,究竟是何想法,我无从得知,可我想,”江明翰停顿了一下,“她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是要你替她好好活下去,不是被自责和愧疚拖累一生。”

      江陌骤然抬头。

      “你有藏了十五年的秘密,爹也有。”江明翰凝视着江陌,声音仍是淡淡的,那双眼意外的并不浑浊,反而带着星星点点的温和与平静。

      “你和兰儿在正月十二那日掉进井里,爹本该在那天回家的。可快到秀水镇时,爹听说正月十四那天,临镇的张二家有酱牛肉。他家的酱牛肉很难买,入冬以来就没外卖过,爹想着,你和兰儿都爱吃,就到临镇等了两日。如果没有那两日的耽搁,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兰儿的死、你的病,究根结底,都是爹造下的孽。”

      “这十五年,你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里,”江明翰说,“爹亦如此。”

      ……这老爷子说话,平稳有力,不疾不徐,也像是在念经。江医师身上那股说什么话都活像是念经的气场,十有八九是得了江明翰的真传。

      这父子俩要是组个团出家专门念经去,肯定很受欢迎。

      江陌没能说出话来……也没准儿是听“念经”听得心烦,走神儿了。

      江明翰从袖口掏出一个油纸包,缓缓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一大块酱牛肉,油腻腻的,一股馊味儿扑面而来,牛肉周围长了一圈青白色的毛毛。

      江明翰看着牛肉,有点儿发愣,苦笑一声,叹道:“这季节果然搁不住东西,昨个儿买回来的,今个儿就坏了。也罢,待你身子好了,爹再带你去吃。这么多年了,张二家还开着,可真是不容易。”

      说着,他就要把酱牛肉包回去,江陌却抢先一步夺走了那块酱牛肉。

      他把酱牛肉搁在腿上,把头埋的很低很低,那个酱牛肉已经有点儿发硬了,江陌用力撕下一块往嘴里塞。

      江阡下意识的惊呼一声,纪臣霄却没拦江陌。

      江陌很快吞掉了一块,紧接着就塞了下一块进去,再塞下一块,再塞下一块。他的手没力气,撕的时候不住的发抖,缠手的纱布上洇出血来,却不要纪臣霄帮忙。

      江明翰缓缓起身,走到桌子对面,蹲在江陌身边,宽厚的手掌搭在江陌的腿上,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追悔,皆是莫及。爹已经放过自己了,孩子,你也放过自己,好么?”

      江陌没抬头,也没说话,撕着牛肉的手停了下来,干巴巴的牛肉很快浸上了一层咸涩透明的液体。

      “我已经失去了妻子,”江明翰的手心带着和林若兰一起消失了的温柔,轻轻的摸了把江陌的脸,“别让我再失去儿子。”

      “小陌,”江明翰摁着江陌惨白的脖颈,抵住他发烫的额头,轻轻地说,“好起来,好么?把那个上房掀瓦的小猴崽子还给爹,好么?”

      江陌滞了两秒,然后扔下了手里馊巴巴的牛肉,环住了江明翰的脖颈,宛如被抢了蜜糖的孩子,趴在爹的怀里嚎啕大哭,顺便抹了他爹一身油。

      “爹,”江陌委屈地说,“我好多年没上过房、掀过瓦,已经不会了。”

      江明翰拍着江陌单薄的脊背,无奈道:“爹这些年从良,忘得也差不离。这样,你快些把身子养好,咱爷俩去掀了刘招财那头小肥猪卧房的瓦片练练手,顺便检查他自个儿偷偷攒了什么小黄/书,如何?”

      江陌“噗”的一声,笑出了鼻涕泡儿,头埋在江明翰的颈间,轻轻地点了下头。

      “说起来,”江明翰突然冷笑一声,“在秀水镇的时候,刘招财那混小子三天两头往家头里带,还拉着你一起琢磨。他还美滋滋的以为老子不知道……”

      “阿——嚏——”

      小肥猪刘招财正拎着一个餐盒往医馆走,餐盒里是刘母给江陌熬的参汤,刚出家门,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的嘟囔道:“谁他娘的念叨我?”

      不知何时,江阡也蹲到了江陌的身边,把小脑袋挤到了这对父子之间。

      也是。相拥而泣这种事儿,怎么少得了这个小鼻涕虫。

      十五年前的那场悲剧,毁了江家全部的幸福。可这十五年里,江家每一条压抑的、不肯谅解的灵魂,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悲剧?

      好在,悲剧还未散场,一切尚来得及。

      江陌犯下的错误也许永远都无法被原谅,江家的三口人也许永远也不会真正的毫无芥蒂……可家人的意义,不正是包容所有肮脏不堪的过去、做彼此永远坚固且温暖的港湾么?

      然而……

      江医师竟然还是没能痛快的哭上一场。他哭着哭着,“哇”的一声就吐了江明翰一身,好不煞风景。

      不过,这次不是高烧引起的反胃,也不是什么悲伤到呕吐,纯粹是那块酱牛肉馊出来的……

      真的太馊了……

      亏他能咽下那么多口,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江明翰骂了声“猴崽子”,哭笑不得的把小纸片儿江陌托付到纪臣霄的怀里,去换衣服。先前的水已经凉了,江陌只用着漱了口,江阡去厨房给江陌烧一壶热水。纪臣霄把江陌抱回床上,江陌乏得厉害,恹恹的扯住了纪臣霄的衣襟,还带着软乎乎的鼻音,说:“你都听到了。”

      纪臣霄应了一声,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儿累腰。

      “这才是真正的‘江陌’,自私、懦弱、善妒……”江陌扯紧了纪臣霄的衣襟,说,“你我已经成婚,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纪臣霄低低的笑了一声,没说话。

      江陌打起精神:“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么?”

      “还真有,”纪臣霄从善如流道,“想听实话么?”

      江陌眼中晦暗不明,捉着纪臣霄衣襟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嗯”了一声。

      “我呢,”纪臣霄叹了口气,“其实早就猜到了。”

      江陌:“……”

      江医师眨了眨眼,露出了生平以来最迷茫的表情:“……啊?”

      “啊,”纪臣霄有点儿得意,“虽然呢,我家小夫人生得柔弱又可人儿,其实坚强得很,又是只光记得别人好的小傻瓜,除了对你们江家的内疚和自责,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事儿能压垮你。”纪臣霄又嘚瑟地补充道:“老攻我这么聪明,这事儿根本就不难猜啊。”

      江陌默然须臾,旋即轻声笑道:“‘你、们、江、家’?”

      “唔——”纪臣霄反应奇快,连忙道,“我们!我们江家!嘿。”

      只一句话的功夫,小纸片儿江陌疲累难支,已经睡了过去,却是笑意盈盈的。

      他睡得很安心,眉头的郁结和不安尽数消散,眼角眉梢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纪臣霄抵着他的额头,轻飘飘的摩挲了几下,看着他孩子般柔和清澈的眉眼,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的小家伙,真的很勇敢呢。”

      这天夜里,江陌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清晨,娘正站在井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说:“小陌。”

      江陌应道:“娘。”

      “小陌,”林若兰向他招手,“娘等着你呢,快过来。”

      江陌看着林若兰,林若兰的身躯沐在圣洁的日光里,不似平素梦魇时的虚渺,反而带着真实的质感,她的面庞年轻姣好,声线温柔仿若春风拂漪,江陌怔怔的站在原地,几乎是痴了。

      “小陌,”林若兰又唤了一声,“又在琢磨什么鬼点子呢?快过来,娘等着你呢。”

      “娘,”江陌站在原地,说,“对不起。”

      林若兰轻柔笑道:“娘没怪过你。”

      “对不起。”江陌又说了一遍。

      他跟着林若兰一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底便染了湿润。他轻轻地说:“小陌……不来找您了。”

      闻言,林若兰的神色略显怔忪。她身形微滞,旋即迈开步子,一步步的走到江陌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揩掉了江陌面上滚落的泪珠。她的肤色很白,眼眶和鼻尖红得很明显。她抬起手,丈到江陌的头顶,发愁地说:“娘的好小陌,你才这么大一点儿,没了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江陌用袖子抹了把脸,扬起一张粉嘟嘟的笑脸,板正正地说:“娘放心,我会吃很多很多饭,睡很多很多觉,不会生病,也不会难过。小陌已经是个男子汉啦,会照顾好爹和妹妹,会守护好咱们的家。”

      “你骗娘。”林若兰把江陌揽进怀里,难过地说,“娘不要你那么辛苦,娘只要娘的好小陌好好的活。”

      “会的,娘。”江陌轻轻搭上了林若兰的后背,很温暖,很柔软。他低低地、虔诚而笃定地说:“我会好好的活,不骗娘。”

      林若兰揉了把江陌的头,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仍是笑得温柔,说:“小陌,让娘陪你长大,好吗?”

      江陌点了点头。

      林若兰站起身来,牵住了江陌小小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很温暖。

      他们一起向前走去。走过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走过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见阳春和煦、云卷云舒,见长夏炽烈、花开十里,见金秋气爽、层林尽染,见九冬肃寒、天地苍茫。【注】

      他们继续前行。那些被病痛折磨的长夜,林若兰将江陌抱在怀里;那些被欺负、羞辱的委屈,林若兰告诉江陌没关系,自己却心疼得抹眼泪花儿;那些清冷孤寂的漫长岁月,林若兰陪他呆在小小的医馆里——江陌总想不起来吃饭,林若兰便日日准时奉上三餐;江陌生病了,她心疼的守着江陌,寸步不离;林若兰闲不住,总是忙忙东、忙忙西,不过她迷迷糊糊的,总把江陌的药装错地方,江陌还得无奈的把它们放回去。

      他们不疾不徐的在过往里漫步,途径了很多风景。江陌的手渐渐大得能将林若兰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江陌渐渐高得林若兰想为他擦一擦汗都要把脚很高很高的踮起。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一棵栀子花树下,林若兰终于放开了江陌的手。

      她轻轻拨开江陌额前的碎发,仰起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心爱的儿子,说:“好小陌,娘就陪你到这里啦。”

      江陌看着林若兰,轻轻的点了点头。

      “去吧,”林若兰看向江陌的眼神似是凝着刻骨的眷恋,十五载光华倏地在她眼中凝聚成一点璀璨,瞳孔尽头刻着江陌的面庞,她的身影渐渐淡去,说,“娘的好小陌,咱们,不再见啦。”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江陌被困在每一个刻着“林若兰”的梦魇里,抑或是……林若兰的魂灵不得安息。

      她惦念着她心爱的儿子,带着无法陪他长大的遗憾,用尽一切力量,陪伴着他、支撑着他,行过十五年的流离转徒,一步步的带着他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悲伤的过往留在身后,江陌继续向前走去。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栀子花开朵朵,素洁如凝,高大的男人抱着小童站在树下,一阵朗朗清风吹过,几片洁白花瓣落在男人的玄色薄衫上,小童趴在男人怀里,一派天真烂漫,正向他招手。

      男人听到动静,抱着小童转身,对他笑道:“小陌,愣着做什么,快来啊。”

      那笑容太明亮,江陌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轻声应道:“来了。”

      寒酥落地成泥,花谢残香不再,人这一生譬如朝露待日晞,终有一日要孤身踏入无尽深渊。在这之前,不妨勇敢一些,说出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爱一个想厮守一生的人。

      他选择了勇敢。幸甚,命运终于展露笑颜,给了他一生疼爱,伤痛不再。

      ****
      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出自【南朝梁】周兴嗣的《千字文》。

      明天正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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