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3、3

　　李无恙笑得挺开心，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本来我们是分两个点上车的，一个是刚刚的虹口足球场，还有就是上海南站，但是今天很巧，所有的人都是在虹口足球场上了车，那我们就不用去上海南站了，我们就直接出发喽……”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在金磊的脸上，金磊看看还在前面一直笑着说着的李无恙，渐渐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声音越来越小，金磊把棒球帽扣在脸上，头一歪，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磊被旁边的胖子推醒。金磊看着胖子，胖子笑着指指前面，说：“轮着你做自我介绍了。”
　　自我介绍？金磊一脸懵。
　　“每个人都做自我介绍，一车子人都介绍完了，轮到你了。刚刚我也自我介绍了，我姓朱，朱德的朱，你叫我小朱吧。”胖子小声说。
　　金磊斜眼看着胖子，听他说自己姓朱，没忍住笑了。
　　李无恙扶着两旁的座椅背走到最后面，笑着对金磊说：“金先生，麻烦到前面做个自我介绍。”
　　金磊从和前女友分开，已经七八年时间了，被迫相亲不下五六十次了吧，每次开场白都是，我先自我介绍一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擦勒，金磊最烦的就是做自我介绍。
　　金磊将头靠在窗玻璃上，眯着眼睛不做声。
　　“麻烦到前面去，好吗？”李无恙笑眯眯的看着他。
　　金磊说：“我不去。”
　　小胖朱拿像小胡萝卜一样的肉肉的手指头戳戳金磊，小声说：“去吧，小朋友今天第一次做领队……”
　　李无恙耐心的看着金磊笑，大有你不去做自我介绍我就一直盯着你笑只到你去做自我介绍的架势。
　　小胖朱浑身都是肉，心也肉肉的，生怕两个人把气氛搞尴尬了，赶紧又拿手指头戳金磊。
　　金磊斜着眼瞥了小胖朱一眼，小胖珠怯生生的把手指头收回去了。
　　李无恙依然笑着，低下声音说：“大哥，你去做自我介绍，我一会儿送个小礼物给你，好不好？”
　　小胖朱抢着问：“什么礼物？”
　　李无恙只看金磊，又问：“好不好？”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央告又带着点撒娇。
　　金磊眯眼看窗外，阳光明媚，还有点热。
　　就在小胖朱的手指头又要戳过来的时候，金磊站起来了，说：“好吧，但是我不是冲你的什么小礼物啊。”
　　李无恙赶紧点头，小声说：“我明白的。”然后高兴的鼓起掌，大声的说：“欢迎欢迎！”
　　跟着金磊走回到前面，一路走一路小声提醒说：“慢点，大哥，慢点。”
　　等金磊拿起话筒，李无恙又说：“靠着这个，大哥，靠着。”
　　金磊靠在挡板上，感觉很不安全，笑着说：“这个能行吗？”
　　李无恙说：“结实着呢，放心靠，不然你再扶着这个杆子，我帮你拿话筒。”说完就把话筒拿过去，帮他举在嘴边。
　　金磊说：“大家好，我姓金，大家叫我金磊就好。”
　　李无恙帮他举着话筒等了好一会儿，歪着头笑着说：“这就没有了？”
　　“没有了。”
　　“这也太简单了，你不说我就要问了哦。”李无恙笑眯眯的看着金磊，说：“我问的问题，你必须得答，不准不答哦。”
　　满车子的人都笑了。有人喊：“单身吗？有女朋友吗？”
　　李无恙把话筒举到金磊面前，说：“请回答。”
　　金磊笑了笑，说：“有得介绍吗？”
　　龙角站起来，说：“有啊，我们这次团里就有单身的姑娘啊，刚刚不是都有介绍么，一会儿你帮人家背背包……我当领队这么久，还真有成的，真的。我们涉山，不光是户外旅游的网站，我们还可以成为一个婚介网站。”
　　一车人又笑了。
　　“所以说，是单身喽。”李无恙歪着头看着金磊，一脸的调皮。
　　金磊说：“你问下一个问题吧。”
　　“我没有问题了，我们大家最关心的就是是否单身的问题。”李无恙说，一车子人再次笑起来。
　　金磊看着李无恙淡淡的笑了一下，往回走。
　　李无恙抓住他的胳膊说：“还有一个问题。”
　　“过时不候。”金磊头也不回。
　　胖子朱高兴的看着他，金磊没理睬。
　　他不是个自来熟的人，也不喜欢自来熟的人。因为干着审核员这个活，今天这家企业明天那家企业，一年要跑几十家企业，要接触成百上千的人，如果人人都和他很熟，说实话，他会没有安全感。
　　后面的时间金磊再没有和谁讲过话。到了日铸岭，李无恙和龙角招呼大家下车，讲注意事项，带着大家做拉伸，活动手脚。金磊拎着从服务区买来的水和饼干站得远远的，好像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
　　胖子朱跟着李无恙很认真的做拉伸，但是他那个裤子绷得太紧了，金磊远远的看着，感觉他再下去一点，裤子铁定要废了。
　　正想笑，一抬头就对上了李无恙的眼睛，李无恙笑眯眯的，金磊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进山的路很窄，最开始的时候是从山民的田埂子上走过去，所以队伍拉得很长，龙角在前面带路，李无恙在最后压阵。
　　金磊走在中间，有的队员本来就互相认识，一路有说有笑。金磊默默的听，默默的走路。穿过山民的水稻田之后，路边上变成茅草地，春末夏初，绿油油一片，小土路渐渐变成台阶，一步一步开始向上。
　　李无恙之前介绍说全程大约十公里，最高处海拔五百八十三米，用时估计三到四个小时。一听说海拔只有五百多米，金磊就没放在心上，心想念大学的时候和同学出去玩，黄山庐山华山哪个不超过一千米。
　　但是他忘了，他大学都毕业八年了，这八年他为生活奔波，基本不锻炼，起早贪黑，生活毫无规律乱七八糟，如果说小胖朱是一个极端，那他就差点成为另一个极端，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三十斤。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跟上大部队，还被龙角调侃说要不要帮单身的妹子背包，但是越往上爬，汗就开始的顺着脖子爬，腿也不自觉的有点抖，金磊一步一歇，慢慢与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好在上山就一条道，哪怕前后看不到人，也不怕迷路。就在金磊很没有形象的坐在路边的地上休息时，李无恙陪着胖子朱走过来了。
　　我擦勒，我都掉到最后了，沦为和胖子朱一个级别了。
　　胖子朱走一步喘三下，大汗淋漓，满脸通红，T恤的前胸后背都湿了，看到金磊，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
　　李无恙背上背着自己的包，手上拎着胖子朱的背包，陪着胖子朱慢慢走，连一滴汗都没有流。胖子朱实在走得太慢了。
　　看到金磊，李无恙高兴的打招呼，说：“咦，大哥，你在等我们？”
　　我等你们个毛线。但是金磊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走不动了，只好勉强点了一个头。
　　胖子朱连滚带爬的挨着金磊往地上一坐，说：“哎呀妈呀，累死我了，累死我了。”金磊瞬间觉得身边放了个蜂窝煤炉子，一股热浪，赶紧往边上挪屁股。
　　李无恙站在两人面前，叉着腰，笑眯眯的。别在他背包带上的对讲机传来龙角的声音：“无恙，你们到哪里了？后面还有几个人？我们在水库等你们。”
　　李无恙说：“加我三个人，好的。”
　　然后弯腰拍拍胖子朱的腿，说：“好了，走吧。”
　　胖子朱发出哀号。
　　李无恙看看手表，说：“本来计划三小时走完全程，你这样的话，估计四小时也走不到了，走吧，来，我拉你一把。”
　　胖子朱把手给李无恙，但是李无恙根本拉不动。
　　“大哥，帮个忙吧。”李无恙对着金磊笑。
　　金磊只好站起来，和李无恙一人拉一只手，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胖子朱拉起来了。
　　胖子朱的两条腿只抖，说：“我喝点水。”
　　李无恙拉开他的背包把水递给他。
　　金磊都打算往前走了，一听说喝水，想起自己的那个装水的塑料袋忘在地上了，又回身去捡。李无恙动作快，已经帮他捡起来了，说：“就装我包里吧，我帮你背，你看你这满脸的汗，估计也走得够呛……要不要纸巾？”
　　胖子朱抢着说：“我要我要。”
　　李无恙看了看胖子朱，又多抽一张出来递给他，说：“你这脸啊得用两张。”
　　金磊没忍住笑了。
　　到水库还有不短的一段路，胖子朱爬得气都要断了。金磊也上气不接下气，偏偏李无恙还总和他聊天。
　　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哦，审核员，审核员是干嘛的，ISO，ISO是什么，不懂，大哥你给解释解释，大哥你之前参加过我们的活动么，大哥……
　　金磊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艰难的说：“你，你别问了，不要和我讲话……”又抬手抹汗。
　　李无恙递一张纸巾给他。
　　“给我水。”
　　李无恙又递水给他。
　　胖子朱又要往地上坐，李无恙大喝一声：“别坐！”
　　胖子朱吓得一哆嗦。
　　李无恙放低了声音说：“别坐，坐下你又起不来了。”
　　趁着两个人休息，李无恙在旁边的树丛里拣来拣去捡了一根树棍，递给胖子朱说：“你拄着，轻松点，这根还挺结实。”
　　又从包里拿出一根专业的登山杖拉开，递给金磊说：“大哥，你用这个。”
　　胖子朱一看这待遇差距，很想抗议，但是又真得没力气说话，想了想，忍了。
　　三个人走到水库的时候，二十几个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但是一看胖子朱那已经整条命都没有了的样子又原谅他了，人家虽然长得胖，但人家也还在挑战自我不是吗？至于金磊，大家都以为他在陪胖子朱，不会想到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其实也爬不动。
　　龙角远远的就喊：“我们都吃过了，你们赶紧的吧，吃好了我们拍个集体照。”
　　胖子朱手脚并用的爬上水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龙角笑着问李无恙：“要不要换一下，一会儿你带队我断后？”
　　“不用了。”李无恙凑近龙角，小声说：“我怕你会忍不住揍人。”
　　龙角哈哈哈，拿出护膝戴上，边戴边笑。
　　金磊坐在水库的栏杆上，下巴杵着登山杖，很奇怪李无恙和龙角说了什么龙角笑成这样，觉得是在说自己，至少是在说胖子和自己。
　　李无恙坐到他身边，笑着问：“想知道我和龙角说了什么？”
　　金磊把头扭到一边，说：“不想。”
　　胖子朱嘟着嘴说：“肯定是在嘲笑我。”
　　龙角戴好护膝看过来，又笑了。
　　李无恙从背包里拿出金磊的饼干递给他。
　　金磊摇头说：“不想吃，就想喝水。”
　　李无恙又递给他水。
　　有队员喊：“龙队，啥时候走啊？”
　　龙角说：“等他们吃点东西就拍集体照，拍好就走了。”
　　李无恙说：“要不先拍照吧，拍好了大家可以先走了。”
　　胖子朱已经整个人都躺在地上了，哭天喊地的：“不要啊，我动不了了，各位老爷太太让我歇会儿。”
　　一群人全笑了，也不管他，乱七八糟的站了两排，拉了涉山户外的横幅，比了V，拍好了集体照纷纷从胖子身上踩过，一会儿就走远了。
　　“这水库叫啥名字？”金磊问。
　　李无恙说：“还真不太清楚，听村民讲叫兰若寺水库。”
　　“兰若寺？”
　　“嗯，就是倩女幽魂里的那个兰若寺，倩女幽魂故事背景不就是浙江么？”
　　金磊看了看李无恙，觉得就李无恙这个年纪不一定看过王祖贤版的《倩女幽魂》，于是问：“你多大？”
　　“嗯？”
　　“你多大？”
　　李无恙顿了几秒钟，说：“二十二……怎么？”
　　两个人讲了几句话，胖子朱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李无恙笑了，跳下栏杆上去给了他一脚。
　　过了水库便一路向下。虽说古话有讲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是总得来说，下山还是要轻松点，就是路不太好走，很多地方不像上山有一级一级的台阶，落差相对大，都要蹦下去。
　　金磊帮李无恙分担了一个包，胖子走得更艰难，其实胖子也不是很矮，但是人一胖就显得两条腿特别短，腿一短，很多地方就下不去，让他跳他又不敢跳，急得身上的肉直抖。