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二十一条：不能让夫人受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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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陌赶到孙大娘家时，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邻近的乡亲。
屋里尽是孙大娘失禁时排出的黄白之物的臭气，江陌径直走进屋内。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屋，还算干净整洁。平房顶上的房梁被蛀了坑坑洼洼的小洞，房梁中间系着一根蓝色的布条，布条很旧，已经褪成了发黄的蓝灰色，一阵穿堂风吹进屋里，布条随风微微摆动。
前几日乡亲们请江陌去吃的那顿农宴，孙大娘还在其中，热热闹闹的招呼着上菜。现下，孙大娘的尸身已经被人盖上了一层白布。
没人知道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何就这么决绝的离开了。又或许，平日见到的“好端端”，也只是看起来“好端端”罢。
乡亲们看到江陌，连忙一蜂窝的涌了上去，却把声音放得极低，似是怕惊扰到什么。
“江医师，”李大姐眼眶红红的，“你可算来了！快去看看徐阳吧……”
江陌问：“徐阳怎么了？”
“他就把自己关在厨房里，谁都不让进，一进就发疯，拿头哐哐的撞大墙……”
诚然，江陌的医术很好，在这一片名气相当不小，可他不是神仙。他只会治病救人，不能起死回生。乡亲们把他叫来，不是指望他能一根银针扎回孙大娘，而是因为孙大娘家的这位徐阳。
生活在云阳镇的人们都知道，镇子里有一位“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名为徐阳。他患有癔症，总是神神叨叨的。可他的癔症却不是先天的毛病。
他两岁那年，爹和娘带着他离开云阳镇出去赚钱，一走便走了许多年。等到他的爹和娘终于攒了一笔不小的钱，便想回云阳镇把孙大娘——就是徐阳的奶奶——接走。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们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的山匪，徐阳的爹娘把徐阳藏进马车的暗格里，他们俩却丢了命。
徐阳侥幸逃过一劫，出来了，人就疯了，被孙大娘带回家后，整天说自己是太上老君，忙着炼制起死回生的仙丹。
李大姐叹了口气，低声啜泣道：“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还……”
江陌没有说话。
他穿过卧房，走到厨房门口，徐阳正坐在厨房的灶炉边上。
江陌和纪臣霄对视一眼，打量着徐阳的神色，轻轻地唤道：“徐阳？”
徐阳恍若未闻，眼皮都不曾眨上一下。
情况不大妙。
孙大娘曾带徐阳来找江陌看过病，江陌为他调理了一年之久。
刚开始，徐阳全身心投入于“太上老君”的身份，江陌必须装作炼药的童子，才能同他交流几句。到后期，徐阳已经可以清晰的认知自己，唤他一声“徐阳”，他会有反应。
现下，江陌唤他“徐阳”，他不应，恐怕是病情反复，又变成“太上老君”了。
江陌又试探地唤了一声：“老君？”
徐阳倏地抬起头来。
徐阳大概六七岁的光景，面目清秀，眼睛亮亮的，微胖，怎么看也不像是脑子有病的孩子。
他认得江陌，看到江陌来了，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神情，“啊”的叫了一声。
徐阳疯了以后，语言功能便不甚完善，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出蹦。他拿起一根木枝，往灶炉里面够了够，扒拉出来一个小木盒。
他全然不怕烫，伸手拿起木盒，吹了吹，似是等木盒凉了，才伸手递给江陌，说：“仙丹。”
木盒又脏又旧，上面黑漆漆的，糊了一层不知是泥还是炭灰的东西，看起来很脏。江陌并不在意，他走进厨房，蹲在徐阳身边，顺从的接了过来。
乡亲们都在外面看着，见江陌顺利的进了厨房，徐阳也没发疯，反而看起来很高兴，皆松了口气。
江陌打开木盒，一股难闻的霉气扑面而来，盒子里是几个米团，外面都是黑青色的毛毛，被烤得焦了，糊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脆的皮。
江陌轻车熟路的拿出“炼药童子”的剧本，惊喜地问：“哇，这些都是给小人的吗？”
徐阳严肃的皱起眉头，摇头道：“一颗。”
江陌的面上露出不舍，双指伸入盒中，掂起了一颗，笑道：“老君赐丹之恩，小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徐阳端正的跪坐在江陌面前，伸手指着他：“吃。”
江陌有些犹豫。
徐阳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用双手抱住头，眼眶肉眼可见的窜上了一抹猩红，眼瞧着要发疯。江陌不敢再多犹豫，以袖掩口，将那“仙丹”爽快的“吞”了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吃下去，只是将“仙丹”藏进了袖中，没让徐阳发现。
徐阳又平静下来。
江陌轻声细语地问：“老君，奶奶呢？”
徐阳蹙起眉头，面上流露出不解。
江陌沉默稍顷，说：“孙丫头，你知道孙丫头在哪儿呢吗？”
徐阳严肃的点了点头，板板正正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江陌点了点下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江陌随他走到了孙大娘的尸身前，徐阳没理会周围的乡亲们，似是根本看不到，他指着那团白，同江陌说：“功德圆满，飞升了。”
周遭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江陌缓慢的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好一阵儿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把衣领松了松，才觉得好些。他想叹气，可一口气露出一点马脚，又被他生咽了回去。
行医多年，生老病死都是见惯了的，在云阳镇，自个儿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医者仁心，他没有冷眼旁观的本事。
每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皆是内心的重负，他看着懵懂的徐阳，又看着面前的一摊素白，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在无数次这样的时刻，他想要摔掉药箱，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因生命的奇迹而感动。
他大概一辈子也摘不掉“江医师”这个招牌了。
徐阳的大眼睛眨呀眨，疑惑的看着他。
江陌定了定神，笑着问：“您还要住在‘炼丹炉’么？”
徐阳又点头。
“炼丹炉”便是徐阳家的灶台。
江陌跟纪臣霄对视一眼，纪臣霄站在人群外围，这是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他读懂了江陌的意思，冲江陌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江陌蹲下身体，说：“老君，小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一叙？”
徐阳表现得十分大度，说：“说罢。”
江陌诚恳地说：“小人一心飞升，妄求您相伴左右，让小人也沾些您的仙气儿。”
徐阳打量了一圈江陌，颔首道：“天资尚可，准了。”
江陌又说：“小人府邸灵气充沛，老君若随小人回家同住，功力定大有所长。”
徐阳摇头，说：“丹炉在此，不可。”
江陌缓声说：“老君不必带着您这丹炉。前些时日，小人得一丹炉，材料及其珍贵，乃女娲补天之石所制。您若不嫌，便用小人之炉，将就一些时日罢。”
徐阳面露难色。
江陌劝道：“老君之炉，乃天界之本，非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妄动啊。”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江陌待徐阳这位病人，实在经验颇丰。
徐阳面色仍是勉强，却点了点头。
江陌伸出手来，说：“小人带您回家可好？”
徐阳笑着点头，看起来十分开心，说：“抱。”
合着这位大爷不乐意走，估计也走不利索，要江陌抱他回去。
纪臣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按住江陌的手，也蹲了下来，冲徐阳缓着声说：“参见老君，我是新来的童子，给您问个好啊。”
徐阳眨巴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江陌，目光落到他和江陌握在一起的手上，歪了歪头，看起来有些疑惑，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来，冲着纪臣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纪臣霄松了口气，笑道：“我刚上天，法力很低，也想沾沾您的仙气儿，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抱你回家啊？”
徐阳摇头，指着江陌说：“他，好。我，仙气。”
意思大概就是，江陌是个好童子，他的仙气儿得让江陌沾。
这里离医馆不近，徐阳个头不矮，身子挺沉，纪臣霄不想江陌受累，又要开口商量，江陌攥了一下他的手，冲着他摇了摇头。
纪臣霄明白江陌的顾虑，没再说话。
方才徐阳要江陌吃下“仙丹”，江陌只是犹豫了一下，徐阳的状况已经不大稳定，纪臣霄若非要坚持抱走徐阳，恐怕会出麻烦。
江陌上前揽住徐阳的双腿，笑道：“老君厚爱，小人三生有幸，那咱们——这就回家喽？”
徐阳咯咯的笑了起来。
江陌抱着徐阳起身，纪臣霄知道他蹲久了起来会发晕，伸手扶住他的后腰，给他撑着身体。江陌靠着纪臣霄缓了一下。
乡亲们都围在江陌身边，女人的眼眶都发红，赵大叔也抹了把脸，问：“小陌啊，徐阳……你打算怎么办？”
江陌微微俯身，在赵大叔耳旁低语道：“徐阳的癔症似是较前些时候重了不少，你们恐怕应付不来。我先把他带回医馆调理。待他好些了，寻个心善的好人家领养了他罢。”
赵大叔又抹了把脸，点了点头，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阳在这里，有些话不能多说，保不准哪句话就刺激着了他，江陌草草的和乡亲们道别，便带着徐阳往回走了。
徐阳着实不轻，江陌气力不足，抱得很是吃力。可徐阳的小手紧紧的搂着江陌的脖颈，纪臣霄怎么商量都不肯放。
眼瞧着江陌的额上已经见汗，步伐也越来越慢，走两步就得把徐阳往上拢一下，明显是抱不动了，可离医馆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纪臣霄急得不行。
江陌也是叫苦不迭，心道上次抱这孩子还没有多沉，怎么重了这么多。
然而癔症病人的要求须得尽可能的顺从，江陌怕他发疯，没法子，还是得抱着。
有了。
纪臣霄拦住江陌，说：“你先站住。”
江陌顺从的站住，正好歇歇气儿。
纪臣霄蹙着眉，俯下身体，一手揽过江陌的后背，一手揽住江陌的后膝，说：“我抱着你俩走。”
“不行。”江陌拒绝道，“我俩加一起太沉了，你抱不动。”
其实纪臣霄心里也突突。
他若是只抱着江陌，什么问题都没有。若是抱着江陌，背着徐阳，应该也还行。但是徐阳一直搂着江陌不松手，纪臣霄要抱江陌回家，臂间就得稍带上徐阳的重量。能不能一路抱回去，不好说。
抱不动也得抱。
《宠妻法则》第二十一条：不能让夫人受累。
“太小瞧你老攻啦，”纪臣霄霸道总裁附体，不由分说的抱起江陌，双臂掂了掂，感觉还行，挑眉笑道，“怎么样——老攻威武吧？”
纪臣霄大步流星，抱着江陌和江陌怀里的徐阳，向医馆进发。
徐阳从未有过这种“抱中抱”的体验，觉得新奇，哈哈的大笑鼓掌，把掌心拍得通红。他扒着江陌的脖颈，目光透过纪臣霄的肩膀，好奇的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他看见暮色烟云下，一束残阳铺入水中，碎金漫开暮色温柔，山水之间，涛声之里，几缕炊烟袅袅。他听见草浪声声入耳，随风散至火红山峦处，霎时间，漫山遍野皆是如涛回音，他放肆的大笑声声，浸透了这方烟火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二十一条：不能让夫人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