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子夜将近,原本算得上嘈杂的街道突然陷入一阵让人倍感不适的沉默,当远方山林内敲响第一道钟声,悠扬苍然的钟声便如波涛一般层层荡漾而来,一浪接一浪,一声叠一声,让人恍惚置身于千丈佛陀的脚下,仰头都望不见这座神佛的面容,却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自己,不敢放肆。
商铺两侧悬挂的白色莲纹花灯内的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种预告,男人们纷纷手持一把小巧的莲纹灯台走出了家门,灯台上淌满烛泪的白烛静静地燃烧着,晶莹剔透的液体滑落,在底端汇聚、凝固。
钟声敲响了七下,然后是一道气息绵长的号角,远处的山林突然亮起了一排火光,依次朝着山下移动。
火光的移动速度有些快的惊人了,刚才仿佛还在山上,眼下就已经响起了大开城门的铜锣声,打更人敲着锣鼓,不仅是在提醒祭品入城了,更是在提醒家中的妇女赶紧藏好来,不要出门。
整座城镇的灯火似乎都汇聚在了这条笔直的商业大道上,民宅中一片漆黑,了无生气。
前后两队,共三十二名僧侣组成的队伍,人人手里提着一盏与商铺门口悬挂的白色莲纹灯笼大致一样的烛灯,只是其中跃动的火焰都似血一般鲜红夺目。四只怪模怪样体型庞大的妖怪肩扛舆轿,脚步轻缓的踏在地上,连落脚声都是整齐如一人。
雪女和三尾狐悄悄打开了窗户,露出一条缝,让她们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抬着“祭品”的舆轿,左右各伸出两根银杆,不是最常见的竹制,而是用银子打造成修竹的模样,空心,所以重量并不重。但是末尾及靠近座位的地方却变幻成了一头活灵活现,肌肉遒结,昂首怒视的银牛,坚硬的牛角直顶轿身,恨不得将帷幔彻底顶开一般。而向外的末尾则以变换过的莲状团花做底,做出图案的浮雕。
两根杆,四头银牛,牛眼全部看向轿顶那朵由三名怒目金刚共同托举的青莲。
最外层的莲花花瓣向外延伸,犹如唐草一般舒展,足足向外延伸出了八根枝蔓,到达临界点后顶端伸出副枝,相互交叠,其上遍布镂空的花纹,所绘制的角色全是各种佛教故事中的代表人物,镂空部分正好用来悬挂叮当作响的铃铛,以及层层叠叠的纱制帷幔。
随着妖怪走动时的起伏,帷幔也随之摇摆不定,时不时露出其中端坐着的,脸上戴着奇怪面具,手中捧着一座神像的纤瘦少女。
和尚们口中唱念的都是她们听不懂的词汇,但是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她们听不懂故事,却能听懂其中莫大的悲痛。
想哭,在不明白原因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街道上的男人只会比她们更加疯狂。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一个个虔诚的跪下,高高托举起手中的烛台。因为情绪激动,烛泪溅到手上烫红一片都未能让他们理智一点。
他们狂热的高呼神明的名字,甚至一度压过僧侣们的吟唱声。
烛火如豆,却在和尚们提着手中的血色烛火入场后纷纷怒涨,一道连着一道,烛火织成了一道细密的罗网,而他们就是网中的飞蛾,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这样疯狂又诡异的场面,吓得舆轿中的少女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干瘦的小手用力攥紧手中的神像,那是她唯一的安慰。
信仰神明就没错了,那些大人们都是这么告诉她的,神明大人全知全能,只要能到达他的身边,尘世的一切苦痛都能离她而去。
如果她能过上丰衣足食,不愁风雨的生活,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供奉给神明。
“神明大人……救救我……”
这群人的疯狂吓到了孩子。
雪女和三尾狐对视一眼,雪女迟疑地问道:“他们说的神明,是大江山的妖怪吗?”
三尾狐一顿,有些犹疑不定:“……是吧?”
但是她们好像从这些狂热的呼声中,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字眼。
“不然我们还是别看了,阿爸不让我们乱跑乱看的。”雪女终归还是有些怕了,晴明不在身边,让她很没安全感。
三尾狐也是这个想法,她点点头,正想将窗户关上,却在踮脚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糖罐。
清脆的声响在一群人近似癫狂的高呼声中显得那般微不可闻。
可就是有个和尚突然目光如炬的朝这边看来,僵硬的扭动了一下脖子:“女、娃……”
听到他的话,旁边的僧侣纷纷扭头。
相同的僵硬,相似的空洞麻木,吓得俩孩子同时尖叫一声,窗户却在这一瞬间被人合上了。
晴明面色不好看的锁上窗户,还没来得及训诫几句,俩孩子就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往他怀里钻:“阿爸、阿爸,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这里好可怕……”
心里窜动的那点火气立马就在哭声中消弭于无形,晴明哭笑不得的一手抱起一个安慰:“让你们听话的时候怎么一个个又当耳旁风了?”
“都怪阿爸这么久不回来!”三尾狐抽噎声一顿,瞄了晴明一眼,然后眼角挂着眼泪,理直气壮道。
下一瞬她就被八岐揪着尾巴倒拎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作势要开窗把她丢出去。
三尾狐吓得呜哇乱叫,一声声爹喊得真情实感,若非她满脸惊恐,还真有几分父慈女孝的既视感。
八岐冷笑:“怎么跟我媳妇说话的?”
三尾狐大声抽噎一下,怂道:“阿爸我错了!”
晴明抱着雪女,笑吟吟地回道:“知道错了?那你今晚一个人睡,好好面壁思过。雪女今晚跟我们睡。”
这下不仅三尾狐,八岐也炸了。
他跟他老婆睡一起,中间还得插个大号横枕?
这能忍?
他轻咳一声:“小孩子犯点错在所难免,跟孩子较什么劲?”
八岐一边说,一边把三尾狐放下,又去把雪女从晴明怀里提出来:“去,洗把脸睡觉,今晚发生任何事都与你们无关。”
三尾狐跟青鹭火一个德行,就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闻言眨了眨眼,貌似天真无邪地问道:“阿爸今晚是要和爹生崽崽吗?那我们会不会听到声音呀?”
晴明额头青筋一跳,面带微笑的用力掐着三尾狐的脸:“你都从谁那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三尾狐吃痛,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几圈,想着自己能祸害谁。
鵺和小鹿男不行,晴明知道他俩不是那样的妖;鬼童丸也不行,她真的会被他打死的;鸩和以津真天都不跟他们一路,想背锅也背不了。
思来想去,三尾狐最后无比真诚地道:“青鹭火教的!”
.
火光和狂热的呼喊声在河的对岸形成一幅喧闹的画卷,每个人都在用力的嘶吼,反倒让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多亏他们这卖力的吼叫,将兵器相撞的铿锵声遮掩下来。
长刀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失去了收力的余地,每一刀都毫不留情的斩向敌人脆弱之处,刀刀致命,却又被全部格挡回来,摩擦溅起的火花同他们战斗时地动山摇的气势,无不让被妖怪抬至此处的祭品惊恐的抱紧头,在轿辇中缩成一团,不时随着他们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得高声尖叫。
鬼切那一双一直平静无波的血瞳终于点燃了怒火,他咬紧牙槽,抬手挡下这一击,反手抽出另一柄长刀狠狠拍了过去!
一道身影用力往地上一拍,鬼焰霎时高涨,“轰”的一声巨响,逼得鬼切收回了长刀。
两人在气浪冲击之下各自被击飞出去百余米,河面同时被激起十数丈的水幕,然后霹雳啪嗒的化作水滴打回水面。
收势而立,两人胸膛都在剧烈的起伏着,显见刚才一番交手,对彼此的消耗都不小。
鬼切冷冷地瞥着对方,再度抽刀,然而等对方起势相迎,他却忽地脚步一转,身形如炮弹一般冲向被结界守护着的祭品!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居然这么不讲究,愣了半拍便来不及追赶过去,情急之下又是一声大吼,一只鬼焰缠绕的巨大鬼手凭空出现在鬼切的必经之路上,后者冲的太快,只来得及横刀挡在身前,气血翻涌,他又生生将口中的腥甜咽下。
“鬼切!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眨眼一道健壮挺拔的身影便挡在了轿辇之前,眉宇间满是烦躁。
“我胡闹什么?我就是疯了,也干不出你们做的这些烂事!”鬼切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牙,然后低头飞快啐了一口血沫,神情阴郁:“你告诉我,你们让人类供奉的‘神’,到底是谁?!”
“你既然再次进来了,就先跟我回去。”茨木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反问道:“你遇上那只狐狸没有?”
鬼切嘲讽道:“遇不遇上有什么关系?大家总归要见面的,怎么,怕我领着他过来直接斩了那个冒牌货?”
“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多少会理智一些。”茨木一边盯着鬼切的动作,一边抬手示意那四只妖怪快速将轿辇抬走,鬼切看见他们的动作,也没有强留。
留下这一个又有什么用?
“理智?”鬼切真的笑出声了:“我在这座城里,看见他了。”
“活生生的,有着自己意志的,安倍晴明。”
茨木原本自然下垂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用力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