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6、6

　　虽然答应了李无恙，还被杨光要求，回上海了之后要联系，但是金磊二十几天之后回上海着急要做的除了洗一大堆内裤还有就是去见舅妈的老街坊的妹妹的闺女，那个在上海工作的二十七岁的长得不咋滴的姑娘。
　　当然不是他着急，是老妈着急，一直打电话问，你怎么还在出差啊，怎么还没回上海啊，你哪天回上海啊……好像晚一天那个姑娘就嫁掉了一样，老妈呀，她已经单了二十七年了好吗，并且还会一直单下去。
　　老妈帮他把这次相亲约在了陆家嘴外滩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店。老妈就到上海来过一次，还是五六年前，怎么就知道这里有个哈根达斯了，连他都不知道。
　　金磊来早了，从住的地方到陆家嘴，一部车子直达，公交车不好把握时间，怕迟到所以早一点出门。虽然他并不把这个相亲当一回事，但是他是个有素质的人，哪怕就是去企业审核也是约几点就是几点，只能早不能晚，何况对方还是个姑娘。确认过冰淇淋店的位置后，就一个人在江边上来回逛。
　　盛夏的晚上，霓虹灯照亮夜空，黄浦江上，波光粼粼，微风习习，波浪轻拍江岸。沿江的木头栈道上全是情侣。金磊想找个地方坐都找不着，满世界都在向单身狗发出不欢迎信号。
　　好不容易挨到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五分钟，金磊走进了冰淇淋店，不知道是因为冰淇淋还是空调的关系，这店子里冷得简直像个冰窖。姑娘十五分钟之后姗姗来迟，金磊已经冻得真哆嗦了，他本来就瘦，怕冷不怕热。
　　当看到姑娘从包包里掏出一条披肩披起来的时候，金磊心想，这鬼地方一定是这个姑娘定的吧，看来这姑娘没少在这个地方相亲约会啊，都冷出经验来了。
　　虽然金磊很想说我们还是出去吧这地方冷死人了，但是约在这冰淇淋店子里，怎么也得请对方吃点东西吧，不然，店员的脸上也挂不住啊，为了给你们这些谈恋爱的人创造互相依偎的机会我们把空调开这么足难道你们连最便宜的三十八块的香草单球都不来一个吗？
　　“要……要吃点什么吗？”金磊问。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招呼服务员。
　　姑娘说：“一个芒果冰。”
　　“请问有热饮吗？”金磊问。
　　“不好意思，夏天我们不提供热饮。”
　　“哦……”金磊尴尬的抚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不过我们有白开水。”
　　“那就一杯白开水吧，谢谢。”
　　服务员走开后，姑娘问：“你冷是吗？”
　　金磊点点头。
　　“其实我们可以到外面转转……”
　　你不早说，点完单你说？这是金磊内心独白，实际上他是微笑着说：“哦，没事……”
　　“请问你是做什么的？”
　　“审核员，体系认证审核员，ISO知道吗？”
　　姑娘摇头三连。
　　我擦勒，体系审核员这职业是有多小众，做审核员六年，相亲几十次，几十次都是对方摇头说，不太清楚。
　　“我在一个私立学校做教务员。”姑娘说：“教务员你知道吧。”
　　金磊点点头。读过书的人都知道教务员吧，每年开学负责发书的不是么。
　　整个过程姑娘说话比较多，边吃边说。金磊就着白开水听，边听边点头。
　　估计姑娘对他还算满意吧，吃完冰淇淋提议说去江边上走走。
　　去江边上走走？江边上可全是情侣档啊……金磊心想，难道不应该吃好单球说拜拜的么……然后还要我结账，我就喝了一杯开水我……
　　金磊掏出手机打开流量准备扫码付钱，一条消息跳出来。
　　李无恙的，“大哥，到了么？”
　　想起今天下午在高铁上给李无恙发的玩滑板的动态点了赞之后，李无恙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回上海的高铁上。
　　金磊摸了摸脖子，我擦勒，忘记带耳机了，一会儿假装有电话进来脱身想走都不行，但是他真得不想陪着姑娘出去溜达呀，除了前女友和老妈，他没陪其它异性轧过马路，木头栈道也没轧过。
　　“五分钟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找我有急事儿。”金磊给李无恙回过去一条消息。
　　金磊帐还没付好呢，李无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大哥，你找我有急事儿？”
　　金磊满头黑线。
　　姑娘就站在边上，金磊又不好说，你有没有看清楚我发的消息啊，只好模棱两可的说：“嗯，有急事儿，着急拿个东西……”
　　李无恙一头雾水，问：“拿啥东西？”
　　姑娘盯着金磊看了大约三十秒，掏出手机准备自行付帐。金磊觉得姑娘眼神里的意思是不就是三十八块钱么，至于？虽然金磊并不打算给姑娘留多少好印象，反正没想继续来往，但是他也不想给姑娘留下坏印象啊，特别是这个男人不但小气还耍花招……
　　金磊跟李无恙说：“我这边有事儿，先挂了。”说完拦住姑娘的手机，说：“我来我来，不好意思，正好来个电话。”
　　姑娘让到一边。金磊刚扫了码，李无恙的电话又来了。
　　我擦勒，这印象是铁定得坏了是吗？
　　“喂……”
　　“大哥，你是不是碰到啥事儿了？碰到麻烦事儿了是吗？”李无恙在电话那头着急的喊。
　　姑娘忍无可忍，付了帐，也不等金磊，就推门出去了。
　　“五分钟之后我回你电话可以吗？”金磊说。
　　“大哥，有事儿你直说啊！是不好说吗？不好说，我问你答好吗？”
　　“两分钟，两分钟之后我就回你电话。”
　　“是不是有人拿刀架着你脖子？大哥，如果是，你咳一下，如果不是，你咳两下。”
　　我擦勒，这孩子脑袋坏掉了。金磊被李无恙给整笑了，边笑边说：“一分钟一分钟就回电话给你。”
　　等他挂了电话出来，姑娘还在门口等他。
　　金磊说：“不好意思，我朋友，我朋友有点急事儿，我得……”
　　姑娘淡淡的说：“明白。”说完把手机举到金磊眼前，当面删掉了他的微信。然后说：“麻烦你也把我的删一下。”
　　金磊说：“哦，好的，不好意思了。”赶紧拿出手机，刚找到姑娘的名字。李无恙的电话又进来了。
　　“我说了，一分钟之后给你回电话的。”
　　“已经一分钟了。”
　　“哪有，我这边才说了两句话，就一分钟了？”
　　“真的已经一分钟了。”
　　姑娘走了，搁谁也得走吧，忍不下去了啊，这明显电话那头是有个查岗的呀，听声音依稀还是个男的。拜托啊，现在给真得多啊，骗婚的也多。
　　见姑娘已经走远了，金磊说：“拜托，我在相亲啊。”
　　李无恙瞬间没声音了，好一会儿，金磊听到他嘟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你去相啊！关我什么事啊。”
　　“喂喂。”
　　李无恙已经挂了电话了。
　　什么意思啊，刚刚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追，这会儿可以讲话了又把电话挂了。金磊看了看电话，想起姑娘刚刚说要把她的微信删掉，我们可是诚实守信的好公民，答应删肯定得删啊。于是翻出姑娘的微信，点删除好友。
　　十分钟前给李无恙发的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金磊点开看了看，我擦勒，原来自己真得发成“五分钟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找你有急事儿。”虽然“就说找你有急事儿”有点不通顺，但肯定是自己找对方有急事儿的意思……难怪……
　　金磊赶紧给李无恙回电话过去。
　　半天李无恙才接了，那声喂透着傲骄和委屈。
　　“不好意思啊，刚刚我……”
　　“大哥，你专心点相亲好吗？”
　　“对方已经走了，就是走个过场，被我老妈逼的……”
　　金磊听到电话那边有个女孩在喊：“无恙，燥起来！”
　　“你有事情是吗？”
　　“嗯，我在玩滑板。”
　　“和依姐吗？”
　　“咦？你怎么知道依姐？”
　　“有一次你和我说过。”
　　“哦，什么时候说了，我都忘了。”李无恙的声音变得高兴起来。
　　“那你去玩吧，刚刚不好意思。”
　　“没事……大哥，你……你要来看我们玩滑板吗？”
　　“你们在哪里玩？”
　　“在上大西门，宝山校区。”
　　金磊看看时间，说：“嗯……不好意思，我离那边太远了，过去得个把小时……”
　　“哦……”李无恙的声音里满是失望。
　　“你是上大的学生是吗？大几了？”
　　李无恙不作声。
　　“大四吗？还是大三？”
　　好一会儿，李无恙说：“依姐又在叫我了……”
　　“那你去吧……”
　　挂了电话，金磊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一对又一对的情侣和他擦肩而过。
　　我擦勒，这种地方就是来不得，单身狗的潇洒在这里统统变成了孤单。
　　金磊抬头看到震旦大楼上的钟，八点半，想起有一次已经晚上九点了李无恙才刚出门去玩滑板，他们应该会玩到比较晚吧，至少九点半不会散场吧。
　　左牵黄，右擎苍。老夫聊发少年狂……
　　金磊穿过江边绿化带向马路上跑过去，边跑边伸手拦出租。
　　在出租车上，几次想给李无恙打电话都忍住了。倒不是为了给对方惊喜，金磊只是觉得万一自己到了对方已经散了那自己也就默默的回去了，就当没来过，不至于没面子。
　　出租车司机很给力，用了四十五分钟就跑到了。
　　金磊远远就看到一群少男少女在嗖嗖的玩滑板。上大西门是个相对偏的门，门前一个大广场，有台阶有栏杆还有几个长长的坡。广场花坛边上坐着几个汗流浃背的少年，其中有个女孩子，一边喝水一边聊天。
　　金磊跟他们隔了两三米坐下，开始在广场上找李无恙。他也不太懂玩滑板，只觉得滑得顺畅的不摔的还能玩点花样的就应该是玩得好吧。有几个少年从台阶上飞下来，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然后稳稳的落在花坛前面一个急转又往广场中间飞走了。坐在边上的那个女孩子带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随即响起一片口哨声。
　　一个刚刚玩了空中翻板动作的少年在从花坛前飙过的时候对上了金磊的眼睛，滑出去老远还扭头在看他，然后……然后就听到那个女孩子大声喊：“小心！无恙！”
　　李无恙硬生生的撞翻了一排停在广场边上的自行车。
　　金磊捂了一下眼睛，看着都疼。
　　李无恙爬起来，把板子从一堆自行车底下抽出来，往地上一扔，踩着板子就冲金磊过来了。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上去了，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眼看着就要撞到了，李无恙在金磊眼前一个急停，金磊看着故意在他面前耍帅的李无恙，笑了。
　　这少年真酷啊！头上绑着一根深蓝色的吸汗巾，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根根竖起。右手带着白色护腕，一件白色t恤，胸前画着一个戴耳机的小人，一条肥大的破洞牛仔裤，那就不是破洞，那是被撕了一个大口子，左腿几乎整个都露在外面，凉快倒是真的，一双深蓝色的板鞋站在滑板上。
　　李无恙脚都没沾地，一扭身就挨着金磊坐下了，甩了金磊一脸汗，触觉触发了嗅觉，金磊似乎闻到一丝少年的气息。
　　李无恙用护腕抹抹脸上的汗，笑着说：“不是说不来的么？”
　　金磊笑而不语。
　　旁边的女孩子向李无恙扬扬下巴，问：“无恙，你朋友吗？”
　　“嗯，我朋友。”李无恙扭头在金磊耳边低声说：“那是依姐。”
　　金磊点点头，抬手向依姐打招呼。当然，这依姐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叫声依姐是随着李无恙。
　　依姐问：“帅哥怎么称呼？”
　　不等金磊作声，李无恙抢着说：“磊哥。”
　　挨着依姐坐的四五个少年跟着一起叫，“磊哥。”
　　我擦勒，怎么感觉忽然变成了街头少年帮的老大了。金磊赶紧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发现自己也是白t牛仔裤，和李无恙完美的撞了衫，还好还好，这身打扮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老，幸亏在穿衬衫西裤去相亲还是穿t恤牛仔裤去相亲中自己选择了后者，否则这会儿他要被误认为是李无恙的老爸了。
　　依姐丢过来一瓶运动饮料，李无恙伸手抓住，递给金磊。
　　金磊摇摇头，说：“你喝吧，我不渴。”
　　李无恙笑了笑，拧开瓶盖，抬起下巴，侧脸正好被旁边的路灯照着，喉结上上下下的滑，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转眼瓶子空了，饮料变成汗水顺着脖子一颗一颗的滑下来，落进领口深处。
　　金磊忽然又渴了，低下头，添添嘴唇，说：“你去玩啊，我就是来看你玩的啊。”
　　“你会玩吗？”
　　“不会。”
　　“想不想学？”
　　金磊笑了，说：“算了，年纪大了，摔了不是开玩笑的，我明天下午还得去台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