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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舟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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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云阳镇的盛夏之中最舒适的时分。缕缕炊烟升起,卖早点的小摊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鸟儿在树桠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日光不燥不寒,将天上的灰光染了个透亮。
当一束微光透过窗柩洒进小医馆时,纪臣霄从浅眠中苏醒,他睁开眼,看见江陌正侧身躺在他的怀里,清清亮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怎的,纪臣霄倏地就红了眼眶,嘴唇张了半晌,才轻轻地说:“醒了。”
“嗯。”江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纪臣霄的玄色婚服上,说:“成亲了。”
“嗯。”纪臣霄侧过身,把江陌搂进怀里,侧过头亲他,说:“成亲了。”
程百家此人并不如何谦虚,病却诊得很准,今日江陌的烧便退得差不离。他在清晨醒了一会儿,进了碗肉松粥。他昏得久,脾胃正虚,程百家没让他多进食,他又服了碗药,便昏昏睡去。他在睡梦中似乎极为不安,只睡下一个时辰便惊醒,见纪臣霄正坐在榻前,哪儿没去。
江陌看见纪臣霄,心里便安定。他从厚被子里探出手来,看见自己的手上裹着纱布,连手指尖都没放过。纪臣霄轻轻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着他的额头,问:“不舒服?”
江陌摇头。他病得憔悴,嗓音也低哑,问:“徐阳呢?”
“在刘家呢,怕他吵你。”纪臣霄补充道:“他没事,也没闹。”
江陌又问:“爹和小阡呢?”
纪臣霄说:“前几日他们一直在这里守着你。师父来了,他们撑不住,先回刘家睡了。”
江陌点头,眉尖微微蹙起,呼吸有些不稳,他隐约听见纪臣霄问自己是不是又难受了,纪臣霄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可他不想答。混沌的感觉又冒出头来,他咬了下舌尖,撑着几丝清明,说:“大霄,帮我。”
“帮你什么?”纪臣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是忽远忽近的,江陌听不大真切。
“有一件事,我要同爹和小阡说,是娘的事。”江陌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可他还是强撑着,把纪臣霄的手攥得很紧,“帮我叫他们过来。”
程百家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冲纪臣霄打了个呼哨。
纪臣霄起身走了过去,面色难看得要命,涩然道:“又烧起来了。”
“正常,”程百家拍了拍纪臣霄的肩膀,“小伙子,放松点儿。”
“可……”
纪臣霄没说下去。
显然,江医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父女俩面前,把老底儿抖落得一干二净……
他想跟他们说出这件事,存着巨大的勇气,很值得一番鼓励。可江阡已经回了刘家,谁也不肯见。江明翰更潇洒了,好家伙,老爷子竟然还会点儿功夫,出了医馆就把纪臣霄这便宜女婿的马给骑走了,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江陌要见他们,他们可未必会给他这个面子。
“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呢,捉住了一根木枝,确实能缓上一口气,可人还是泡在水里。”程百家打了个哈哈,搭着纪臣霄的肩膀,他没纪臣霄高,搭得有点儿别扭,叹道,“可要是想真正得救呢,就得找到一只小木舟,把他渡到岸上去。”
“老大哥和小丫头才是渡他的木舟。”程百家使劲儿的握了下纪臣霄的肩,“臣霄啊,我这宝贝徒弟的病,你帮不上忙。”
纪臣霄眉头蹙得死紧,低低地说:“如果他们不肯来,小陌他……”
程百家拿开搭着纪臣霄的手,耸耸肩:“那就没法子喽。”
仿佛是为了验证程百家的话一般,江陌的病情又开始反复,好在没之前那么严重,粥和药没吐出来,清醒的时候还能说上两句话,能喂得进东西。
他时昏时醒,醒的时候念叨着见江明翰和江阡,昏的时候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五年前。他冷得打颤,怕得腿肚子发软,浑身都疼,却使劲儿的冲着那口井大喊:“我不怕你!我再也不要怕你!”
可那口井黑漆漆的,带着股狡黠的笑意,冷酷地同他说:“你做梦。”
那是林若兰的声音,是江明翰的声音,也是江阡的声音。
纪臣霄找过一次江阡,江阡没在屋里,在刘家的后花园陪徐阳玩,看见纪臣霄就远远躲开。纪臣霄无奈,只得托刘招财代为转达,之后便回了医馆。直至翌日天色微熹,江阡始终没出现。
江陌终于又把粥和药尽数吐了出来。
程百家仍旧笑嘻嘻的。
他只负责尽力,其他的事儿,他管不着,也懒得管。他就是这样的人,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当纪臣霄点起烛灯的时候,江明翰回来了。
他满身风尘,浑身热汗,胸口揣着个油纸包,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先去看了一眼江陌,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的往下灌,除此之外,什么话也不说,一如既往的扮演着医馆的石雕大爷。
念在江医师执着的等着父女两个到齐,纪臣霄带着点儿微末的希望,又去找了趟江阡,江阡仍旧躲着他。
如此,又是一日。
江阡歪着身子坐在湖边上荡腿,手里头攥着金锁,正发呆,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呦,丫头,这长命锁挺好看的。”
紧接着,一个男人坐到了她的身旁,溅了她一身灰。
江阡回了神,侧头看去,是程百家。
她冷笑道:“纪臣霄的说客?”
说罢,就要起身。
程百家八风不动,打了个哈欠,没答话,也没拦着江阡,难得正经地说:“以前,我也有只长命锁。”
江阡起身的动作顿了一顿,纪臣霄说过程百家的身世,她坐了回来,问:“以前?”
“是生我的人留给我的,”程百家耸了耸肩,“我爹那时候病了,镇子里的医师和药铺老板五行缺德,往死了坑我们,家里的钱都烧光了,就卖喽。”
江阡没说话。
“要说我爹这人吧,脑子确实不灵光。”程百家叹了口气,“他缺了条胳膊,自个儿活着都费劲,还非得把我捡回家当儿子养,也不怕遭了瘟。生我的人不养我,拿块锁就把我打发了,我爹还拿它当个宝贝。他穷得叮当响,裤子都要卖了,死活不肯卖掉那块长命锁。”程百家笑了下,“那锁是纯金的,可值钱了。”
江阡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莲花开得正好,水很清,还能看得清莲叶旁的鲤鱼。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程百家捡了块石片,往湖里头飞片儿,他扔得很有技巧,那石片在水上弹了三个蹦才没底。
“纪臣霄第一次来找我后,我其实偷偷去了趟医馆。”江阡说,“我看见纪臣霄在喂他喝药,他恢复了不少,精神也不错,正跟纪臣霄说着话。纪臣霄说的什么‘我哥病得重,让我拉我哥一把’根本是在扯淡。纪臣霄只是想让我原谅他。”
怎么说呢……
凭良心讲,纪臣霄此人跟“实诚”二字确实不沾边儿,上下两片嘴唇一动,忽悠人一套一套的。可他的“忽悠”也分人。江阡是江陌的妹妹,他便不会把对付旁人的那些油滑用在她的身上。
然而纪臣霄大概是上辈子骗过江阡的钱,那些被他忽悠的人满心满眼觉得纪臣霄这小伙子又实诚又靠谱,江阡这位纪臣霄从来不肯忽悠的姑奶奶却总觉得纪臣霄在诓她。
这大概也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奇特的感应吧……
江阡笃定纪臣霄在骗她,程百家没解释——基于“同情”和“不得不”的原谅,江陌并不需要——只问:“为什么不肯原谅他?”
“你这话问的有意思。”江阡嗤笑一声,“我有什么资格不原谅他?他拖着一身病,养了我十五年,待我好了十五年,又当爹又当娘,一句抱怨都没说过。他,需要我的原谅么?”
程百家没说话。
江阡捏着金锁,说:“我三岁的时候娘就不在了,我对我娘没记忆。别说娘了,我连他把我扔在井边都没记忆。娘是被他害死的这件事儿,实话说,对我没什么冲击。”
程百家挑了下眉。
“这话听着没良心,可就是这样。‘娘’对我来说是虚幻的,我不会被‘虚幻’铐上枷锁。我从来没得到过,便谈不上失去。”江阡淡淡地说,“他七岁的时候妒忌我、想害我,我也不在意。那么小的孩子,连什么是‘死’都不知道,能懂什么?说白了,那只是场代价格外惨烈的恶作剧而已。”
程百家颇有些意外,偏过头,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眼江阡。
江阡的神色很平淡,似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才能在娓娓道来时不露波澜。她说:“哥才是我江阡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他在我心里的分量,爹和娘加一起也比不上。我喜欢他、依赖他,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他,只要他需要,命我也能给他。可他……”
江阡轻轻的吸了口气。
“……拿我的真心当什么?”
“这些年,他待我的好,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出自亏欠?”江阡自嘲的笑了一下,“他真的拿我当过他的妹妹吗?”
程百家问:“这重要么?”
“非常重要。”江阡斩钉截铁,“这世上大多数的事情,都要看结果,可这件事,我只在乎过程。”
程百家再没说话。他用手臂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消失在了江阡的视野里。
江阡蜷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见鲤鱼蹦出水面的声音,很清脆。
“纪臣霄有三句话托我转达给你,”程百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你听了这三句话之后,若还不肯去医馆,他便再也不会来烦你。”
江阡没回头,也没说话。
“第一句:当初你要回夫家的时候,你哥给你备的、向亲家赔礼的东西里,有一双特别订制的鞋,那双鞋的两只尺码不同,一只六寸,一只三寸。”
“第二句:你成亲时你哥刚好出了趟远门,他打听了专门跑远程的车夫,你哥去的地方叫歙镇,他在那儿呆了小半个月,是带着病回来的。”
“第三句,是他托我问你的话,我就依葫芦画瓢,原样问给你听了啊,”程百家说,“他问:‘你猜小陌给你的那封信,为何恰好在你成亲的第二日到了你的夫家?’就这些——话带到了,我走了。”
说罢,程百家便往回走,还没迈出两步,突然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江阡发僵的背影,似是想忍下什么,却终究没忍住,说:“丫头,我这人不爱管闲事儿,可有一句话,我还是想同你说。”
江阡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十五年里,你们江家每个人付出的代价都已经够多了,何苦再彼此折磨下去?你们……”程百家凝视着江阡,“是一家人啊。”
程百家此人,心肠算不上柔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算得上冷情。若非是盛着他爹、盛着云阳镇诸位乡亲的恩情长大,他根本不会走上治病救人这条路。
好比当初江陌一心求死,不肯配合他治病——不治便不治,这小子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
对待病人,他只负责尽力,其他的事儿,他管不着,也懒得管。他就是这样的人,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可江陌是他唯一的宝贝徒弟。
……虽说这小子大多数时间活像个棒槌,气人得紧。
程百家转身往回走,江阡冷冷的嗤笑声却在背后响起:“他多高尚、多伟大啊。”
程百家停下脚步。他心头压着火,没有回头的打算。
“他把什么苦和疼都咽进肚子里,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照顾爹、照顾我,任劳任怨,他是江家的奴隶吗?他难道不是老头的儿子、不是我的哥哥吗?”江阡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为什么给我写那封信、这些年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当初为什么不肯让你给他治病、他的病为什么最近才开始调理……他当我和老头是傻的吗?”
“他是犯了错,可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为什么非得这样惩罚自己?他江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块冷冰冰的木头,他会疼、会害怕、会难过也会委屈。他自己在心里背着石头,跟谁都不肯说,可他凭什么笃定我和爹不会跟他一起扛?他到底拿我和爹当什么?”
“我们……”江阡难过地哭了出来,“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似有一丝叹息从遥远的国度传来,行过十五年的光阴,随风散开,落至如镜湖面处,漾起圈圈涟漪。程百家回到医馆一刻钟后,江阡出现在了医馆里。
江阡相公的姐姐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孩子带着先天的残疾,左腿长得始终跟不上年纪。那孩子今年八岁了,两只脚穿得鞋子不一边儿大,一只六寸,一只三寸。姐姐为了照顾孩子的自尊,把他藏在家里,只在江阡成亲当天,姐姐才把那孩子带出来沾沾喜气儿。
江阡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夫家有一个残疾的小孩儿。
对了,她的夫家在歙镇。她成亲那阵儿,歙镇正倒春寒,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