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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非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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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阡莫名其妙的坐在石凳上,没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意思。
和她同样茫然的,还有瘦了不少的刘招财。
刘招财用胳膊肘杵了杵江阡,小声问:“小阡,他们这是要干啥?”
江阡也小声答道:“不知道。”
未至晌午,江阡就被李大嘴神神秘秘的带到了这里,问要做什么,李大嘴也不说,只说让她在这儿等着。
这是一个稍大些的农家小院,支棱起了好几张圆桌,像是有宴席一般。她来这儿没多久,刘招财也被带过来了。
江阡免不得有些意外。
刘家有钱,虽从不刻意炫富,也不会瞧不起穷苦人家,然而穷人和富人天生不是一路人,刘招财跟云阳镇这么个穷乡僻壤的所在格格不入,因此这种格外淳朴的农家宴,极少会有人请他做客。
这就很奇怪了。
好在江阡和诸位乡亲们都很熟,倒也不会担心什么,套话套不出来,便老老实实的在这儿等着。
没多久,她就看见江陌和纪臣霄急匆匆的来了。可能是因为有些着急,江陌的额上微微见汗,这着实惊呆了江阡和刘招财。
其实江阡还好,刘招财险些掉了一层下巴,磕磕巴巴的喃喃道:“他他他他,小陌不是从来不、不吃宴席吗?”
江陌的确不是来吃宴的,他是来给李大嘴看病的。
他一路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看着李大嘴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肤色健康红润,咧个嘴嘿嘿的笑,足足愣了有半刻钟的时间。
本来江医师起码是能愣足一刻钟的,但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把他活生生炸回了魂儿。
几个小童喜气洋洋的放了挂鞭,向今天的男主角表示热烈欢迎。
江阡倏地站了起来。
这还不够,乡亲们神出鬼没的从旮旯冒出来,七手八脚的举了个老大的横幅——“祝江医师和纪陈小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看来诸位乡亲们抱到了有点儿文化的大腿,这次终于不是鬼画符了。
虽说写错了“纪臣霄”的“臣”和“霄”吧,但是意思没出错,没毛病。
他们举着老大的横幅,绕着江陌和纪臣霄跑。奈何节目的排练时间有限,走心程度也有待提高,一众人跑得前脚踩后脚,才说上一句“江医师中午好”,后一句就张嘴骂道“姓朱的你敢踩我?”,好不混乱,好不热闹。要是把声关了,当个默剧看,估摸着也能看得挺乐呵。
这下,刘招财也坐不住了,有些粗鲁的拽过一个正玩泥巴的小童,劈头就问:“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他们这么做的?”
小童并不理他,自顾自的捉了一团泥巴,往另一个小童身上扔,呵呵的乐。
好巧不巧,这两个小童中间,刚好隔了一个江陌。
“啪”的一声,一团黏糊糊的泥巴,就落到了江医师洁白的长袍上,沿着长袍缓缓落下,滑出了一道脏兮兮的长痕。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诸位乡亲们并未放在心上。男人们举着条幅,兴高采烈的绕着江陌转了好几圈,女人们从厨房端菜出来,也开始往桌上上了。
江阡手脚冰凉,随手的捉住一个女人,顾不上她是谁,声音竟几近于哀求:“你们在干什么?快停下!”
女人莫名其妙道:“我们给江医师送点儿心意啊!饭菜还没上全呢,你这是干嘛!煞风景!你看——江医师感动得人都呆了!多俊呐!”
“他娘的……胡闹!”刘招财呼哧呼哧的跑到横幅前面,一把扯下条幅,没在乎乡亲们的怒骂声,抿着唇,煞白着一张脸,往江陌那边看去。
江陌一直没什么反应,活像个木头桩子,只是神色怔忪,瞳孔也有些发散。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落下……把万里无云的晴空劈得粉碎。
……
倘若要客观的分析一下江医师这根木头桩子的优点,“从容”定是首当其冲。
在江阡的记忆里,哥哥永远是一副泰山崩而不变色的模样,无论什么难题到了他那儿,好像都是轻飘飘的,无论遇到什么难堪的境况,都能含着浅淡的笑意道一声谢。
比如今日。
江陌从容的感谢了诸位乡亲们的好意,从容的对纪臣霄说一句——“不必跟着我”,从容的回了小医馆……连淋雨都淋得十分从容。
正如所有国产玛丽苏神剧一样,分手总在下雨天。
纪臣霄的行李被江陌板板正正的放在外厅,还十分周到的配了一把油纸伞,然后江陌就自顾自的进了卧房,同时在里面锁住了房门。
纪臣霄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江陌的神色让他害怕,他敲敲门,缓着声问:“小陌,你怎么了?”
门口传来江陌的声音:“我有些乏,想睡一会儿,你的行李都在外面,钱在哪儿你都知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罢。”
我想做什么?
我他妈想做什么?
江陌这是什么意思?
纪臣霄心里发慌,又敲门,商量道:“你先把门开开再说,好不好?”
江陌没有应声。
纪臣霄又敲门:“你让我进去,我很担心你……”
江陌:“担心我什么?”
纪臣霄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江陌的声音淡淡的,和往常别无二致,“我不会做那样的事。若你是因此留在这里,大可不必。”
纪臣霄说不出话来了。
江阡拽了拽他的衣角,紧张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你在担心我哥什么?是因着他淋雨了么?”
纪臣霄看着卧房关得紧紧的门,说:“没什么。”
只是你哥不想活,被我发现了而已。
你哥给你的那封信,看似绝情,其实是为了让你们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更心安理得的生活下去。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事儿,你哥是行家。
纪臣霄知道,江陌现下把自己关在屋里,又莫名其妙的赶他走,肯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刘招财和江阡不仅都在医馆里,看起来还十分了然,连门都不敲一下,定是知道什么内情。
他得问出来。
江阡却先开口道:“招财哥。”
刘招财应了一声。
他随着江陌一路跟回了医馆里,平素那张八面生财的大嘴却熄了火,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只直愣愣的站着,瞧着还颇有几分无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面试壁画呢。
“你……先回家罢。”江阡试探地开口道,“我哥现在可能……”
可能不太想看见你。
不必江阡言明,刘招财便了然。
他苦笑一声,没说话,连犹豫都没有,似是早已料得这般境况,只拍了拍纪臣霄的肩膀,便走了。
那只拍着纪臣霄的手,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期许。
纪臣霄突然有了一种“全世界都知道小陌怎么了只有我这个枕边人不知道”的感觉,又是窝火,又是心急,恨不能直接钻进江陌脑子里,彻彻底底的翻腾出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江阡给纪臣霄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纪臣霄犹豫道:“小陌……”
江阡摇了摇头,伸手指着门口,纪臣霄便明白了。他随她走出医馆,将门掩好,江阡一屁股坐在医馆前的石阶上,纪臣霄坐在她的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雨下的很大,似是一片汪洋被捧到了空中,扣碗底一般的朝下放着。蜻蜓又黄又小,在树梢上躲着避雨,偶尔有几只大蜻蜓,翅膀蓝蓝的反着青,就擦着雨滴莽飞,大白蛾子也跟着在墙根儿扑棱。来了一阵风,不凉,却刮掉了树叶上的雨水,水滴倾泻而下,打得树下的水泡儿直冒泡,咕咚咕咚的。
纪臣霄终于开口,说:“我知道那天你在诓我。”
江阡抬头,看了纪臣霄一眼。
纪臣霄盯着脚下咕咚咕咚的小水泡儿,说:“现在能跟我说说,你哥跟刘招财的事儿了么?”
江阡的双臂环着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低低的应了一声。
“故事有点儿长,得从我哥小时候说起,你尽量耐心着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