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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十条:要给夫人最大程度的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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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日光穿透云层,栀子花香十里。
江陌是云阳镇医术最好的医师,却不是云阳镇有史以来医术最好的医师。
云阳镇有史以来医术最好的医师,也是云阳镇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医师。
这位医师的经历不可谓不传奇,须得从他的小时候说起。
在云阳镇的临镇,曾经有这样的一个小孩,他生来左脸带着一块黑色的胎记,很是诡异。算命的先生说那孩子是灾星转世,极为不祥,若不尽早除之,恐成大患。
镇子里的人怕极了。怕孩子给村子带来灾祸,要求孩子的父母杀了那个孩子,不然他们就亲自动手。
孩子的父母也怕极了。既怕孩子不详,又怕乡亲们真的杀了孩子。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们把孩子放进木盆,脖子上系了一块长命锁,盆里有些银子和一封信。他们把装着孩子的木盆放进河里,希望上天能给这孩子一线生机。
这个孩子顺着河,漂到了一个穷困偏僻的小镇里。那条河叫做云阳河,那个小镇叫做云阳镇。
孩子被镇子里的一个男人捡了回去。
男人决心收养这个孩子。
孩子没有娘的奶汁,只能喝牛奶和羊奶,年纪又那么小,处处都要用钱,盆里的带来的银子很快就花得一干二净。男人便用自己种地的钱养这个孩子。
可他实在太穷了。孩子还没学会张口叫一声“爹”,他就已经家徒四壁,连碗稀粥都喝不起了。
男人没有办法,只好向乡亲们借钱。
乡亲们都穷,拿不出多少钱来。他们知道男人收养孩子的事情,于是想出了个主意——让那个孩子轮流在乡亲们家里生活。
这家条件好一些,就在这家多住一阵儿,那家的女人刚生了娃,就把自己的汁水分给那孩子一点儿。那孩子吃着百家饭,一吃便吃了许多年。于是孩子有了个名,叫“百家”。
百家姓程,随了把他捡回来的男人的姓氏,他管那个男人叫爹。
百家虽然面目凶陋,却十分懂得感恩,只要能帮乡亲们做的事,就一定全力以赴,不图回报。他聪明又壮实,渐渐的,就能给家里撑起一片天了。
家里的条件好了,百家终于不用吃百家饭了,可他爹却生了很重的病。百家找遍了云阳镇的医师,没有一个人治得好。他爹病死在了家里,那年百家十四岁。
从那以后,百家开始自学医术。他天分很高,又肯下苦功夫,学了几年,就开始自己挂牌做医师。
刚开始没人敢找他看病。大家都和百家很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的,连个师父都没有,怎么会靠谱呢?
可百家的价钱收的很低。
有的人家实在太穷了,请不起贵的医师,只好来百家这里瞎猫碰死耗子。不曾想,百家的医术竟然很好,尤其擅长施针。一根平平无奇的小银针扎下去,连药都不必吃几副,病就去得一干二净。
云阳镇里,有不少医师都会给病人开一些见效慢、疗程长、价格贵的药方,好让病人总来这里看病。他们和药材铺私通曲款,病人在他们的推荐下去药材铺拿药,药材铺就会分给他们提成。
可百家不做这样的事。
能不用药的病,他便不会给乡亲们开药,即便非得用药不可,也会开最有效、最实惠的方子。
百家的生意做得厚道,医术又好,渐渐的,乡亲们都来百家这里看病,把别的医馆挤兑得开不下去。
那些医师联合药材铺的老板,开始挤兑百家,他们四处散播流言,说百家是瘟神转世,他在哪儿,哪儿就要遭瘟。他的亲爹娘不要他了,被那个姓程的捡到这里,结果这个瘟神把他还给克死了。
他们还说,云阳镇之所以这么穷,就是因为百家败了这里的气运。百家呆在云阳镇,云阳镇产的米吃了会窜稀,云阳镇养的鸡都有瘟病。
他们四处说,弄得那一片儿人尽皆知,附近的乡镇也知道云阳镇出了个瘟神。
流言本不足信,可偏偏不巧,云阳镇的鸡真的遭了瘟病,也开始有大批大批的人窜稀。
这下子,百家是“瘟神转世”,几乎是铁证如山。
可云阳镇的乡亲们都不信。
他们是看着百家长大的人,有不少人家都养过百家,知道百家是个厚道的好孩子。
百家也觉得蹊跷。
一番调查过后,他发现云阳镇的鸡瘟和乡亲们的腹泻,都是人为造成的。而罪魁祸首,正是那几个医师和药房的老板。
他将这件事公诸于世,那几个医师和药房老板颜面扫地,再也无法在云阳镇立足。可云阳镇有个瘟神的消息不胫而走,其他的乡邻不敢再买云阳镇的东西。这使得本就穷困的云阳镇雪上加霜。
百家决定离开云阳镇,可乡亲们不同意。
百家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出去漂泊,孤身一人,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没有,他们怎么能放心?
况且,没有百家,乡亲们生了病,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医师呢?
他们去找百家,想要拦住他,百家笑了笑,同乡亲们说,他必须得离开这里,但他会还给乡亲们一个“百家”。
“所以,”纪臣霄从背后揽住江陌的腰,“你就是程百家还给云阳镇的那个‘百家’?”
“嗯,”江陌正站在桌前包药,他把包好的药包放在旁边,说,“我离家学医,师父的名字便叫做程百家。我学成之时,师父离开云阳镇已有五年,他要我来到云阳镇,替他报恩,五年为期。他在云阳镇有一个小医馆,是送我的谢礼。呐,就是这里。”
“他现在在哪儿?”
“唔,”江陌耸耸肩,“他潇洒得很,早就云游四方去了。这些年,我们也一直没联系。五年之期已至,也不知他会不会回来。”
纪臣霄含住了江陌的耳垂。
他喜欢听江陌说那些从前的事,怎么听都听不够。
江陌也终于开始跟他说起一些从前。
江陌跟纪臣霄讲的事儿,总是暖乎乎的,看起来和他淡漠的气场十分不搭。
他会说自己小时候怎么跟江明翰一起掀了邻居家的屋顶,也会学江明翰醉酒的鬼样,会说师父的糗事,也会说乡亲们有多可爱,连刘招财和闫玉絜的趣事都会说,说着说着,自己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鉴于纪臣霄这个醋缸子对闫玉絜的敌意相当之大,江陌对闫玉絜的事儿说得很少。
这个把别人的好都放在心里,爱说爱笑的年轻人,才是江陌的本性也说不定。
不过也有些奇怪。
江陌从小看着江阡长大,兄妹俩感情深笃,绝非作伪。可江陌却从未提起过江阡的趣事,并且仍对落井一事只字不提。
纪臣霄知道,这不能急。他和江陌都在变得越来越好。有些事儿,还得慢慢儿来。
《宠妻法则》第二十条:要给夫人最大程度的耐心。
他有的是耐心。
“方才吃宴,吃饱了么?”纪臣霄在江陌耳边轻轻的问。
江陌被纪臣霄口中呵出的暖气弄得发痒,偏头躲开,嗔道:“咱俩可是主人,主人请客,哪里会吃不饱?”
乡亲们的那场宴江陌没吃上,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好心,心里过意不去。待嗓子好了以后,便和纪臣霄琢磨着,请乡亲们好好吃上一顿,权当赔罪了。
乡亲们大多不识字,江陌没法发请帖,只好托李大嘴代为转达。结果还弄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儿。
李大嘴刚广播完她的大喇叭,乡亲们就来争先恐后的来探病——合着,他们以为江医师发了烧,脑子烧糊涂了。
江医师请大家吃饭?
这事儿的灵异程度已经无法用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形容了。
刘招财叫纪臣霄单独出去吃了顿酒,问他江陌搭错了那根神经。江阡抱着纪臣霄哇哇的哭,把鼻涕全蹭他衣服上了。连江明翰也不拿纪臣霄当空气了,遇到这个便宜儿媳,还能纡尊降贵的用眼睛打量一圈。
吃饭的时候,乡亲们连筷子都生怕拿错了姿势,话也不敢大声说,像蚊子一样暗戳戳的嘀咕,活脱脱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些年,江陌很少跟人沟通交流,“唠嗑”的功能用进废退,讪讪的坐在乡亲们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地上扣出一个医馆来。
多亏纪臣霄和乡亲们熟,一直忙里忙完的招呼着,这才稍稍缓解了些尴尬的气氛,吃着吃着,大家才放开了些,几桌子的菜都见了底儿。
这一顿饭,请客的累得要死,被请的惊得要命。
不愧是“云阳镇最神奇的男人”。
纪臣霄一想到江陌中午可怜巴巴的模样就想笑,觉得江陌真是可爱。这么好的小家伙,竟平白让他捡了便宜。
他啄了下江陌的侧脸,一下不够,又啄了好几下,才问:“这些药是给谁配的?怎么不叫他自己去药房抓?”
江陌轻笑着躲开,说:“我自己吃啊。”
纪臣霄的手顿时收紧了几分,紧张地问:“嗓子不是已经好了么?是不是中午的饭吃得难受了?哪里不舒服?想吐还是又要咳……”
“我这把老腰让你掐折了算了,”江陌无奈道,“没有不舒服——这是调理寒病的药。”
江陌的寒病一直是纪臣霄的心病,现下听到江陌要吃药调理,手收得更紧了。
他没问为什么江陌之前一直没调理过,因为他知道答案,也知道江陌不愿多提,这是他们彼此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只问:“能去根儿么?”
“嗯……”江陌握住纪臣霄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沉吟片刻,坦诚道,“恐怕不容易。”
病了太多年,病根儿扎得实在太深了。
他不想骗纪臣霄。
纪臣霄把头埋在江陌颈间,若是有尾巴,定是蔫儿巴巴的拖在地上了。
江陌拍了拍纪臣霄的手,这是一个安抚的姿势,温声哄道:“虽然不容易根治,却会缓解不少,身子也会比现在牢些。”
纪臣霄闷闷地应了一声,说:“记得配双份。”
江陌挑眉笑道:“怎么,前几日陪我喝的药还没喝够?我怎么瞧着,家里的蜜饯少了好些?”
纪臣霄当即否认三连:“没有,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陌又笑:“我喝药如同喝水一般,不觉得苦,不必你陪我。”
“陪你喝的药,都不苦。”
“那也不成。”江陌表示拒绝。
“为什么嘛。”纪臣霄十分委屈。
“病去如抽丝,且得喝上好一阵儿呢。而且这副药……”
江陌停顿了一下。
很苦。
纪臣霄暗戳戳的补上了江陌的话,无声的笑了一下,心里头甜丝丝的。
小家伙怕他吃苦呢。
江陌诚实的补充道:“很贵。”
纪臣霄:“……”
真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
纪臣霄艰难道:“……你就不能拿花言巧语骗骗我吗?”
江陌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会儿,为难地说:“可我不会说花言巧语唉。”
纪臣霄:“……”
纪臣霄蔫蔫的黯然神伤,怀里的小木头却转过了身,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把他的脸挤得变形,咯咯的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好啊。
纪臣霄当即按住江陌的小脑袋瓜,对着江陌的耳后根浅浅的吻了上去。江陌最受不住这个,一碰他的耳后根,他就浑身发软,整个人立马变成小粉红,他呻/吟道:“别……痒……”
好家伙,大兄弟也起反应了。
春光无限啊。
开医馆有一个好处——只要关上门,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不会来扰他们的好事。纪臣霄扯掉江陌腰间的丝绦,把人打横抱起来,就要往卧房走。
不巧,还真有个没眼力见儿的,“砰砰砰”的来敲门,恨不能把门给敲碎了。
纪臣霄有点儿想打人。
江陌锤了下他:“放我下来,有人敲门呢。”
老婆是个事业型选手,纪臣霄不得不顺位后延,箭在弦上发不出去,心情相当郁闷。
江陌连忙拢好有些狼狈的衣衫,门敲得越发急,纪臣霄帮他系好丝绦,便去开了门。
赵大叔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很是着急。
江陌松了口气,心道这把又是什么新花样,却还是耐心地问:“赵大叔,您这是怎么了?”
赵大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急急地说:“孙姐——孙姐她出事儿啦!”
说起孙姐——便是孙大娘,跟纪臣霄可是颇有缘分。
他刚来这里,就晕倒在孙大娘家门口,还是孙大娘带他去江陌的医馆看病,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只不过么,来一次,咒一位乡亲出事儿。上次是李大嘴,这次是孙大娘,赵大叔这是什么爱好?
纪臣霄没有江陌的好脾气,他方才被搅了好事,心里头窝着火,见赵大叔故技重施,更加不爽,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还算温和地说:“赵大叔,您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成,就不必绕弯子了。”
“不是!这次是真的!”赵大叔眼睛红红的,“孙姐她、她……她上吊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