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7、7

　　李无恙看了一眼金磊，对着依姐喊：“依姐，走起。”
　　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飙远了，依姐也随即跟上。两个人就像两只小燕子一样在场上十几个玩滑板的人中穿梭往复，一会儿从台阶上飞下，再从旁边的小坡冲上去，在场子中央做几个跳转，然后又从台阶飞下，每次飞下的姿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空中转体，有时候是踢板。花坛边的几个少年吹着口哨，高声喊叫，最后也蹬上板子上了场。
　　金磊的眼睛一直跟在李无恙身上，在李无恙之前，他从来没认认真真的看过一个人玩滑板。他极少逛街，极少见一群人一起玩滑板，哪怕偶尔碰到，也是快速离开，不会正眼去看，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总觉得玩滑板的都是不良少年，虽然在认得李无恙之前他就已经改变这种肤浅的想法，但李无恙的表现让他有了更多的欣喜。
　　场边上有几个女生在初学阶段，有男生在教。依姐显然是这一群少年中玩得最好的一个，也是唯一在场上穿梭自如身轻如燕的女生。有几个男生也玩得不错，但都不如李无恙和依姐配合默契，两个人一个眼神一个响指就知道对方要玩什么动作要滑什么线路。但是又不会让人有腻歪的感觉，从他们身上能感受到的，就是纯粹的力与美。
　　李无恙总是和金磊对视，向他笑，甚至朝他吹口哨，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孤单寂寞，依姐和另外几个叫了磊哥的少年也时不时的喊几声磊哥，在他面前各种花式飙过，金磊被以李无恙为首的这群滑板少年撩得老脸通红，扶额抖肩狂笑。
　　渐渐有人离开，场上的人越来越少。金磊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我擦勒，已经十点半了，嗨起来时间可过得真快啊。几个少年也累了，抱着板子在场子边上坐下，向不知疲倦的李无恙和依姐吹口哨。
　　李无恙边滑边向依姐打了一个响指，几个少年狂喊。只见李无恙和依姐反向而弛，分别在广场边缘调了一个头，然后快速的向对方冲过去。就在两个人相隔两米左右的时候，依姐忽然矮下身形，像一条鱼一样贴地而过。同时，李无恙则像一只雄鹰腾空而起，张着两只胳膊像张着一对翅膀，从依姐的头顶飞过。他那个有灵魂的板子则以一个优美的弧线绕过依姐，在依姐的背后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少年，人与板合而为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彩虹。
　　少年们的掌声响成一片。金磊没忍住，对着李无恙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李无恙看着金磊，满脸通红，汗如雨下。我擦勒，老人家终于撩回了少年郎。
　　依姐和几个少年回学校的时候，李无恙跟他们挥手告别。
　　金磊看着在自己身边慢慢滑着板子的李无恙，问：“你不回学校？”
　　“我送送你。”
　　“我走到路口就拦出租车了，你回去吧，晚了小心宿管不让进。”
　　“放暑假宿舍没人管。”
　　“你今年毕业了吗还是在念大三？”
　　“你去台州去多久？”李无恙无视了金磊的问题。
　　“去台州就去两天，但是接下来会一直在外面，估计要等下个月才能回上海了，七八月份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感觉你们一直都挺忙的。”
　　“嗯……过年前后会比较闲。”
　　“八月份我有可能要去趟云南，雨崩，你知道吗？”
　　“听说过，自己去玩吗还是怎么？”
　　“不是，涉山的线路，我做副领队。”
　　“哦？涉山还有这么远的线么？我还以为就是做周边游。”
　　“全国都有的，还有新疆西藏的线。”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部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要回上海了记得和我说。”
　　“嗯。”金磊隔着车窗看着李无恙的眼睛，说：“你滑板玩的非常棒，很帅！”
　　李无恙歪着嘴略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向金磊挥手。

　　七月底，因为排了上海的审核任务，金磊回上海了三天，因为不休息，也就没有和李无恙说。倒是杨光天天追着他打电话。
　　两个人又见了一面。
　　“宝贝儿，你之前一直没回过上海吗？”杨光坐在床头上抽烟。
　　“七月初的时候回过一天。”
　　金磊拿手扇一扇空气。
　　“怎么？你闻得到味道么？”
　　“闻不到。”
　　杨光俯下身，捏捏金磊的鼻子，笑着说：“你这啥鼻子，撞一下就……”
　　金磊面无表情的推开杨光的手。
　　“还在恨我呢？”
　　“别惹我啊。”金磊似笑非笑的说。
　　“七月初回来怎么没和我说？”杨光赶紧换话题。
　　“被我老妈逼着去相亲了……”
　　“哦？情况如何？”
　　“你觉得呢？”
　　杨光将烟熄了，滑下去，枕在金磊胸上，轻轻的说：“真怕哪天你忽然告诉我你要结婚……”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的。”
　　杨光听了，苦笑了一下，抬眼看金磊，问：“小磊，你还会交女朋友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
　　“小磊，我们……”
　　“闭嘴！”
　　杨光翻身将金磊抱住，脸埋在他的心口上，说：“小磊，这几年，除了你，我没有别人，真的，你相信我，我们重新来过吧。”
　　金磊将杨光推开，冷冷的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小磊……”杨光又扑过来，声音里带了哭腔。
　　“眼泪说来就来，戏精啊。”金磊再次推开他，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看我们还是少来往的好。”
　　杨光坐在床上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不能。”
　　“为什么？”杨光大吼。
　　“你问你自己。”金磊声音没有起伏，完全不受杨光情绪的影响。是啊，他是什么人，当初女朋友被好朋友睡了，都忍着没有发火的人。
　　“那现在我们这样子算什么？”
　　“不算什么，就两个人犯贱呗。”金磊已经开始找鞋子了。
　　杨光从床上滚下来，一下跪在金磊面前，抱住他的腿，哭着说：“小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金磊被杨光抱着腿，颓然的跌坐在床上，扶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光见金磊坐着不动了，收了眼泪试着往他身上爬。
　　金磊刚看一眼杨光，杨光就扑上来把他死死压在床上，一边吻他一边上下齐手，慌里慌张的说：“小磊，宝贝儿，你让我试一下吧……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肯给我，你都不知道我好不好用……”
　　“你滚！”
　　杨光用一只手摁住金磊，一只手就去解他牛仔裤的扣子。
　　金磊一把将杨光掀开，翻身压住他，捏住他的脖子，咬着牙齿说：“别逼我揍你。”
　　杨光用力搬开金磊的手，喘了一大口气，哑着嗓子说：“小磊，还是你上我吧，再来一次，好不好？”
　　“滚！”金磊一拳揍在杨光脸上，说：“老子没兴趣了。”

　　那天李无恙给金磊发了几条消息，问金磊在不在上海，说自己在源深体育公园玩滑板，是不是离他很近，问他要不要去看。
　　金磊被杨光折腾的一点心情都没有，回到家还赶了一个审核报告，就没有给李无恙回消息。第二天一早开机，李无恙的新消息就跳出来了。
　　一张图片，画着一个小朋友，眉毛浓得跟蜡笔小新一样，趴在桌子上，表情呆萌，撅着嘴，盯着搁在一边的手机。
　　显然，是在等某人回消息。
　　金磊失笑。赶紧回消息。
　　“不好意思，昨天晚上赶报告。”
　　李无恙很快就回话了。
　　“没事，大哥，估计你有事情，就是画着玩。”
　　“你画的？”金磊故意说，其实那张画右下角写着无恙两个字呢还有昨天晚上的日期。“我还以为你在网上下的表情包呢。”
　　“画得好不好？”
　　金磊从来没有把手机带进洗手间的习惯，但这会儿又要赶时间，又怕漏了李无恙的消息，也只好破个例了。
　　“真是你画的？”金磊一手刷牙一手在手机上摁。
　　“不然呢？”
　　金磊连发三个眼睛冒心心的表情，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又连发三个竖大拇指，又连发三个高兴到转圈，然后又发三个放万花筒庆祝。
　　李无恙给他回了三个捂脸。然后打了几个字，“大哥，你矜持点，感觉你疯了。”
　　“真得是你画得么？”
　　“要不下次当面画给你看？”
　　“哇，你还有多少绝技啊，小朋友，滑板玩得那么棒，画画还画得这么好，你大学学得啥专业啊？”
　　李无恙回他三个字，“彩虹屁。”
　　金磊笑了。
　　“大哥，可见你不关心我，我朋友圈有发我画得画的呀。”
　　“有吗？”
　　李无恙发了一个哼的表情。
　　金磊洗好脸，背上电脑包，捧着手机急匆匆出了门。出小区时差点撞门柱上。
　　打了个车赶往企业，虽然是上海的企业，从金磊住的地方过去，却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金磊一路都在翻李无恙的朋友圈，为了证明自己的关心，金磊给李无恙的所有动态逐条点赞。
　　中途还接个工作上的电话，所以朋友圈没有看完。赶到企业就开始忙，虽然心里还想着李无恙那没刷完的动态，但也只好留到晚上了。
　　中午在企业吃饭时，李无恙来了一条消息，又是一幅画。
　　这幅画分两帧，前面一帧是一个小人埋头看头机，一个手指头戳在手机屏上。后面一帧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多了一行字，两个小时后……还点点点，一排省略号。
　　这个小人瘦瘦的，寸头，一看就是……画得金磊。
　　李无恙在嘲笑他一口气给他的几十条动态点了赞。
　　金磊实在没忍住，一口饭喷出来。幸亏这家企业招待不周，就给他叫了个盒饭让他一个人坐在茶水间吃，否则当着企业的人喷饭，成何体统。
　　下午从企业回家的路上，金磊给李无恙回复消息，“继续。”
　　正赶上下班高峰，一路狂堵，这要搁平时，怎么的心里都会有点燥吧，但今天不，一点都不，趁着堵车，在李无恙的空间里一逛到底。
　　李无恙的动态他条条点赞。
　　李无恙的动态分三类，一类是涉山的行程，金磊觉得李无恙拍照挺好看的，每张图都赏心悦目。第二类就是玩滑板，各种抓拍，有得是别人拍他，有的是他拍别人，这类照片通常质量不高，模糊的居多，偶尔有一两张清晰的。第三类就是漫画。
　　漫画基本一个月会发一两条，全是生活中的小糗事，非常可爱。
　　有两个小人一起肩并肩的走，走着走着，一个小人不见了，另一个小人走出去好远才发现同伴没了，回头去找，发现同伴掉到没盖井盖的洞里去了，宽面条泪直飙；有吃苹果吃到小虫子，小虫子长得萌萌的，双眼皮长睫毛把吃苹果的人吓到仰倒抽搐；有在家炒鸡蛋把鸡蛋一个挨一个放在料理台上摆好，结果鸡蛋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跳料理台自杀了；有买了个椰子忘了领开椰器，在家把刀都砍卷边了，椰子还完好无损的在一边嘲笑……
　　李无恙是个喜欢发动态的小朋友，但就是最近半年发的比较多，往前基本上有三四个月没有发过动态，然后忽然就到了尽头。这个微信号的第一条动态是一张滑板的照片，配文，踩着滑板逃到上海。
　　金磊满脸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条动态敲得愣在那里。怎么忽然变了画风？逃到了上海？十个月前来上海的？不是上大的学生吗？等等，为什么是逃到上海？小朋友离家出走？或者……通，辑，犯……金磊赶紧摇头，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李无恙怎么看都是一个阳光少年，和通缉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金磊想再往回翻，但是一滑手机屏，李无恙的空间显示仅三天可见。咦？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呢？不信，不信李无恙会对他设限，于是再滑，连滑几下，又好了，仅三天可见又消失了，金磊又滑到底，发现刚刚看到的那条踩着滑板逃到上海的动态消失了，不见了……被删了？幻觉？金磊抬头，发现天都快黑了，前方全是车子红色尾灯，看得人头晕目眩，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