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5、5

　　金磊什么样的企业负责人都见过，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忍，所以没有说话。资料老师说：“延期……那到时候还得再来的吧。”
　　金磊点头。
　　“最好还是别延吧，金老师，你看，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我来改。”
　　金磊心想纸上的东西能改，但是实际情况一时半会儿没法改啊。想了想，说：“没有工人，生产线也没开，我没法审啊……”
　　企业负责人又插嘴，“怎么没法审？要怎么才能审？当时不是说做点资料，你们来的时候厂里有人就行了吗？”
　　金磊不作声，心想，我可没说过这话。
　　资料老师说：“金老师，生产线虽然没开，但不都摆在这儿的么，你看看，还有产品也有，你看看……”他想说你看看就行了，但是毕竟他还懂点，知道这样讲不合规，只能话说一半让金磊自己体会。
　　五六年前，金磊刚入行，那时候行业环境是相对宽松的，很多时候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金磊也不愿意为难企业，知道开个小厂压力很大的，但是这几年不行了，认证公司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大家互相揭短，你说我不合规，我说你不合规，就看认监委哪天忽然一认真，找几个典型来处罚，杀鸡儆猴。所以大家现在越来越小心谨慎，不想给公司找麻烦，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金磊摇头，刚想说话，企业负责人忽然一拍桌子，“不行！今天是审也得审，不审也得审，我本来有个项目要谈都推掉了来陪着审核，居然跟我说不审了？玩人呢是吧……”
　　金磊只所以先和资料老师说，也就是怕和企业把事情闹僵，想给双方留点余地。没想到企业负责人居然是这个态度。金磊是个有素质的人，但不代表他没脾气，他眼睛刚向企业负责人看过去，资料老师已经喊起来了，“别生气都别生气，好商量都好商量的……”
　　企业负责人马上揪住资料老师，“我给了你们钱，你们就要保证我这个事情顺顺利利，如果要搞东搞西，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资料老师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还没有金磊年纪大，带着哭腔就给老板打电话，当时怎么谈的他也不知道都是老板亲自来谈的，他只是个做资料的，他是个小虾米啊。结果老板说正在外面见客户要下午才能过来。
　　金磊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企业负责人说：“你走走试试看！”
　　金磊之前也听其它审核员说过碰到蛮横不讲理的企业，差点要打起来，后来还是扯谎说出去抽支烟才脱身，金磊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碰上这样的情况。
　　金磊不作声了，拿起电话就拨。资料老师抓住他的手，问：“金老师，你千万别报警啊。”
　　企业负责人跳起来说：“让他报，我看这地方是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资料老师又抱企业负责人，说：“不要啊，张总，冷静啊冷静。”
　　金磊扶着额，我擦勒，谁说老子要报警，这个小子会不会讲话，好好的就把事情往大了搞。
　　电话接通了，金磊向公司审核部负责人报告情况，审核部负责人当机立断让他快速离开，至于终止单什么的后面再补，一定要保障人身安全。人身倒不至于不安全，但是金磊也不想继续在这个企业呆下去了。
　　“我刚刚和公司汇报了情况……”
　　金磊故意慢慢说，一边说一边收拾笔记本电脑。
　　企业负责人说：“你别想就这么走，路费我一分钱都不出的……”
　　相比被企业强行扣下，几十块钱的路费就不是个问题了。金磊抱着电脑，拉着行李箱快速的往外走。
　　企业负责人和咨询老师面面相觑，喊着金老师追了出来。
　　“公司说会再安排，我先走了。”
　　金磊边说边跑，跑出工厂大门，辨认了一下方向，加快脚步走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金磊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顶着大太阳走到宜兴站去。但是走出去几百米，就有部车子跟上来嘀他，他扭头一看，咨询老师从驾驶位探出脑袋，说：“金老师，上车吧，我送你去火车站啊。”
　　金磊向车内看了看，并没有其它人，这才上了车。上了车之后才有空往包里装笔记本，之前一直抱在手上。
　　咨询老师说：“真是不好意思啊，金老师。”
　　金磊淡淡的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来时候的出租车票，说：“这个能给报了么？”
　　咨询是个小虾米呵呵笑着不说话。
　　到了宜兴站之后，金磊给公司汇报了一下行程，表示自己已经成功脱险。审核部的同事说：“金老师，你在火车站等一下啊，别着急买回上海的车票，你后天在南京，我看明天能不能帮你安排一家南京的监督审核，免得你来回跑。”
　　其间业务员打电话过来一直给他道歉，让他不要生气啥啥啥的说了一大堆。金磊想有啥好生气的啊，这不过就是份工作罢了。他早就习惯用淡淡的甚至淡到有点颓的心态去面对淡淡的淡到有点颓的生活。
　　然后，金磊在火车站一等又是一个小时，蹲在台阶上吃了一碗泡面，正百无聊奈之时，明天在南京的审核任务终于敲定了。于是他掏出手机退票换票。到南京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企业没有接站，也没帮他订酒店，他自己打车到企业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进了房间往床上一扑就再也不想动了。这一天，起了一个大早，一晃到了傍晚，感觉啥也没干啊。
　　南京来了无数趟，但是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逛过一次中山陵还是大学春游的时候。金磊翻了一个身，躺平，将手机举到面前，刚想查查这里离夫子庙多远，杨光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磊，在上海吗？”
　　“不在。”
　　“又在哪里啊？”
　　“在南京。”
　　“哦……”
　　“有事？”
　　“想约你吃饭啊，感觉好久没见过你了，想你了……”
　　金磊用鼻子笑了一下。
　　“你在南京呆几天？”
　　“三天，呆到周一晚上，然后去宁波。”
　　“不回上海么？”
　　“不回了，回去也是睡一晚上就跑，我周二一早就得到宁波。”
　　“要不我去南京找你吧，中山陵我都没去过呢。”
　　“找我干嘛，我来工作的，又没时间陪你逛中山陵。”
　　“至少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饭啊，去夫子庙的晚晴楼吃点心。”
　　“企业会管饭的，晚晴楼贵得要死……行了，不说了，我有电话进来。”
　　“谁的电话这么重要？”
　　“我老妈啊，挂了啊，回上海了联系你。”
　　“你老妈找你能有啥事儿，每次都逼你去相亲……”杨光还想挣扎一下，但是被金磊毫不留情的切了电话。
　　“儿砸！”耳机里传来老妈一声吼，老妈这样叫他都叫了几十年了，但是他每次听到都想笑，忍不住的那种。
　　“你还在出差吗？你啥时候回上海啊？”
　　“哦，不知道，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上次说的那个姑娘……”
　　“她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嫁出去了吧。”
　　金磊一句话把老妈给逗笑了。
　　“死小子……你都不急的吗？”
　　“急不来呀，老妈。”
　　“你也不想有个家？一天天的在外面晃荡。”
　　就目前自己这乱七八糟的私生活，有个家？还真不敢想。
　　和老妈又瞎扯了几句，金磊关了对话框，将手机扔在一边，取出笔记本，打开ERP，查到明天那家企业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企业明天八点到酒店来接，然后，出去吃饭，中午就吃了一碗泡面，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
　　沿着陌生的马路走了一段，随便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正是饭点，小馆子里坐满人，人人都抱着手机，耳机一戴，谁都不爱。这时候你不拿出手机翻翻看看，倒显得特别不合群。
　　几个新闻公众号翻翻，翻着翻着就翻到了世界尽头，这饭也太慢了，翻手机翻的都尴尬了。他重来不发朋友圈，也几乎不看朋友圈，但实在闲得慌的时候也会看看的。手指滑了没有两下，就看到了杨光发的一条动态。一张夕阳西下独自看残阳的图配着四个大字，寂寞难耐。我擦勒，八年过去了，半点长进没有，还把寂寞挂在嘴巴边上。下面有几个高中同学的评论，女朋友走起。杨光回复对方，女朋友南京出差。
　　滚，谁你女朋友？就你这耐不住寂寞的样子，上次还说什么重新来过，老子有病才会和你重新来过。
　　金磊冲着端饭过来的小哥一瞪眼，小哥忙得要死，本来想把盖饭往他面前一扔了事，结果没曾想这人给他瞪一眼，赶紧接住已经脱了手的饭盘子客客气气的放在了桌子上，筷子勺子全都双手奉上。
　　金磊边吃边继续往下逛朋友圈。在一堆广告当中看到了李无恙发的九张徒步照片，有风景，有他本人，有三三两两的队员，当然少不了一张扯着涉山户外横幅的集体照，配文，第一次正式做领队，新昌水牛背大穿越完美收官！金磊把每一张照片都点开，今天天气好，蓝天白云，群山延绵，赏心悦目。有一张李无恙本人站在一块悬空的大石头上做大鹏展翅状的照片，他还放大了专门多看了几眼，觉得这孩子除了个子大，脸真得就是张娃娃脸啊，完全看不出有二十二岁了。
　　看，意气风发。和杨光那个矫情的老男人一比，这才是个少年郎。
　　金磊没忍住点了一个赞，退出朋友圈。三口两口扒完了最后半碗饭，一口气喝完漂着几颗葱花的其实是一碗水的汤，付钱走人。
　　回到酒店，手机自动连上wifi，呜呜几声响，有微信消息进来。金磊点开来看，李无恙的消息，“大哥，谢谢点赞。”
　　金磊一年到头见很多人，多半时候也懒得记脸，但是工作之外的人还真不常见，李无恙算一个，并且李无恙的确长着一张人蓄无害的帅脸。其实脸帅都有害，比如杨光，只是李无恙年纪看起来实在太小，整个人稚气未脱，对于金磊这个大叔来说，的确就只剩帅没有害了。
　　虽然没喝酒，但金磊有一种酒足饭饱的惬意感，舒服的叹口气，躺在了床上。真容易满足啊，一碗盖饭就爽成这样了。
　　“还好吗？”金磊回复。
　　“嗯，好得很。但是，大哥怎么不来捧场？”
　　“出差。”
　　“哦，对，你之前说你做ISO审核员，经常出差的。”
　　不等金磊回复，李无恙又说：“我晚上回来去超市买东西，买了个手持小风扇，包装盒子上写着本公司通过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你就是搞这个是吗？”然后还有一张包装盒子的照片过来。
　　金磊连个“嗯”字都还没来得及打，李无恙哗哗哗连着发了四张照片过来。分别是有着红白分明分界线的腿、胳膊、脖子和脸，特别是那个脸，因为带了太阳镜的关系，完全就是个熊猫。
　　金磊笑了。
　　李无恙说：“大哥，你看，今天太阳超级大，把我给晒得。”
　　“大哥，你在哪里出差啊？”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大哥，你下周末有空吗？”
　　“大哥，我每周末都有安排领队任务哦，你啥时候有空来给我捧场啊？”
　　“大哥……”
　　我擦勒，小朋友打字都这么快吗，完全来不及回复啊。
　　……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金磊终于有机会说：“我被你问懵了。”
　　李无恙发过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那些问题我还需要回答吗？”金磊问。
　　“不用了，大哥，但是你什么时候回上海了一定要和我说一声哦。”
　　金磊一个“好”字还没发出去，李无恙又说：“大哥，不和你说了，依姐在楼下叫我，我要去玩会儿滑板。”
　　金磊扶额，小朋友好有精力啊。爬了一天山，回来跑了一趟超市，都晚上九点了，还要去玩滑板，话说，依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