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8、8

　　以前金磊从来不看朋友圈，现在每天晚上像多了个任务一样，必须去翻一遍，生怕错过了李无恙的动态，后来嫌烦，觉得还是会错过，干脆每天睡觉前只去翻李无恙的空间，不管李无恙发的什么，统统点赞。
　　只要那天李无恙发了动态，金磊就会点赞。只要金磊点了赞，李无恙就会跑来和金磊聊几句。李无恙发动态越来越频繁，金磊的赞也越点越多，两个人也从聊几句到聊一会儿，到再聊一会儿。
　　八月中旬，李无恙发消息问金磊，“大哥，明天回上海吗？”
　　“回不了，有事儿？”
　　“能视频么？我后天出发去雨崩了，去十天，回来得月底了，想看看你。”
　　金磊拨了视频过去，李无恙接通后，金磊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赤着上身对着镜头擦头发。
　　李无恙捂着眼睛笑了。
　　金磊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说：“你又黑了唉。”
　　李无恙将大臂上的黑白分界线抬起来给金磊看，说：“是啊，黑了好多，你也是。”
　　金磊摸摸脸和脖子，说：“黑了吗？还好啊。”
　　李无恙说：“大哥，你套件T恤好吗？”
　　“怎么啦？我刚洗完澡，头发长了都没时间剃，本来我一个寸头，根本不用抹的。”
　　“嗯，是有点长了。我觉得吧，你那么瘦，又没有肌肉，有啥好秀的。”
　　“谁说没有肌肉？”金磊把胳膊曲起来，伸到镜头前，说：“看，这是什么？”
　　李无恙把T恤袖子撸到肩上，弯了弯胳膊，说：“来，比一比。”
　　“哦，算了，我还是套件T恤去吧。”
　　李无恙笑的镜头直晃。
　　“你把手机搁着啊，拿手上不累吗？”
　　李无恙听话的把手机搁在桌子上。
　　“行程是怎么安排的？”金磊把手机声音调大，在镜头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找鞋。
　　李无恙的脸一直在镜头前，说：“上海到昆明，昆明到丽江，都是K字开头的火车，路上就得两天。”
　　“可以先飞昆明啊，再换火车去丽江。”
　　“公司大概想节约成本吧，不过我觉得坐绿皮车去丽江也好，正好欣赏沿途的风景，我好像都没坐过绿皮车。”
　　“那你这次可要好好的过过瘾了……带件厚外套，那边就是夏天到了晚上也冷的。”
　　“你去过？”
　　“我之前查过，雨崩海拔快四千了，海拔高的地方都挺冷的，靠近梅里雪山不是吗？”
　　“我肯定会带冲锋衣。”
　　“云南我只去过昆明，去年去审核，行程安排的很满，匆匆忙忙的，都没有时间去玩，就临走前的小半天，企业带着去滇池转了转。”
　　“美吗？”
　　“嗯？”
　　“滇池美吗？”
　　“嗯，挺美的，我记得当时企业的那个小伙子介绍说，情侣一起去滇池都会分手，而如果和暗恋的人去后面就一定会在一起。”
　　“哈？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是和搭组的同事一起去的，无法验证。”
　　“大哥，别走来走去了。”李无恙对着镜头喊：“你过来，让我看看。”
　　金磊把脸凑过去，说：“有啥好看的，凑太近全是皱纹。”
　　“让我看看皱纹。”
　　“这是来自九零后的嘲笑么？”
　　“不，九五后。”
　　金磊上前把手机扑在窗台上，对着手机说：“过份！你不给我道歉我是不会把手机竖起来的！”
　　李无恙的笑声从手机下面溢出来，笑了一会儿，没声音了。
　　金磊等了片刻，歪着脑袋对着手机挥了挥手，说：“Hello。”
　　还是没声音。
　　金磊忍不住将手机翻过来。
　　镜头里李无恙张着大嘴巴对着金磊就是一口。
　　金磊又要将手机扑下去。
　　李无恙赶紧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快把手机放好，让我看着你……”
　　金磊笑了，对着手机坐下，问：“所有的队员是自行去丽江集合么？”
　　“嗯，是的。如果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哎，我没有这个命……我倒是很想去丽江看看。”
　　“是因为它被称为艳遇之都么？”
　　“嚯，你多大啊？艳遇之都什么的也知道？”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好吗？大哥，你明天去哪里啊？”
　　“我明天还在宁波，后天上午赶去安徽芜湖，在芜湖要呆三天。”
　　李无恙在镜头里托着腮看着金磊，说：“大哥，你真得好忙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想要的生活？”金磊一愣，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怎么可能？
　　“肯定不是啊。”金磊笑着说：“我肯定想要那种躺在床上不干活还有人伺候的生活啊。”
　　李无恙也笑了，说：“想得美。”
　　金磊用两只手抱住头，幽幽的说：“对呀，想可不得想美一点么。”
　　李无恙看着金磊不说话。
　　金磊伸手在屏幕上摸了摸，说：“怎么了，少年陷入了深思？”
　　“你在摸我的脸吗？”
　　“嗯，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年轻人的脸。”
　　“你说的是你的手机膜！”
　　金磊笑了半天，说：“好了，不聊了，不早了，明天还要工作呢。”
　　“嗯好，对了，大哥，有可能我们进山之后就没有信号了，我不能天天给你发消息了。”
　　“我知道了，拍多一些照片，等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发给我看。”
　　“好。”
　　“注意安全。到了丽江记得发消息给我，路上顺利！”

　　在火车上的两天和到了丽江的当天，李无恙都有给金磊发消息，把在火车上拍得日出日落的照片和逛丽江古城的照片传给他，并且告诉他第二天去虎跳峡。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直到晚上，李无恙一口气给金磊发来五六十张照片，把金磊的手机都给震没电了。然后已经激动的打不了字了，直接发语音给金磊，声音完全在喊，“大哥，你看，美不美，震不震撼，大哥，你看那山，你看那水。哇塞，我们今天步行了十七公里，全是悬崖峭壁，有的地方就只能一个人过，真的，就一个人过。你看到雪山了没，哇塞，大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雪山呢，不是一个啊，是一群啊。”金磊被李无恙那激动的声音给逗笑了，来来回回的听，听了好多遍。
　　金磊问，“你们今天住哪里？”但是直到他睡，也没有收到李无恙的回复，估计又没有信号了吧。能发几十张照片过来不容易了。金磊本来想下原图保存，结果发现每张照片都不是原图，估计要是发原图就发不过来了。
　　第三天没有李无恙的消息。
　　接下来连着三天都没有李无恙的消息。
　　每天睡觉前，金磊都会把李无恙在虎跳峡的那一天发的照片拿出来翻一遍，有李无恙本人的照片会放大了来看，尽管知道放大了就模糊了，但是金磊还是忍不住要放大了看李无恙的脸。然后再把他那天发过来的激动的语音来回听几遍，这样，才能安心入眠。
　　到了第七天晚上，终于又收到李无恙的消息了。这次照片更多，因为已经存了三四天了，但是很多照片都是转啊转啊，就是收不过来。最后只收到李无恙的几条文字，“大哥，我们已经去过梅里雪山大本营了，已经去过雨崩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嗯，坐等分享。”金磊说，也不知道李无恙收到没，估计没收到，因为没有回音。去李无恙的空间看了看，动态还停留在刚到丽江的那一天。
　　金磊拿着手机，陷在酒店床上那一堆枕头里，心里想，有些人一辈子不联系，他都不会想；叔叔舅舅姨妈姑姑们几年不联系，他也不会想；杨光半年不联系，他也不会想；老爸三个月不联系，他也不会想；甚至于老妈一个月不联系，他也不会想；但是，为什么，到了李无恙这里，才几天没联系，他却如此想他。
　　等第八天傍晚回到丽江古城，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
　　那天正好结束一家连云港企业的审核，总得来说大家相处愉快，所以晚上企业负责人设宴为三位审核老师送行。
　　金磊的手机一直震一直震，震得他腿都麻了。他掏出来看了看，李无恙给他发了一百多张照片，还问他方不方便视频，他还没来得及回，李无恙就给他拨过来了。
　　金磊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我接个电话。”
　　企业负责人说：“唉，金老师，规矩刚刚就定好了，不准随便离席，离席罚三杯。”
　　金磊已经被企业的几个人灌得有点多了，还要罚三杯，他知道，如果他喝了这三杯，那后面还有三杯三杯又三杯。其实这种大吃大喝对于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一方面他不胜酒力，最重要他闻不到菜香，所以一般他吃菜爱吃小馆子里炒出来的味道很重的那种，可以让他在味觉上把嗅觉弥补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被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审核员拉得又坐下了。李无恙的视频请求也终断了。他刚要掏出手机给回个消息，企业的另一个人又说话了，“金老师，就这么一会儿，你看了不下十回手机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都下班了……你说，该，该不该罚？”不等金磊说话，就用眼神示意被拉过来陪酒的一个小姑娘给金磊倒酒。
　　金磊捂住酒杯说什么也不让她倒。
　　小姑娘撒着娇说：“哎哟，金老师，刚刚李总肖总给你倒你都喝了，轮到我给你倒你就不喝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是不是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金老师看不起啊……”
　　金磊捂着酒杯一个劲的摇头，说：“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企业的又一个人说：“金老师金老师，小萍姑娘不容易的，从毕业到我们厂里就兢兢业业的，今天李总特意把她叫过来陪几位老师，金老师，你要给个面子的……”
　　金磊仍然捂着酒杯不放手，说：“面子要给的，一定要给的，但是酒真得不能喝了……我就这点量，再多就要吐了，李总肖总拿这么好的酒招待我们，我不能白喝了，我还想装在肚子里多享受享受……”
　　金磊干脆装醉一头栽在桌子上再不肯起来了。碰到那种小气的要死的，连份像样的盒饭都不愿意给审核员买的企业嘛头疼的不行，碰到这种太热情的的，拼命给你灌酒的企业嘛更是招架不住，我擦勒，就不能好好吃顿饭么？哎呀，胃痛，不行了，想回酒店去了，好想马上给李无恙回电话。
　　终于在一系列称兄道弟的繁文缛节中结束了晚宴，企业帮几个审核员叫了一部出租车回酒店。
　　进了房间之后，金磊赶紧到洗手间洗脸，但不管怎么洗，抬头在镜子里看自己都觉得颓废又憔悴，最后干脆把整个脑袋都伸到水龙头低下给冲湿了，用毛巾抹了抹，对着镜子清了清嗓子。这才坐到床上去给李无恙拨电话，拨之前快速的翻了翻李无恙给他的消息，怕错过什么重要内容，发现全都是照片之后，也来不及看完所有照片，就给李无恙发了视频请求。我擦勒，居然不接。不会是生气了吧，不至于吧。又拨了一遍，还是不接。再拨！金磊今天喝了酒，显得特别执着。
　　然后李无恙就接了，但是眼前一片雾蒙蒙。金磊条件反射的去抹自己的手机屏幕，李无恙在那边喊：“大哥，一会儿的啊，我正洗澡呢，五分钟之后我就回给你啊。”
　　金磊吓得赶紧关了视频，蒙蒙胧胧之中，他看到李无恙光着上身，两块很好的胸肌，头发贴在脑门上直滴水，呃，受不了受不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胃疼。
　　五分钟之后，李无恙回拨了视频电话。
　　金磊把电话远远的放在床对面的桌子上，有气无力的歪在床上，他不是装，他是胃的确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