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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往事非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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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呢,还是得说回到闫玉絜和刘招财身上。”江阡说,“那个叫淑雅的王八蛋,是我们那儿有名的美人儿,不过我觉得一般,反正单论好看,她连我哥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不是我瞎说啊,我很公正的 。但是刘招财喜欢她,想讨她做婆娘。”
“那王八蛋是朵奇葩,虽然叫‘淑雅’,却跟‘静淑雅致’四个字半点儿沾不上边,不喜欢胭脂水粉,专门喜欢嚼舌根。有一天呢,刘招财酒喝得有点儿高,半夜出来遛食儿,正好看见我哥和闫玉絜在一棵柳树下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我哥看起来挺开心,还在笑。”江阡说,“刘招财寻思着这俩人是不是背着他什么事儿,就躲在一棵树后面偷听,但是他们声太小,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着他俩,看着看着,刘招财觉得无聊,要走了,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闫玉絜和我哥……”
江阡清了清嗓子,小声地说:“……亲在一起了。”
纪臣霄倏地抬头。他似是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哽住了,发不出声来。
……怪不得江阡如此笃定,江陌和刘招财绝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江阡把头微微偏开了些,似是不想看到纪臣霄的表情。
其实也不用看,单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该是何等的精彩。
江阡自顾自地继续说:“他为了讨好淑雅,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但说之前,他要淑雅跟他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淑雅答应了。”
“可她还是说了。不仅说了,还说得变本加厉、添油加醋。本来只是闫玉絜和哥亲了个嘴,只一天,就成了他们两个滚草地,口/交,互/操,私奔,多年不/举……”江阡嗤笑一声,“闫玉絜听到传言,就来找我哥了,我虽然不知道他跟哥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第二天,闫家就搬走了,至今也没回来过。”
江阡将头靠在门框上,疲惫地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她又补充道:“这把真没骗你。”
“不对。”纪臣霄的声音低低的,分辨不出情绪。
“哪里不对?”
“刘招财偷窥他们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啊,”江阡说,“是刘招财自己跟我哥交代的。他酒醒之后,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赶紧去找淑雅封口,但是已经晚了。”
“其实吧,有时候,有些事儿的对与错,真的分不清楚。”江阡叹了口气,“本来我知道这些事儿之后,挺怨刘招财的。可这些年,我家的事儿,刘家出了不少力。刘招财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哥,也知道我哥不肯欠他人情,帮了家里什么事儿,都不让我们告诉哥。而且吧,刘招财真挺喜欢淑雅的,可最后他俩也没成。虽然肯定还有挺多七七八八的原因,但哥的那件事之后,刘招财再也没上赶着追过淑雅。你看,他都二十五的人了,至今也没讨个婆娘。这么一想呢,我又觉得怨不起来他。大概生活就是这样吧,永远没有纯粹的好与坏,也没有纯粹的黑和白,还挺烦的。”
“但是我也能理解哥,”江阡说,“哥虽然不说,可那段时间总是无缘无故的发呆。本来还能在脸上看出来点儿喜怒哀乐,身上也还有点儿热乎气儿,这之后,基本上就没了,成了块冷冰冰的真木头。他俩之后,哥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大概只有心里珍视的人,才能有本事让哥伤透了心吧。”
“哎——”江阡撞了下纪臣霄的肩膀,“你说,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啊?”
“你看,我给哥去买梨子和枇杷这件事儿呢,已经过去六年了。”江阡在嘴角扯了个笑,“那些话,一字一句,我都记地清清楚楚,连他们的表情我都记得。怎么样?我是不是真挺厉害的?”
纪臣霄没说话。
在江陌离家之后,知道了真相的江阡总是忍不住在心里想:那一年,哥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日日照顾着喝成烂泥的老头儿,照顾着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被街坊乡邻们羞辱、欺负,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么削瘦的肩膀,撑起的究竟是怎样的委屈和难过呢?
那是她最最喜欢,最最依赖的哥哥啊。
江阡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却很深很深的吸了一口气,一股酸涩从心窝横冲直撞到了眼眶。她仰着头看天,想追寻到柔软的白云和线条优美的候鸟,可看到的却只是黑漆漆的乌云,压抑得让她喘不上气。
“这事儿一直是哥心里的一个坎儿。我之所以非得留在这儿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听到了你和我哥的流言,怕他心里不舒服。”江阡低低地嗤笑一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这些乡亲们能把一腔好心嚯嚯成这样,可真他娘的是一帮人才,不佩服不行。”
“我哥不想见你,你也别难受,这个坎儿,得让他自己跨过去,咱们就等着吧。”江阡拍了拍纪臣霄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膀很僵,“雨下的再大,天也总是会晴的,对吧?”
纪臣霄一直没说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阡也说累了,懒懒的数着地上的小水泡,没再说话了。
期间,乡亲们断断续续的的来了几拨,想来看看江医师,纪臣霄都耐心的跟他们解释了一下,又客气的把他们请了回去。
雨渐渐的停了,周遭换了空气,清新凉爽,使人心里的烦躁也少了些。日头西斜,檐下的阴影铺了一身,丁香花湿漉漉的香气四溢开来,招来了几只蜜蜂,在花上“嗡嗡”的颤着翅膀,蝉声随着习习凉风忽远忽近,柳梢上染了层金光。不多时,长庚星起,暮色四合开来,天边的晚霞招架不住,盖上了灰扑扑的被子,几颗星星窜上了云边,零零落落的,月亮隐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施舍夏夜一点光亮。
纪臣霄突然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是因为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呦,看来嫂子没变成石雕,还会说话呢。
江阡奇道:“那是为什么?”
“他在给我机会,让我走。”
“……啊?”
“当年闫玉絜匆匆离开秀水镇,是因为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纪臣霄说,“他怕我会成为第二个‘闫玉絜’,所以这次,他先放手了。”
江阡瞪大了眼,喃喃道:“可是乡亲们没有恶意啊……”
“只是云阳镇的乡亲们格外友善而已。”纪臣霄淡淡地说。
他每次和小丁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江陌问起,他都会说一切很顺利。
其实不是。
他的外形实在太容易辨认,几乎就是个“断袖”的活招牌。遭人白眼,被人戳着脊梁骨,不是没遇到过的事儿。上次他们出去谈生意,对方因为听说了纪臣霄和江陌的“风流事”,不仅生意吹了,纪臣霄还被泼了一脸的茶水。
纪臣霄说:“他知道我做生意,免不了来回奔走,既然见到的多、听到的多,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会想要过正常的生活。左右我早晚会离开,何不趁早了断个干净?”
诚然,遇到他人的羞辱嘲讽,说不生气、不窝火,那都是假的。可那点儿不豫,等到回家见到了江陌,就烟消云散地丁点儿不剩。
他想要的生活,没人有资格指指点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追求的幸福是什么,至于其他的那些,根本就不重要。
谁吃饭的时候还没吃进去过几只苍蝇呢?
吃到了,最多就是恶心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不成还会因为怕吃到苍蝇就不再吃饭了吗?
江阡眨了眨眼,突然如同触电了一般,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起来,目光呆滞而不失慌乱,手指慌乱而不乏颤抖,活像是犯了疯病。
这可真是把纪臣霄吓了一跳。老婆还没哄明白,小姑子再疯了……那就真是太乐呵了。
“小阡?”纪臣霄打量着她,试探地问,“你怎么了?身上爬虫子了?”
“找金锁呢,你别说话!”
“……找金锁干嘛?辟邪啊?”
“贿赂你啊,”江阡找得着急,飞快地说,“我觉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得把金锁给你。你拿了我的东西,就不能离开我哥。”
纪臣霄怔了一下,而后失笑出声。
真是孩子心性。
一个要走的人,一把金锁就能锁得住么?
“别找了,祖宗。”纪臣霄伸手拦住江阡,生怕她一激动,把她自己的衣服也给扒下来找。
他看到自己手上的牙印,很深,很整齐,这是江陌给他的标记,他一辈子也逃不脱江陌的手掌心。他叹道:“你哥就是我的锁,他在这儿,我能飞到哪儿去。”
一个不会走的人,纵然一无所得,又怎么会离开呢?
正在这时,屋里突然传出杯盏摔落在地的声音,很清脆。
纪臣霄倏地起身,一把推开了门,飞也似的奔进了屋里。
江陌正站在外厅,手还保持着那杯的的姿势,却抖得很厉害,眼底也通红。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仿佛才从梦中惊醒,缓慢的转过头,迟疑的看着纪臣霄,愣愣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纪臣霄站在江陌对面,也没说话。
这时,江阡也进来了。这姑娘显然没有维持公共场所安静秩序的公德心,一把捉住江陌的袖口,紧张地问:“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杯子怎么碎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陌似是才回神,目光从纪臣霄身上移开,看向江阡,说:“我……”
没说出来。
不知何时,嗓子竟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江陌使劲儿的清了下嗓子,才沙哑地说:“我没事,方才手上没拿稳而已。”
江阡记得江陌淋了场雨,现下嗓子哑成这样,怕是病了,连忙探向江陌的额头——没烧,反而比平时更凉了些。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江陌又清了下嗓子,说:“小阡,你先回去罢,哥有事要同纪臣霄说。”
江陌面色冷淡,声音也是淡淡的,江阡有点儿害怕,攥紧了江陌的袖口,喃喃道:“哥,你……你别冒傻话啊。”
江陌“嗯”了一声,费力地说:“我知道,回去罢。”
单看模样,江陌怎么看都是个文弱无害的小公子,即便是揍他一顿,他也会老老实实的跟你讲道理,江阡一看就是棵风风火火的小辣椒,谁敢翻她一个白眼,她能把你揍的妈都不认识。
可其实不然。
在江陌和江阡的相处中,江阡很少忤逆江陌的意愿。因为她不敢。
她不知道哥哥能干出什么事来。或者说,只要江陌想,没什么事儿他干不出来。他够狠。他对自己狠,也对别人狠。
诚然,在江阡面前,江陌从未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可江阡就是有这种感觉,这大概就叫做“气质”罢。
江阡看了一眼纪臣霄,纪臣霄只是看着江陌,目光一直没移开,神色十分复杂。
他们俩之间,其实一直保持着极为脆弱的平衡,今日这件事只是一个诱因,没有它,也会有旁的事情破坏掉这份平衡。江阡这姑娘终于意识到她在这里比较多余,看了一眼江陌,又看了一眼纪臣霄,发现他俩谁都不搭理自己,只得在心里揣着一窝乱蹦的兔子,七上八下的走了。
不待江陌开口说什么,纪臣霄便关上了门,又闩得严实,把窗子上的竹帘也挑下来了,屋内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陌有些不适应骤然的黑暗,眯了眯眼,问:“你要干什么?”
纪臣霄一把抱起江陌,往卧房走去,面无表情地说:“婚/内/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