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4、4

　　“我怕我会滚下去啊！”看着路边上几米高的陡坎，陡坎下面是一大片水田，胖子大叫。
　　“你别看那边啊，又不要你从那边跳下去。”李无恙站在下面，蹬蹬面前的石头，说：“这里不高的，一米都不到，来吧，我会拦住你的，别怕。”
　　胖子说：“你怎么拦得住我，万一我冲下去，我就……”
　　李无恙拍拍手掌，双手向胖子一勾，大喊一声：“Come on baby！”
　　金磊站在一边笑出了声。
　　李无恙眼睛看着胖子，压低声音对金磊说：“你和我站一块儿，免得我真被他给擂下去了……”
　　金磊走过来和他站一块儿。
　　“虽然你这竹竿身材也帮不了什么忙……”
　　金磊又退到一边。
　　李无恙笑起来，从胖子身上分了一秒钟的眼神给金磊，说：“Sorry，sorry，原谅我，快来……小朱朱，跳吧。”
　　胖子朱终于说服了浑身的肉肉，拼死一跳，然后整个人像一个大石磙一样碾向李无恙和金磊。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挡住了胖子朱体内的洪荒之力。最后要不是李无恙分出一只手来拉住金磊，金磊真得要被怼得掉进两三米深的水田里了。
　　胖子朱抱着李无恙又哭又笑，庆幸自己这拼死一跳之后还活着。金磊早就嫌弃的走到前面去了，一手拄杖一手支腰，我擦勒，刚真得闪了腰了。
　　李无恙追上来，问：“没事吧。”
　　胖子朱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无恙啊，无恙哥哥，你别不管我啊。”
　　李无恙只好往回走，边走边说：“你还变成个小公主了是不是？你喊我啥？无恙哥哥？你多大啊你喊我无恙哥哥？”
　　金磊在前面边走边笑。
　　下山路上会横穿一条盘山公路。路上基本没有车，小胖朱这会儿走在了李无恙和金磊的前面很有点得瑟，站在马路中间，回过头来，对着李无恙和金磊摆了几个骚气十足的Pose，李无恙和金磊都笑了。
　　小胖朱从马路中间跑回来，问李无恙：“无恙哥哥，是不是快到了，都看到公路了。”
　　李无恙大喊：“我拜托啊，你不要叫我无恙哥哥好吗？”
　　小胖朱大笑着回身又往前面跑，忽然一部车子从拐弯处很快的开过来，小胖朱使劲往前一冲，他是冲过去了，但是他手上那根当拐杖的树枝勾住了李无恙的衣服。李无恙吓得大叫。
　　金磊一个箭步冲上去拼命拽住了李无恙的胳膊。李无恙的T恤豁开一个大口子，树枝掉在地上，被飞驰过去的车子压得粉碎。
　　“小心！”金磊说。
　　李无恙看着自己被撕破的T恤愣了半天，才说：“我操，这是要吓死谁？”
　　小胖朱也给吓傻了，要不是他最后松手扔了树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金磊皱着眉头看着小胖朱，想说他几句，最后还是忍了，回头问李无恙：“没事吧？”
　　李无恙摇摇头，说：“没事。”
　　金磊向公路左右看看，拉着李无恙的胳膊说：“走吧。”
　　李无恙愣愣的看着金磊。
　　后半程下山的路上三个人安安静静的。
　　李无恙走在最后，一路抬头看了金磊无数次，金磊浑然不知，小胖朱连大气都不敢喘，但又憋不住，活像一头老黄牛，看看李无恙又看看金磊，但两个人都不看他，对他毫无兴趣，他像一朵被太阳暴晒过的小花，彻底蔫了。
　　等三个人走到山下的青坛村时，大部队的人基本都要和村子里的狗狗们混熟了。
　　龙角咬着一只烟张开双臂向李无恙走过来，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兄弟。”
　　李无恙用拳头将龙角推开，生怕烟头杵到自己脸上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一户村民门口的小竹椅子上，咔嚓一声脆响，小椅子散架了。旁边的狗子吓得跳开，站在一米外冲着胖子直叫。
　　大家一起哄笑。
　　农妇出来说：“没事没事，这椅子本来也不太结实。”这一群人在这里歇脚，没少在她家买山货，这自已做得个椅子也没啥好计较的了。
　　胖子坐在椅子的尸体上龇牙咧嘴，大家光顾着笑，没有人去拉他，他也起不来。
　　“看，这椅子本来也不结实，不怪我。”
　　龙角走过去边笑边拉他，但是拉不动，勉强把他的屁股挪到了一边，说：“我刚坐了快一小时了，也没有坏。”
　　刚在山上光顾着喘气抹汗去了，都没时间和力气看风景。这会儿金磊坐在溪边的石墩子上，晃着两条腿，看着村头那棵大梧桐，看着在脚下潺潺流过的溪水，看着对面蹲在溪边洗衣服的村姑，背后是几棵小树，树上缠了一些金银花，花儿开得正旺，金银花应该是很香的，金磊吸了吸鼻子，希望能闻到一些香气，虽然并没有，但是心中仍然很是惬意。
　　李无恙走过来，和他背靠背坐着。递给他一根刚在村民那里买的新鲜黄瓜。
　　“不要。”
　　“吃吧，看着他们现在地里摘的，很新鲜的。已经下午两点了，你都没吃啥东西。饼干要不要？”
　　“不要。”金磊接过黄瓜。
　　“农户家里有饭吃的，是大土灶烧得，很香的，你要吃吗？”
　　“不吃。”
　　“我们到上海估计得晚上七点多了……”
　　金磊站起来沿着小溪往前走了。
　　李无恙笑了笑，说：“小心啊，溪边上很滑的。”
　　金磊不理，头也不回，背对着李无恙啃黄瓜。
　　一会儿，李无恙也沿着溪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大串金银花，递到金磊面前，说：“送给你。”
　　“干嘛？”
　　“说过要送你礼物，但是估计也没有时间专门去准备了。这金银花开得正好，味道也好闻，摘一些送给你，聊表心意。”
　　金磊吸吸鼻子，说：“闻不出。”
　　“闻不出？很香啊。”
　　“我鼻子有问题。”
　　虽然金磊说的是大实话，但在李无恙听来就像在赌气。
　　李无恙笑了笑，说：“拿着，慢慢就闻到了，一会儿如果这花蔫了你扔了也没有关系，我送你的并不是这花，而是它的香气。”
　　金磊把花接过来，看了看眼前这个自称有二十二岁的小男孩。
　　送花不是送花而是送花香，这话整得……还挺有情调。
　　回上海的路上，也没有自我介绍了也没有注意事项景点说明了，全程大家都在睡觉胖子朱睡得昏天黑地的，金磊故意和他隔了一个位置免得他歪到自己身上来了。
　　忽然感觉有人坐到身边了，金磊睁眼看到李无恙在对自己笑。
　　“马上就到虹口足球场了，你要下了么？”
　　“嗯。”
　　“保持联系啊，大哥。”
　　初夏的晚霞，映红了整个天空。
　　李无恙，才是他想的那个人。

　　金磊太忙了，回上海两天，忙里偷闲去爬了个山，然后又是连续出差二十天。不是在企业就是在去企业的路上，苏锡常泰跑了一个遍，那条高铁线上的乘务员估计都认得他了，但是绝不会有任何艳遇，因为他虽然个子高腿长但是长相普通，并且上车就睡觉，到站拖着行李箱就跑，行色匆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除了工作上的消息，他连杨光的消息都很少回，三四天后想起来才会回一句干嘛，立马杨光就会回电话过来，但就在他还在喊小磊小磊的时候，金磊就不耐烦的挂了他的电话了。
　　李无恙发过几条消息，都是徒步线的推荐，一看就是群发的，金磊看在他送过自己一缕香气的份上保留了他的微信。
　　那天在企业忙乎一天，晚饭又被企业的人灌了不少酒，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回到酒店在床上歪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起来洗了澡，抱过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继续干活。之前审的一家企业，整改资料已经发给他好几天了，他一直没有时间看，业务员催他好几遍，他答应今天要把报告写出来上传的。
　　手机呜呜响，听声音应该是有微信消息进来，他懒得看，要不是必须得把审核报告写出来，他早就睡了，头疼的不行，胃也不太舒服。有些企业总觉得审核员审核的时候要大吃大喝，我擦勒，谁他妈想吃想喝啊，还不如在找个烧烤摊子撸个串。金磊揉了揉胃，坚持写报告。
　　睡之前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明天一早还要赶到无锡宜兴。微信显示有9个消息，一条一条点开看，主要是怕错过了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审核部很晚了也会发消息给他，告诉他明天的行程临时取消了什么的，所以睡前一定要把消息都刷一遍，把ERP上的行程也要刷一遍。
　　其中有两条是李无恙的，一条是周末的徒步线路推荐，一条是“这次是第一次正式做领队，求祝福！大哥，你要不要来？”
　　来个毛线来，审核员根本没有周末好吗？金磊把行程表又打开确认了一遍，周末一天在宜兴一天在南京。检查闹钟，切掉wifi，手机丢一边，关灯，睡觉，空调开得有点低，被子拉上来蒙住头，一瞬间跌进梦里。
　　第二天六点起床，七点赶到火车站，七点半就到了宜兴。本来和企业约好接站，但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给联系人打电话也不接。眼看着就要八点，他还着急打卡签到。没有办法只好给业务员打电话，我擦勒，业务员也不接电话，难道只有审核员是非得八点开始干活的吗？
　　十分钟之后业务员回电话过来，说：“哎呀，金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刚在地铁里没听见，您审核还顺利吗？”
　　顺利个毛线啊，老子现在还在火车站晒太阳呢。但是金磊是个有素质的人，心里就是骂一万遍，开口还是挺温和。说明情况后，业务员说我赶紧来联系一下合作方，金老师稍等啊。
　　又等了十分钟，企业的人终于回电话过来了，懒洋洋的声音：“喂，金老师啊，不好意思啊，早晨临时有点事情不能来接你了，你自己打个车过来吧，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
　　我擦勒，什么临时有点事情，当人是傻瓜啊，听声音就知道睡过头了。
　　金磊审核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江浙沪，这三个地方经济发达，交通啊城市建设啊都是很好的，但是跑得多了，总是会被一次一次的刷新认知。
　　就比如今天这家企业，出租车从宜兴站出来居然开了四十分钟，越开越偏，车轮子带起来的灰尘越来越大，路两边的房子破破烂烂，那景象，换作是个女性审核员估计都得害怕了。
　　后来车子终于停在了一个大院子门口，院子门上全是灰，勉强可以认清上面写的企业的名字。院子门虚掩着，喊半天没人应。金磊推门进去，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审核。
　　算上实习，做了六年的审核员了，什么样的企业都碰到过，有那种特别重视的，资料都准备的好好的，企业负责人客客气气的，行程啊食宿啊都安排的好好的企业，但是真得少。多数都是什么都不懂的，不懂没关系啊，他其实愿意帮企业讲的，但是有几个企业愿意听的啊，都觉得我出钱了，你别给我搞这些东东西西的，你给我个证书就好了，碰到这样的企业真的就想算了，不审了，玩两天算了，但是不行啊，资料得看啊，报告得写啊，怕公司查啊，怕认监委查啊，怕地方两局查啊，就算不给你吊销审核员资格给你往官网上挂个通报你这脸上也没有光啊。
　　果然，在一个堆着钢材零件的杂乱不堪的厂房门口和一个一问三不知的看门大爷及一条不会说人话的狗相对无言的坐了半个小时，企业的负责人和做资料的老师才来了。
　　企业负责人一脸无所谓，大手一挥，“审吧，随便审。”
　　资料老师赔了很多小心，一直在说不好意思，但是这也无法弥补他资料做的一塌糊涂的事实。
　　金磊很为难，他大老远的来了，总还是想审下去，要不这一天就浪费了，但是事实情况又是实在审不下去，要什么没什么，资料不行，现场不行，连人都不行，只有企业负责人和看门的大爷，首次会议怎么开？金磊捏着乱七八糟的资料，撑着额，在想，审还是不审，审还是不审……
　　考虑再三，金磊把资料老师拉到一边，说，一阶段勉强审完就算了，二阶段延期吧……资料老师还没说话，企业负责人在一边说：“那不行！”语气又硬又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