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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非烟(二) ...

  •   “我哥从前呢,活泼好动,是个孩子王,我们那一片儿的孩子都喜欢跟他玩。自从他落水之后,性子就不太开朗了,身体也不好。孩子嘛,玩得都是个开心,哥跟他们玩不起来,慢慢的,就没人来找哥玩了。”江阡娓娓道来,“除了刘招财和闫玉絜——就是石头。”
      江阡补充道:“不过,这些事儿都是我听邻居说的,我那时候太小了,哥以前什么样,我根本没印象。”
      “反正我有记忆以来呢,哥就特别闷,不爱说话,只有刘招财和石头来的时候,他才能开朗些,说几句玩笑话。他虽然不说,但其实心里边特别在乎他们两个。而且他们对哥也很好,那些年,都是他们陪着哥熬过来的,他们三个一起长大,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纪臣霄低低的“嗯”了一声,问: “之后呢?”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哥离开家的前一年,石头要出去求学,考功名,他离开秀水镇的前一天,来找我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就一句话的功夫,石头就走了。”江阡说,“其实我没跟你说后面的事儿。”
      纪臣霄问:“什么?”
      “我家其实条件不错,家底儿还算殷实。我们住在一个小院里,哥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石头走了之后,哥就把自己屋的房门锁住了,谁叫也不开,问话也不吱声。一直到第二天,老头儿喝酒回来,拿凳子把门砸开了,才看见哥蜷在地上,人已经烧昏了,身上烫得得能直接在上面熬粥喝。”江阡说,“等他醒了,问他什么都不说。那时候刘招财天天来看他,怎么跟他说话,讨他开心,他都不理刘招财。要我说,刘招财这人脸皮确实不薄,越挫越勇,哥越不理他,他越往我哥跟前儿凑,天天风雨不误的过来找哥,比以前来得还勤。”
      “后来,哥终于跟刘招财说话了,结果……”江阡扯了一个笑,“开口就叫他‘刘大哥’。”
      “我哥这人呢,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心挺狠的,一旦跟谁客气了,那就是真不留余地了。”江阡叹道,“之后,只要刘招财过来,哥就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客客气气的。刘招财跟哥唠嗑,哥就陪着唠;要哥陪他做什么,哥就陪;给哥什么,哥就收,但是一定会变本加厉的还回去。哥再也不跟他说心里话,整天都跟戴了一张面具似的,表情都不会变。他俩以前好的像亲兄弟,最怕的不就是客气么?哥这么待他,像团棉花,打他都使不上力,刘招财除了难受,什么旁的也做不了。他们俩就这么生分了。”
      “再之后,没多久,刘招财和婶婶被刘叔叔接走了。”江阡说,“那时候我不明白,石头去求学,和我哥跟刘招财掰了之间,究竟有什么干系,我只知道,从石头离开秀水镇,到哥也离开家的那一年,整个秀水镇对哥都挺奇怪的。”
      “话呢,还得折回去,从石头离开秀水镇那阵儿说起,你别嫌我说话颠三倒四的啊。”江阡用膝盖碰了一下纪臣霄,“反正我就是想到哪儿说哪儿,这次真不诓你。”
      纪臣霄拿了条木棍在手里摆弄,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家呢,都是哥做饭,他觉少,平常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去我家附近的早市买菜。但是差不多从石头离开秀水镇的时候起,他就不在那个早市上买了,而是绕到挺远的地方,来回得走上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什么鸡蛋液啊、泥巴啊、烂菜叶……有时候身上还有见血的伤,也不知道怎么弄的,问他,他就说是在路上摔的。”
      “不仅如此,我家门口还备上了一把扫帚,哥起床第一件事儿就是扫家门口。这就很奇怪啊,”江阡说,“门口外面都是土路,有啥好扫的呢?反正我问他,他要么把话岔走,要么撒谎,我也懒得管。”
      “还有,就是老头儿也挺怪。”江阡说,“他平常只是自己喝闷酒,从来不招惹别人,可那段时间,老头儿总是带着伤回来,问他怎么伤的,他也不说。”
      纪臣霄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我家那头儿呢,民风比较迂腐,小女孩儿平时是不让出门的,我从小就跟哥在家里玩,没怎么出去过。闫玉絜走之前,哥染了场风寒,本来快好了,结果那天闫玉絜来找他之后,又病了,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见好。他那屋很挡声,平时夜里有什么动静我也听不着,但是那场病挺重的,我老能听见哥半夜咳嗽,我要是能听见,那就是咳得很重了。那天我听见他咳了整整一宿,早上也没起来做饭,就有点儿害怕,想上街给他买点儿梨、枇杷之类止咳润肺的东西。”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家门口有很多垃圾,不知道是谁堆在我家门口的,可是别人家门口都没有。我家门口的对面还……”江阡停滞了一瞬,才说,“还挂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大条幅。”
      纪臣霄的眉心倏地跳了一下。
      “那个条幅的最中间有六个大字:‘江陌子孙满堂’,四周的边角还有些句子,反正都是些挺难听的话,大概就是说他恶心、有病、没鸡/鸡、断子绝孙、是个活畜牲之类的。”
      “我看了很生气,就把条幅都撕了,去早市的水果摊前,要给哥买点儿梨。那个摊上的大娘问我,我怎么自己出来买东西了,被人看见,要遭人骂的。我就告诉她,我哥病了,我想给他买点儿梨子回去。那个大娘就告诉我……”江阡把声音放得很低,外面雨声大,纪臣霄不得不凑近了耳朵才能听清楚,“她说哥有病,不能卖他东西。”
      “我说,就是因为哥病了,我才要买梨子给他啊。那个大娘就跟我笑,说她怕哥的病传染给她儿子,不能卖给他。”江阡的眼眶有点儿发红,轻轻的吸了下鼻子,“我就跟她讲道理,我是买东西带回家,不会让她儿子染上的。再说,我日日和我哥在一处,我也没有生病啊。那个大娘笑得捂肚子,说哥的病只传染给男人。她告诉我,拐头的那家水果摊,他家生的是姑娘,不怕染病。”
      “我就去了那家,可那家的大叔跟我说,虽然他家是姑娘,可他怕以后的女婿染了我哥的病,也不能卖梨子给我哥。”江阡抹了一把脸,“这话摆明着不讲理,我那时候急死了,快跟他吵起来了,然后我听见哥在后面咳嗽。回头一看,哥不知道什么找到我了。他拉着我的手,跟那个大叔道了声歉,就拉着我往家里走。”
      “我不肯走,因为还没买到梨子和枇杷,但是哥一直拉着我,不让我买,跟我说,他夜里没咳,睡得舒服,早上才贪睡了些,回家再吃两副药,病就好利索了。我知道哥在骗我,但是哥那时候身上有点儿烫,可能又烧起来了,我想让他赶快回家休息,就跟他回家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的病只会染给男人;为什么我买东西回家,那些卖东西的人也会染病;为什么只是发热咳嗽,大家都跟避瘟神一样;为什么家门口有垃圾,还有骂人的条幅。我小时候个头儿长得很慢,十一岁了,还没到哥的胸口,哥就蹲在我的面前,跟我说,那是他和别的小伙伴玩的新游戏,都是闹着玩儿的,不要当真。”
      “他说那话的时候,脸色很苍白,手冷得像块冰,却是笑着说的。我看见哥在笑,就信了,还跟他说……”江阡把脸埋进手掌,“说他病还没好,不要老出去瞎玩,他答应我了。”
      “正说着话的时候,一个小孩儿往这边摔了块大泥巴,正好砸在哥的身上,我看见那块泥从他的白衣服边儿滑了下来,溜出了一道又脏又臭的泥痕。哥笑着跟我说,你看,他们在跟哥哥玩呢。我就跟他们叫,说我哥这几天病了,不能跟你们玩。他们就冲我扮鬼脸,说你哥的病好不了啦。我又要骂,可是哥的手上和额角出冷汗了,身上烫得厉害,我怕哥身体撑不住,就管不上他们,拉着哥回家了。”
      “等哥带着我回家的时候,那条横幅又挂上了,我又要去撕,可不知哪个旮旯里突然冒出了挂鞭炮,被人扔到我俩的脚底下,炸得噼里啪啦的。那里刚好是个死角,没地方躲,哥就把我护在怀里,他的手和脖子被蹦了几个血洞。街上还有人出来骂,一会儿骂那帮放鞭炮的崽子扰民,一会儿骂我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骂哥,但是哥什么也没说,好像根本听不见人骂,也不知道疼,只带着我回屋,把我家院里的门关得很严。”
      纪臣霄手里的木棍,“啪”的一声折了。
      江阡接着说:“那天之后,哥再也不让我出门了。他教我做饭,教我给爹熬醒酒汤,教我自己生活的本领,教我怎么照顾自己。等我都学好了,哥就离开秀水镇了。他走了,我家门口的垃圾没了,怎么撕也会再挂上的条幅也没了,早上没人在门口放鞭炮了,早市上的大娘大叔也卖菜给我了,老头儿回来的时候身上也不带着伤了。”
      “头一年,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一点儿信都没有。第二年,家里开始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钱,刚开始金额不大,后来就多了。刘家派人来传信,说哥现在在云阳镇开医馆,这才开始有了他的消息。可他除了给我们寄钱,什么也不说,也不让我们去看他,只是家里有事儿的时候他才会回来。”
      “一直到他离开家了,我才慢慢知道,那些根本不是他们和哥玩的游戏,是他们欺负哥、羞辱哥。他们说的、哥的病,其实是断袖之癖。”
      江阡的眼神突然有些怅然,怔怔的望向前方,瞳孔深处倒映出晦暗的天色,玉珠般的雨滴绵延不绝,清脆的砸在屋檐,又从屋檐处滑落,织成一张细密的雨帘。她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云阳镇,有个外号叫李大嘴的大姐,特别能八卦,一张嘴活像个漏底的炒勺。什么事儿,只要她知道了,整个镇子就都知道了。秀水镇也有个这样的人物,叫淑雅。不过,她跟李大嘴不大一样。”
      “李大嘴有良心。那个淑雅……”
      雨帘倾泻而下。
      “她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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