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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心囚(六) ...
程百家第一次见到江陌就对他十分好奇。
十六岁,正是明灿如阳的年纪,这少年却死气沉沉,一双眸子冷冰冰的,看着就觉得压抑,面色也不好。程百家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的身上有不小的毛病。
他根本就没打算过收个年轻的徒弟。
云阳镇是个什么样的所在,他太知道了,但凡有把子本事的年轻人,没人愿意被困在那么个地方。可年纪长的,反应不够,毅力也不够,一般都是拖家带口的,心里想着赶紧赚钱养家,他的针法又非速成之术。就算年纪合适,天赋也不错,可性子油滑的他也不放心。这么挑三拣四下去,他离开云阳镇七年了,没收着一个称心的徒弟。
程百家也没指望着江陌能替他报恩。他就是觉得这孩子年纪小,无家可归,身体又不好,怪可怜的,想收留下他,给他治治病。
程百家长在云阳镇,他的命是无数份乡亲们的善意撑起来的,他得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不料事与愿违,江陌非常不配合治疗,却对他的针法很感兴趣。他想学程百家的医术。
程百家问他为何要学医,江陌说他要还债,程百家问他还什么债,江陌便一句旁的话也不说了。
程百家不认为一个羸弱的小少年能学成他这套毒辣的针法,便对他十分敷衍。
江陌却执着得很。
程百家不教他,他便旁观在侧,暗自记下程百家每次施针时的力度、穴位、手法。程百家施针时不喜有人旁观,怕被扰了清净,但江陌一点儿动静都不出,活像个木头桩子,程百家便懒得管他,随他看了。
程百家的针法若是随便看看就能学会,他也不必为寻个称心的徒弟愁白了头。
一日,程百家恰好不在家,家里却来了一位急症病人,他听说之后便匆匆回去。待赶回家时,那病人竟已稳定下来,百会穴处扎着一根晶晶亮的小银针,险些晃瞎了他的老眼。
江陌就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里,清清亮的眸子倔强的盯着他。
程百家走到江陌面前,想问他话,江陌却先将他自个儿的袖管撸起。那条过于苍白细瘦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好家伙。
这孩子,够狠,也真够犟的。
看来他是非得收下这个徒弟不可了。
从此,江陌成了程百家的便宜徒弟。
程百家自己琢磨的那套针法,要天赋、要毅力、要胆大心细,他自认就算收下个华佗转世,最少也得学上个三年五载,可他这宝贝徒弟一年便已大成。
江陌的天分其实不算惊才绝艳,只能算得上不错,但架不住他不要命,活像个疯子。看着文文弱弱的,什么苦都吃得下,什么疼都忍得了。
程百家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暗自心惊。一方面心惊于这少年心性竟如此坚忍,一方面心惊于……他察觉到了江陌内心异常强烈的死志。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江陌都缄口不言。
程百家对江陌更感兴趣了。
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又是这么坚韧的性情,究竟是经历过什么事儿才会这般想不开?他若是非得想不开,为何又要找他学医?这孩子到底想死还是想活?
他想不通。
直至此刻,他的宝贝徒弟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病得就剩下一口气了,他还是没想通。
不过——
答案,这不眼瞧着就出来了么?
江陌的面色一向淡漠,极难分辨出真正的情绪。拜这场重病所赐,他竟有了些明显的表情,面色怔然,仔细分辨,竟还有些委屈巴巴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说:“我讨厌江阡。有她在,爹和娘就不喜欢我了,他们只陪她玩。”
程百家看见纪臣霄识趣的往后退了几步,江明翰起身走到了病榻前,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宝贝徒弟。
江陌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顿了顿,缓了口气,接着说:“我要江阡从江家消失,我要爹和娘只对我一个人好。”
江阡握着江陌的手顿时僵硬得肉眼可辨。
“爹给娘写信,说他要在今天回来。”江陌气鼓鼓地说,“我要赶在爹回家之前,把江阡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娘在厨房包元宵,江阡睡着了,我就趁娘不注意,把江阡抱走了。我家的后院有一口井,很深,我把她扔下去,没人找得到。”
只几句话的功夫,江陌就出了一身的虚汗,他太虚弱了,可还是要说……这是他藏了十五年的秘密,这是困住他十五年的囚笼。
“可怎么就,被娘发现了呢……”江陌的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液体,依然是怔怔的看着墙壁,却目光却仿佛穿过十五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刻苦铭心的清晨,“娘要从我手里抢走江阡,我不答应。只有江阡消失了,爹和娘,才是我一个人的。”
“我在井边跟娘哭,跟娘拉扯、争抢,”江陌委屈地哭了起来,“我都没看清,娘就……”
“娘就……跌了下去。”
有意思了。
程百家打量着病榻旁的父女,虽然只能看得到背影,但是表情究竟何等精彩,实在不难想象。
毕竟,江明翰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江阡的背影僵得像石雕。
“娘跌下去之前,江阡还在我的手里。我才不管江阡呢,我把她扔在地上,朝井口扑过去,拉住了娘的手。我只想江阡消失,不想娘消失掉。”江陌说得太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可井边全是冰,太滑了。”
“我自己也站不稳,就和娘,一起掉了下去……”
江陌哭得抽噎起来,虚汗和泪水交汇而下,无情的冲刷着那张素来淡漠得近似于面具的面庞。他看起来是那样难过。
“我真的……真的没想要害死娘……”
程百家没再看那父女二人,而是把目光落到了纪臣霄的身上。
天色微熹,一束光钻过门缝,直直投向纪臣霄。纪臣霄的面容袒露在日光之下,没什么波动。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是他并不介意这份真相的丑陋。
若是前者,说明他这徒弟媳妇儿能掐会算,乃神人也。
若是后者么——
许是他决心厮守一生的,并非是一个长的好看、心地善良的年轻人,而是江陌本身。
无论他光明或者阴暗,无论他磊落或者怯懦。
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后,程百家听到江陌嘶哑的抽泣。
“我们本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江明翰忍无可忍的离开了医馆。
这个世上,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往往都会活得很好。前者凭着良心活,问心无愧,后者则是根本没良心。
而悲剧的根源,往往是一个内心仁善的人,做了不可挽回的恶事。
江陌这一生只做过一件恶事,可这件恶事毁了他的一生。
七岁的小江陌,活泼开朗,胆大包天,他的家庭优渥,幸福美满。他拥有的,都是别人所羡慕的,他想得到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想得到爹和娘的偏爱,于是他要把江阡藏起来。
他嫉妒江阡,就要让她在江家消失掉。
可他不知这份嫉妒的代价,究竟是怎样的惨烈。
他尚来不及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就再也吃不到娘包的元宵了。
在江陌失去娘后的很多年很多年的岁月里,他总是会想: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会是娘呢?
娘不在了,爹变成了一个酒鬼,江阡再也吃不到娘包的元宵。他自己则带着满身的病痛,带着让他再无安眠的愧疚和恐惧,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苟延残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只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一时兴起的闹剧,却成了江陌一生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背负着沉重的秘密生活,他自私、怯懦,他不敢说出真相,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他对江阡都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恨意。
江阡对他的依赖、待他的好,都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的罪孽。他想逃离,他害怕面对江阡,可江阡明明什么都不曾做错。
她甚至……甚至来不及知道“幸福”的模样,这份本该属于她的幸福,就已经被她最最依赖、最最喜欢的哥哥尽数毁去。
好比上元佳节夜空里璀璨的烟花,江陌尚且见过它绽放的美丽,江阡只来得及嗅上一把寒涩的残烟。
自始至终,错的唯他一人而已,可付出代价的却是整个江家。
而这个罪恶滔天的人竟然还活着。
真是可笑。
那个寒冷的夜里,江明翰问他:你怎么还活着?
这句话,江陌也在此后的十五年岁月中反反复复的问自己:我怎么还活着?
可他得活着。
他造下的孽,他得还。
他要替娘照顾好爹,他要让江阡无忧无虑的长大。江阡失去的那份幸福,他要拼尽全力的还给她。
“江陌”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可以没有喜怒哀乐,他可以病疾缠身,他可以忽略掉自己内心所有真实的感受,他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只要爹和妹妹需要。
“江陌”已经死在了那个井底。
江明翰和江阡,是活下来的那个“江陌”,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他是替娘活着的。
那天,他打开大门,对刘招财唤了一声“刘大哥”,所有人都以为江陌放弃的是他和刘招财的友谊,可其实他放弃的是自己的命。
他曾将闫玉絜和刘招财当作永夜里的微光,可他终于懂得,人生如烟,他与他人皆是过客。没人能点亮他的生命。
从那时起,江陌决定去死。
其实没有淑雅的那件事,他迟早也会走上这条路。夜夜来袭的钻心之痛、彻骨之寒、梦魇之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的手、自己的心是多么的肮脏。他无法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
他要无牵无挂的死去,他不要任何人为他伤心。
所以他要离开家;他要拒绝和所有人的来往,即便他们出自巨大的善意;他要做一朵云、一阵烟,直至使命完成,走向属于他的结局;他要随风而逝,不留一丝痕迹。
试图放弃生命的人,大都难以感知生命中遇到的美好,抑或是他们的生命中从无美好可言。
可江陌不是。
他常常记得别人的好,却很少记得别人的不好。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痛苦。因为他罪孽深重,他根本不配遇到这些美好。所以他要把它们深深的埋在心里。
他可以原谅江明翰、可以原谅刘招财、可以原谅闫玉絜、可以原谅秀水镇的乡亲们……他可以原谅所有的苦难和不公。可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江陌。
他满身病痛,他伤痕累累。他可悲。
他怯懦善妒,他罪恶滔天。他该死。
他早该是一捧黄土了。
江阡嫁的那户人家很好,不算大富大贵,却厚道本分。婆婆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跟江阡很对脾气。相公是个教书先生,为人木讷却很有教养,江阡嫁过去不会受气。当初江陌为她挑了好久。
爹这两年开始,酒已经不怎么喝了,身子也越发硬朗,家里底子不错,这些年江陌也一直贴补,够他潇洒的在秀水镇生活了。他许诺的、替师父还的五年恩情也已到期。他再不欠任何人什么了。
他已经受够了。
他终于可以去死了。
他本该在小阡嫁人后立即去死,可他还是等了一个月。
因为他病了。
井下的那两天,娘跟他说过什么,他其实已经没太多印象。只是午夜梦回时,他总能听见娘对他说:小陌,你好好的活。
娘希望他好好的活。
所以他要等到病好利索了才能去见娘。
他不想见到娘的时候让娘担心,他希望娘觉得他过得很好。
虽然他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六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连死法都设计得很讲究。
师父早晚会回到医馆,他不希望这间小小的医馆变成一座凶宅,也不希望江明翰和江阡为他伤心,所以他的死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他要服下蚀骨散,让自己尸骨无存,谁也找不到他。
他留下了一个药箱和一些药,还留下了一些钱——师父拿了也好,乡亲们拿了也好,反正他也用不到了——他甚至没把衣服和被褥扔掉。这样,别人只会觉得他失踪了,不会认为他死了。
多么周全的设计,多么恒久的执念……他不是早就该见到娘了么?
他等了六年,只是再多等一个月而已。可不曾想到,这短短的一个月,竟成了他的变数。
他分明活在永夜里,此生再不得光明,可是他……遇到了一束脑子有病的光。
那束光,倾其所有且不计得失,点亮了他的生命。
感谢“22”小老板再次投喂的五瓶营养液~
非常感谢~(●??`●)?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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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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